天际泛出鱼肚白,又被即将沉沦的夕阳染上最後一抹凄艳的酡红。
一道略显孤寂的人影,独自坐在昨日那场惊天大战留下的驿站废墟之上,背对着残阳,手中拎着一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着廉价的浊酒。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耦合色的襴衫前襟。
还没喝上两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宁静,也打扰了这份独酌的闲适。
人影懒懒地抬起眼皮,望向策马而来之人。待看清来者,他鼻腔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来人竟是一名穿着大红肚兜,外罩轻薄纱衣,肌肤胜雪,容颜妖冶的女子。
这身打扮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扎眼。
「白莲菜?」人影,正是那位身份神秘的坤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现在,已经和白骨观那种刨坟挖骨的厮混到一起了?看来,那号称清净无为的白云宗,恐怕也乾净不到哪里去吧?为了拖住我,不惜弄来两位天人境——不过,你们觉得,这有用吗?」
那肚兜女子对於坤卦一口道破其来历与谋划,并未显出丝毫惊讶或否认,只是用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慵懒,实则气息如深渊般的年轻人,声音娇媚却带着
冷意:「坐上坤卦的位置不到半年,连杀两位天人,阁下本事确实不小,风头正劲呢。」
坤卦像是没听到她的评价,缓缓站起身,慵懒地拍了拍沾在鹤氅下摆的尘土,自顾自地嘟囊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女子耳中:「我这个人啊,最怕麻烦。以前这些脏活累活,都有人在我前头就做了,现在事事都要自己来,还真是不习惯。」
他抬起头,目光终於正式落在女子身上,那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睡不醒的迷蒙,却让女子心头莫名一紧。
「可惜,那个玩骨头的,最後还是让他跑了。」
坤卦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你既然敢独自前来,应该——已经做好相应的准备了吧?」
话说到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猛然交汇,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相击!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声似乎都戛然而止。废墟之上,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只听到坤卦,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出了两个字:「起盘。」
远在百里之外,刚刚踏入嵊州地界的李泉,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望向西北方向,眉头微蹙。
「李先生,怎麽了?」他这突兀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朱球的注意,少年也连忙回头望去,却只见到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与远处连绵的青山,并无任何异常。
李泉凝神感知片刻,方才那种仿佛听到熟人声音的微妙感应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心下有些纳闷,以他如今的境界,不该出现这种无端的感应才对。
「无事,或许是风声。」李泉收回目光,不再深究。
朱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惊觉三人这一日竟已走出了如此之远。
自清晨望见括苍山那连绵起伏的青色轮廓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麽叫「望山跑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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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骑着日行千里的龙河曲宝马,紧赶慢赶,疾行了一整日,也才堪堪抵达嵊州地界。
虽然身体疲惫,但朱域并未叫苦,只是眼神中难免流露出对前路的估算。
李泉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纵马缓行於江南水乡之间,看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颇有几分寄情山水的闲适味道。
他脑海中浮现出刘禹锡描绘此地的诗句:「千峰郁崔嵬,一派绕清激。」
眼前群山层叠,苍翠欲滴,剡溪如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环绕其间,景致确实名不虚传。
越过前方这括苍山脉,其後便是此行的关键目标之一,天台山。
进入嵊州城前,李泉看得出,经过简单的修行与自己传授的《食化要术》、《龙虎观想法》调养,朱域的精神面貌已大为改观。
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眼神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惶惶不可终日,反而对那传说中葛玄炼丹的仙山洞天,生出了更大的好奇与期望,一路上不断向李泉和阿七追问。
「李先生,您说那括苍山的洞天福地里,会不会还有葛仙翁当年留下的仙丹?」少年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服丹飞升的景象。
李泉闻言,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仙丹?若真有那般逆天改命、立地飞升之物,此界天道又何至於崩坏至此,妖邪横行,民生凋敝?
提及括苍山与外丹一道,李泉心中莫名地想起了女巫。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精神连结如同石沉大海。
若她在,以她那近乎痴迷的研究精神,对各种能量、物质转化与结合的浓厚兴趣,对此地传承已久的外丹术,恐怕会兴奋不已,定要刨根问底。
而这,也是李泉特意绕道括苍山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於为何最终要去天台山,则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南宗祖庭,那桐柏宫又是何等光景,也算是了却自己与丹道南宗的一份念想。
见李泉摇头,朱球反倒更加好奇:「既然没有仙丹,那咱们千里迢迢、冒着风险来此,有什麽意义呢?」
李泉笑了笑,目光掠过远处暮色中如黛的青山,语气悠然:「并非所有事,都非得有个功利的意义。你来这两浙路游历,见识风土人情,经历生死磨难,这本身,有何意义?」
「你想来见天地、见众生,磨砺心性;而我来这括苍山,或许,只是想见见自我,印证一番心中的「道」。」
这番话对朱域而言过於玄奥,他听得懵懂,只觉得「李先生」说话总是高深莫测,厉害非常。
倒是一旁的阿七,紧绷的神色似乎因这番话而缓和了些许,看向李泉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思。
他隐约感觉到,这位和自己年纪看似相仿的强者,其眼界与境界,与自己相差的,并不仅仅是武艺的高低。
三人略作整理,李泉运起玄黄二气,如同给朱域披上一层无形纱衣,将其身上那特殊的紫气与皇室血脉的微弱波动彻底遮掩,这才随着人流走向嵊州那高大雄伟的城门。
嵊州,这应是李泉降临此界後,所见最大的城镇。
自唐朝时便是上等望县,地处浙东要冲,加之是闻名遐迩的「剡溪茗」产地,商贾云集,富庶一方。
此地未曾经历安史之乱的直接蹂躏,又接纳了不少南迁的北方士族,文化底蕴颇为深厚。清澈的剡溪穿城而过,滋养着这片土地。
还未完全靠近城门,一股远比清水镇那陶人城隍磅礴、精纯了不知多少倍的神道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浓郁、祥和、带着秩序力量的淡金色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琉璃碗,倒扣在整个嵊州城上空,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寻常妖邪恐怕连接近都难。
但李泉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之前遇到的「造畜」邪法,在唐代属於「十恶」之一的蛊毒重罪,但显然大晋朝对此的管控反而没有唐朝那般严密有效,这已经让李泉有些不明所以。
加上这世界的皇帝朱长天,听描述已是强弩之末,朝局恐怕暗流汹涌。
他莫名地看向身旁懵懂的朱域,这一大一小两人对视,一个眼神深邃如渊,一个目光
清澈带疑,画面颇有些喜感。
一旁的阿七适时低声解释道:「嵊州向来鬼患稀少,城中不仅有香火鼎盛的铁佛寺坐镇,城外金庭镇更有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的金庭观。城隍得此佛道两家助力,神力自然非同一般,等闲妖邪不敢靠近。」
言语间,对此地的安宁祥和颇有肯定。
李泉默默点头,感受着那与荒郊野岭截然不同的「秩序」气息。
但这所谓神道,在他看来,叫做「人道」或许更合适,依赖人的期望和香火愿力而存,受制於人心向背,叫什麽神道?
三人缓步接近城门,只见人流如织,茶农挑着新采的嫩绿茶青,茶商带着驮满货物的驼队,络绎不绝。
城门口秩序井然,所有人排成两列长队,不仅有茶马司的税吏仔细核查货物、收取茶税,更有策天司派驻地方的「察子」,手持特制罗盘等物,藉助城隍那几平无所不在的感知力,仔细甄别着每一个入城者,以防妖邪混入。
这套严密的查验体系,让李泉略感意外。
现在看来大晋倒也没有那麽不堪,此城的繁华与秩序,远超他之前所见,在这崩坏的世道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难得的「净土」。
或许是因为李泉以玄黄二气遮掩了朱域的特殊,也或许是三人气质不凡却并无邪气,他们入城的过程异常顺利,未受任何刁难,畅通无阻。
刚过城门洞,一个挎着竹篮、满脸堆笑的老婆子便凑了上来,篮子里装着用红纸包好的小巧物事:「三位郎君,沾沾喜气吧!城里刘府少爷今夜大婚,主家仁厚,全城派发喜糖哩!」
城门口还巧遇派喜糖的?
李泉低头一看那红纸包裹,神识微动,再抬眼看了看这老婆子那过於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模样,本能地摇了摇头,并未去接。
朱域看到李泉拒绝,自然是从善如流,也摆手示意不用。
这样乾脆的拒绝,自然免不得被这老婆子扯着嗓子念叨两句「不识抬举」、「沾沾喜气多好」之类的话。
但当她浑浊的目光触及阿七那骤然转冷、浑身散发出若有实质的沸腾杀意时,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声音戛然而止,讪讪地退到一边,嘴里嘟囔着:「不接就不接嘛,凶什麽凶————」
显然明白这三位定然是有些来头的,不敢再纠缠。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最後的余晖洒向大地,把蜿蜒的剡溪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鎏金。
斜晖漫过「拱明门」青苔斑驳的城楼,将城墙上的箭垛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进出的人流身上。
远山、近水、古城、归人,构成一幅安宁中带着些许暮色苍茫的江南水乡画卷。
一进城,朱域的目光立刻就被街道两旁热闹的市集所吸引。
晚风里混杂着新茶的清香、酒楼传出的饭菜香气,以及书铺飘出的淡淡墨香,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弥漫开来。
与北方常见的粗犷不同,这里往来的行人中,身着儒衫的文士和背负桃木剑、手持拂尘的道士明显多了不少,给这座富庶的城池平添了几分文雅与出尘之气。
朱球忍不住看向李泉,眼中带着询问,赶了一天的路,早已饥肠辘辘。
「找个地方,吃个晚饭。」李泉轻声道,目光也在打量着街边的酒肆饭庄。
得了准许,朱域的少年心性终於彻底释放出来,像只出笼的鸟儿,好奇地穿梭在熙攘的市集中。
阿七则尽职地跟在身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脚步却紧紧相随。
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快步穿梭,既要确保其安全,又要随时准备响应那一声声「阿七,付钱!」的呼唤。
「阿七,付钱!」朱球停在一个卖热气腾腾米糕的摊贩前,那米糕洁白松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兴致勃勃地买了三份,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份塞到了李泉手里。
李泉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米糕,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街景行人身上。
挑着沉重柴薪、脚步匆匆的樵夫,腰间的砍刀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一位穿着乾净道袍、背着行囊的道士,在经过「金庭观」在此处设立的一座古朴牌坊时,驻足仰望片刻,神情肃穆,方才继续前行。
而空气中,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城内首富刘家少爷今夜大婚。
说是什麽那刘家少爷的媳妇长得美若天仙,更难得的是还有一身不俗的本事,说是还身怀圣胎,连当地镇守、闯山派的道长都会亲自前去祝贺云云。
李泉听的一愣,闾山派?
他对此派了解不多,只知是道教符籙派的一支,盛行於闽浙一带,以擅长斋醮科仪和符水治病着称。
不过却是出名的外道内巫,所以唐朝一直都没怎麽兴盛,被北帝派那群杀神压的喘不过气。
而今真是时代好了,李泉心里暗自腹诽。这刘家能请动道家真人,看来确实颇有势力。
他心中一动,看向身旁正小口咬着米糕的朱球和阿七,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容:「阿域,有没有兴趣去喝个喜酒?这刘家婚宴,似乎有点意思。」
李泉兴致到了,一旁的阿七却是本能地眉头一皱,就要出言拒绝。
这等龙蛇混杂的场合,对於需要隐匿行踪的皇子而言,风险太高。
但他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感觉到李泉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路上已经坏了一次兴致,这次若再敢拦着,後果自负。
阿七想到之前交手时那毫无反抗之力的碾压,以及对方随手治好自己伤势的莫测手段,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绷着脸,闷声道:「全凭————前辈与少主定夺。」
朱域一看阿七不再明确反对,立刻点了点头,显得很有兴趣。
但片刻後,他看了看自己和李泉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有些犹豫地低声道:「不过咱们就这麽空手去,能行吗?而且————」
他说着,还悄悄指了指李泉身上那件与这繁华城池格格不入的陈旧蓑衣。
李泉闻言,随意地拍了拍蓑衣上的尘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给出了一个让阿七眼角直抽抽的结论:「你没看人家是本地望族,家大业大?说不定啊,你们开封朱家库房里的黄白之物,跟这江南世代积累的富商比起来,还不一定谁更多呢————」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近平藐视天家,阿七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现在他是根本不敢再招惹这位爷了。
朱域却是认真地思考起了李泉的话来,似乎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看向阿七,拿出了几分主子的架势:「阿七,那咱们就去看看吧,找个地方换身得体点的衣服。」
夜色,渐渐笼罩了嵊州城。城西刘府方向,已是张灯结彩,隐隐有丝竹管乐之声传来。
半晌後,三人已换上了一身相对得体的衣衫,被刘府热情或者说,不容拒绝的仆从引至一座临街酒楼六楼顶楼的雅座。
这位置极佳,正对下方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的长街,又能将不远处剡溪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阿七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这刘家的豪富程度确实超乎想像,竟包下了整条街的酒楼客栈用以宴客,想到李泉之前那句「你们朱家还不一定谁更有钱」,他脸上是白了又红,心中五味杂陈。
李泉和朱域却浑不在意。少年皇子扒在栏杆上,踮着脚,兴奋地俯瞰着下方万头攒动的热闹景象。
整条十里长街被各式灯笼、彩绸妆点得如同白昼,人流摩肩接踵,喧嚣声直冲云霄,粗粗看去,人数恐要以万计。
这民间婚嫁的盛大场面,对於久居深宫的朱球而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与吸引力。
李泉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这片极尽奢靡的喜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红,是刺目的红;闹,是喧嚣的闹。
但在这表象之下,他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如同蛛网般粘腻阴冷的气息,萦绕在这片欢腾的空气里,与那冲天的喜气格格不入。
正观望间,只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只见剡溪之上,一艘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巨大楼船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位身着绯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新郎官,想必就是那刘家少爷。
船身两侧及岸上,无数家丁仆役手持巨大的烛炬与灯笼,将水面与河岸照得亮如白昼,映得那绯色公服愈发鲜艳夺目。
船队之後,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迎亲仪仗,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排场之大,让见多识广的李泉也暗自点头,这名门望族的底蕴,确实非同凡响。
「三书六礼,告祖奉命,十里红妆——倒是一派正统气象。」李泉心道。
这仪式流程看似严谨周到,极尽荣宠。
然而,那吹吹打打的喜乐传入他耳中,旋律固然欢快,音节转折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难
以言喻的诡异味道,不似人间欢庆,倒像是某种刻意模仿的、缺乏真情的喧闹。
船队行不多远,便在一处装饰华美的码头靠岸,新郎官在一众亲友簇拥下,准备前往新娘府邸门前行迎亲之礼。
朱域看得眼睛发亮,身子几乎要探出栏杆外去。他自出生起便在重重宫规束缚之下,何曾见过如此鲜活、如此肆无忌惮的人间烟火气?
「李师,是否——有些不对啊?」
阿七悄无声息地来到李泉身边,凑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
李泉坦然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楼下那片喧嚣,声音平静无波:「本来就不对啊。」
听到李泉如此直白的回答,夏阿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维持住那副冷峻的表情。
下一刻,便听李泉接着说道,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清晰地传入附近几桌客人的耳中:「若是真喜事,我自当奉上祝福,讨杯喜酒。若是其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不介意帮他一把,将这喜事,办成白事。」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原本还在高声谈笑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或惊愕、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泉二人。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武人当即就要拍案而起,呵斥这口出狂言之徒。
然而,夏阿七只是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那几人脸上扫过。
没有言语,但那眼神中属於战场杀出来的煞气与不容置疑的权威,让那几个武人瞬间如坠冰窟,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然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看这边一眼。
其余宾客也纷纷低下头,或假装饮酒,或转头他顾,心中已然明了。
这二位,恐怕是策天司里那些煞神般的人物,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此时,楼下传来阵阵欢呼,想必是新郎已叩拜完岳父母,接到了新娘子。
外面的宴席已然开动,觥筹交错之声不绝於耳。
三人也回到桌前坐下。
因李泉之前自称「龙虎武道人」,他们这一桌安排的皆是些江湖武人、游方术士之流o
朱球自顾自地吃着他从市集上买来的零嘴,对桌上的大鱼大肉兴趣缺缺。
李泉和夏阿七则各自斟酒,坦然对饮,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周围一圈武人看着这两人不好惹的样子,都是闭着嘴,气氛有些沉闷。
直到席间一位身旁立着半人高漆黑剑匣的虬髯汉子,提起酒杯,声若洪钟地说道:「诸位都是江湖同道,在下莫高,代表莫家剑庄前来贺喜!相逢即是有缘,我敬诸位一杯!」
一听是名声在外的莫家剑庄,桌上几人纷纷举杯响应。
李泉也是乐得自在,反正是喝酒,跟谁喝都是喝,便也随和地举起了酒杯。
见李泉给面子,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算是彻底揭过。
几杯黄汤下肚,这群本就憋不住话的武人一个个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几人早已猜到李泉和夏阿七是策天司的人,言语间不免带了些试探,打听些官府动向、鬼患消息。
李泉只管喝酒,问什麽都推说「不知」、「初来乍到」。
那莫家剑庄的莫高倒是会圆场,哈哈一笑:「诸位,策天司的规矩咱都懂,有些事啊,不能问,不能说!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便转到了今晚的主角,刘家少爷和他的新妇身上。
「听说啊,这位新娘子,是未婚先孕!」一个尖嘴猴腮的术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哦?还有这事?那刘家这等门第,竟也能接受?」旁人好奇追问。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另一个本地武人接口道,「据说是闾山派的吴道长,亲自请了三奶奶」上身,断定新娘怀的乃是圣胎」!」
「非但不是污点,反而是大祥瑞!吴道长还因此帮刘家出手,解决了一桩纠缠许久的棘手鬼患呢!」
李泉听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一旁的夏阿七却是越听脸色越沉,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接着,又有人聊起了城西铁佛寺的灵验,香火如何鼎盛。
李泉突然插了一句,状似随意地问道:「如此盛事,不知金庭观的高道们,可曾前来观礼?」
桌上几个本地武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道长您有所不知,铁佛寺和金庭观——前些时日因为联手剿灭一处鬼窟後,在超度亡魂的法事上起了龃龉,闹得不太愉快。这等场合,金庭观的道长们,怕是碍於面子,不会来了。」
听到这里,李泉心中的那根弦被彻底拨动。
圣胎?闾山派?佛道冲突?再加上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粘腻感——所有的线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他提起酒杯,朗声笑道:「今日刘府大喜,莫谈其他,喝酒!喝酒!」巧妙地岔开了
话题。
三人又饮了几杯,正思索着如何进一步探查时,一名身着体面、眼神精干的刘府侍从悄然来到他们桌旁,对着李泉和夏阿七恭敬地躬身行礼,低声道:「李道长,夏大人,我家老爷与闾山派吴道长正在内厅叙话,听闻二位高人大驾光临,特命小的前来,恳请二位移步一叙。」
那侍从的邀请,让李泉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他心中念头电转,本以为即便有猫腻,也该等宾客酒足饭饱、防备松懈时再发难,没想到这刘家竟是如此急不可耐。
夏阿七与朱球对视一眼,主仆二人默契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流间已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
李泉冲着那侍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稍等,容我喝完这杯。」
他声音不大,但那侍从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竟不敢催促,只能垂手恭立一旁。
李泉缓缓举杯站起,面向同桌那些神色各异的武人术士,朗声道:「今日与各位同道一叙,甚是投缘,多有打搅。江湖路远,山高水长,盼来日再会!」
他这番举动,言辞得体,气度从容,对於重义气、讲脸面的武人而言,简直是给足了面子。
霎时间,整桌人无论内心如何想,全都「呼啦啦」地站了起来,桌椅板凳发出「嘎
吱」一片乱响,引得整个二楼都为之一静。
「李道兄客气!」
「後会有期!」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李泉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嘭」的一声,将空杯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路!」他对着那侍从说道,声音沉稳。
这一刻,无人再去计较他之前的「狂言」,只觉得这人行事自有章法,豪气干云,绝非寻常人物。
李泉在一楼所有宾客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坦然自若地跟着侍从走了出去。
身後,朱域下意识地模仿着李泉负手而行的姿态,手腕却被夏阿七悄然攥住。
「少主,跟紧我。」阿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接下来,尤其重要。」
李泉此举,自有深意。
他不仅要直面刘家,更想藉机看看这满堂宾客之中,有多少是纯粹看热闹的,又有多
少是心怀鬼胎,或可能与策天司目标一致之人。
方才他起身敬酒,正是投石问路。
无数道目光扫来,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带敌意,或暗藏警惕——李泉灵觉如镜,已然映照出几分端倪,至少确定了哪些目光相对「正气」。
跟着侍从走出喧嚣的酒楼,踏入那条依旧挂满灯笼的长街。
然而,与楼内的喧闹截然不同,街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还充斥耳膜的喜庆乐声仿佛被什麽东西吞噬了,变得遥远而扭曲。
那些原本鲜红夺目的灯笼,此刻在李泉眼中,竟隐隐泛出一种不祥的、近平乾涸血液的暗红色泽,光线也变得幽暗。
街道两旁,原本兴高采烈的宾客与路人,此刻大多眼神迷离,动作迟缓,如同陷入了某种集体的「宿醉」状态,或趴伏在桌,或瘫软在地,一片狼藉,与之前的极尽欢腾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果然——」李泉心中冷笑,对此情此景已有预料。
踏入刘家那朱漆大门、气象森严的大院,内部的景象却让夏阿七微微一愣。
与外面的诡异死寂不同,院内反而显得——过於「正常」了。
灯火通明,仆从井然,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
「道长!二位大人!老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清癯、颇有几分文人气质的老者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刘家老爷。
他的形象与李泉预想中脑满肠肥的富家翁截然不同。
而在刘老爷身侧,站着一位披散头发、赤着双足的中年道人。
他身着绸缎的道袍,面容看似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正气,但眉宇间那股子若有若无、
刻意收敛的狠戾之色,却逃不过李泉的眼睛。
那闾山派道人目光锐利,首先落在夏阿七身上,感受到其眉宇间几平凝成实质的煞气,心中已然确定:「师卦,果然是他。」
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李泉时,却不由得一怔。此人面相中正平和,眼神深邃坚定,气息更是晦涩难明,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麻烦————」道人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刘老爷一同向李泉三人行礼。
刘老爷目光扫过朱球,见他年纪虽小,但气度不凡,不由好奇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李泉淡然摇头,随口接道:「正是小徒,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这话出口,刘老爷和那道人面上并无异样,只当是寻常师徒。
然而朱域闻言,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带着点傻气的憨笑,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o
刘老爷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盛:「原来如此。不瞒道长,我刘家在这嵊州经营日久,结交各方高人,却未曾听过您龙虎武道人」的法号,端的是心痒难耐,生怕怠慢了真仙,这才唐突相请,还望海涵。」
李泉脸上堆起笑容,连连摆手,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颇有几分攀附权贵、急於表现的作态:「刘老爷言重了,贫道山野之人,微末道行,能得老爷青睐,已是荣幸之至。」
这番表演,让刘老爷心中对李泉的评价又低了几分,暗想:「看来不过是有点本事、
却想藉机攀附的江湖术士,仙师怕是多虑了。」
「二位贵客,还请随我去主厅稍坐,喝杯清茶。老汉这就去叫那儿媳与犬子过来,亲自向二位敬酒,沾沾仙气!」刘老爷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似平真要去催请新人。
只有那闾山派道人留了下来,引着李泉三人向宅院深处走去。
李泉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便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跟着道人往里走。
这作态,更坐实了刘老爷心中的猜想。
那道人陪着李泉三人在一处布置典雅、却莫名透着几分阴凉的正厅中坐下。
此时的朱域,身处这明显不怀好意的「敌营」核心,呼吸不免有些急促,深入虎穴的紧张感让他手心冒汗,但眼底深处,却同样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好奇。
落座後,那闾山派道人上下打量着李泉,再次抱拳,试探着问道:「贫道眼拙,还请问李道长,您这身惊人艺业,不知出身何门何派?尊师是哪位高人?」
李泉坦然应对,他对这行事诡异的闾山派也确实有兴趣,便随口答道:「贫道无门无派,乃是以武入道。」
「以武入道」四字一出,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朱域尚且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看着阿七和那道人的脸色骤然剧变,那凝重的气氛让他差点以为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那闾山派道人先是愣住,随即嘴角微微抽搐,心下嗤之以鼻,只觉李泉是在大言不惭,给自己脸上贴金。
须知古往今来,明确记载第一位「以武入道」,破碎虚空而去的,便是那十几年前的纯阳真人吕洞宾!
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劳什子假牛鼻子,又算个什麽东西?也敢妄称「以武入道」?
然而,夏阿七的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泉那如烘炉般炽热的气血,感受过那堂皇正大,仿佛蕴含天地本源的气!
「以武入道」这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看向李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一时竟有些发直。
那闾山派道人看着李泉脸上那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表情,再瞥见夏阿七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毛起来。
他下意识地便想运转法力,探查李泉深浅,看看这到底是真神还是装相。
就在这气氛紧绷、一触即发之际。
「哎!二位老爷,久等了!这就是老汉的儿媳!」
刘老爷去而复返,人未至,声先到,恰好打断了道人的探查。
李泉闻声转身望去。
只见刘老爷引着一对新人步入正厅。那新娘子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身段窈窕。
然而,就在她踏入厅门的一刹那!
一股阴寒刺骨、绝非活人应有的冰冷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冻结人的骨髓!
李泉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的感知中,那红盖头之下,哪还有什麽美娇娘!
那分明是一具被邪力驱动的躯壳!
而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那女人隆起的小腹之中,散发出的绝非胎儿的勃勃生机,而是一股混乱、贪婪的混乱气息!
这他妈的哪里还是人啊!那肚子里怀的,分明是个借着人身托生的邪祟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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