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签判的任命诏书与耿京节度使的旌节印信,被辛弃疾小心翼翼地装入防水的锦盒,与剩余的赏赐银钱一起,重新捆扎妥当。建康事了,归心似箭。山东那边,耿京与数千兄弟还在翘首以盼朝廷的消息,更在随时防备金兵可能的报复。
离京前,辛弃疾与贾瑞又秘密拜会了主战派大臣张浚。这位曾力主北伐、经验丰富的老臣,对山东局势颇为关注,虽知朝廷掣肘甚多,仍私下赠予辛弃疾一些江南制造的锋利兵器图样和一部《武经总要》抄本,嘱其转交耿京,聊表支持之意。张浚拍着辛弃疾的肩膀叹道:“幼安啊,朝廷之事,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改。耿节度在山东,便是大宋在北地的一只眼睛,一只拳头。站稳脚跟,积蓄力量,静待时机。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辛弃疾郑重记下。他明白张浚话语中的深意与无奈。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看似繁华的都城。辛弃疾、贾瑞、石勇及剩余的九名护卫,皆换了寻常商旅装束,马匹也重新购置,驮着朝廷赏赐的绢帛和部分易于携带的银钱,混入一支北返的商队之中,悄然出了建康城。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或许是因为怀揣着成功的使命,心情急切;或许是因为见识了朝廷内部的暗流,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依旧避开大路,昼伏夜出,小心谨慎。沿途所见,淮南江北之地,民生依旧疲惫,税卡盘剥更甚,偶尔可见小股溃兵为匪,地方官府却多敷衍了事。一种沉闷的、缺乏生气的气氛弥漫着,与山东那种直接的、血与火的挣扎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压抑。
辛弃疾时常在深夜歇息时,独自取出那幅《燕云图》的摹本(真本已献于御前,此为备份)观看。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山川城池,想象着耿京接到旌节时的豪迈,想象着义军兄弟们振奋的欢呼,想象着有了朝廷名分后,山东抗金局面可能打开的新篇章。这些想象,支撑着他克服旅途的疲惫与心中的隐忧。
然而,命运的雷霆,总是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劈落。
离开建康的第十三日,他们刚刚渡过淮河,进入原北宋京东西路地界,距离山东义军控制区尚有四五日路程。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偏僻的山村废屋中落脚。连日赶路,人困马乏,石勇安排好警戒,众人便准备歇息。
就在这时,废屋残破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汉子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火光映照下,众人赫然认出,这竟是留守义军营地的一名老卒,名叫赵七,以脚程快、熟悉山路著称!
赵七身上多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肩胛,皮肉翻卷,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视,直到看见辛弃疾,眼中才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嘶声道:“辛……辛书记……快……快……”
“赵七哥!发生什么事了?!”辛弃疾心中猛地一沉,抢上前扶住他。石勇已掏出金疮药和布条,为他紧急止血包扎。
赵七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张……张安国……那狗贼……勾结金人……里应外合……昨夜……袭了营地……耿将军……耿将军他……被害了……”
“什么?!”辛弃疾如遭五雷轰顶,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贾瑞和石勇等人也惊呆了,废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赵七痛苦的喘息。
“详细说!怎么回事?!”石勇双目赤红,低吼道。
赵七断断续续,说出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背叛与屠杀。
原来,自辛弃疾等人南下后,张安国表面收敛,暗中却加紧了活动。他本就对耿京重用辛弃疾不满,对归附朝廷更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给自己套上枷锁。他暗中与驻守济南的金将完颜术之子完颜亮(野狼峪被杀的完颜术之侄,急于报仇)搭上了线,许诺献上耿京人头和义军营地,换取金国的荣华富贵。
就在三天前的深夜,张安国及其心腹数十人,假借巡夜之名,悄然打开营地西侧一处隐秘的栅栏缺口。早已埋伏在外的完颜亮率领五百金兵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营中,直扑中军大帐!
耿京那日因商议整军事务,睡得很晚,突闻喊杀声起,提刀出帐,正遇上冲杀而来的金兵和张安国叛徒。耿京勇悍,奋力拼杀,连斩数名金兵,但叛徒熟悉营地布置,金兵又是有备而来,很快便被重重包围。混战中,张安国从背后偷袭,一刀刺入耿京后心!
耿京怒吼回身,一掌将张安国击飞,但自己已是致命伤。他浴血奋战,最终力竭,被乱刀砍死。临死前犹自怒目圆睁,瞪着张安国的方向。
主帅突然遇害,营中顿时大乱。忠于耿京的部众奋起抵抗,与叛徒和金兵展开惨烈厮杀。但群龙无首,又被内外夹击,死伤惨重。张安国与完颜亮趁机四处放火,高声宣布耿京已死,降者不杀。不少意志不坚或被胁迫的士卒,见大势已去,只得放下武器。
赵七是耿京的亲兵之一,厮杀中受了重伤,被同伴拼死救出,藏于营地边缘的芦苇荡中。他亲眼看到张安国在完颜亮面前卑躬屈膝,看到金兵将耿京死不瞑目的首级割下,悬于旗杆示众,看到部分被俘的义军兄弟被当场屠杀,也看到张安国收拢了部分投降的士卒,其中不少是他的旧部。完颜亮似乎颇为欣赏张安国的“识时务”,当场许诺保举他为济州(今山东巨野)知州,统领降卒,为金国效力。
次日,金兵押解着部分俘虏和劫掠的物资撤离。张安国则带着他那几百名嫡系和部分降卒,占据了原义军营地,打出金国旗号,并派人四处搜捕耿京旧部,宣称“顺者生,逆者死”。
赵七在芦苇荡中躲藏了一日,待到夜深人静,才拖着伤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逃出营地。他知道辛弃疾等人南下归期将近,必从南路返回,便不顾性命,一路向南狂奔,沿路打听,终于在此地追上。
“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营地……已经没了……”赵七说完最后一句,气息奄奄,眼神开始涣散。
“赵七哥!撑住!”辛弃疾声音发颤,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赵七努力聚焦目光,看着辛弃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辛……书记……报仇……为将军……为兄弟们……报……”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废屋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辛弃疾缓缓松开赵七的手,为他合上不甘的双眼。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剧烈地晃动着。
没有哭喊,没有怒吼。但那无声的颤抖,那僵硬如石的背影,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令人心碎。贾瑞泪流满面,石勇拳头攥得嘎嘣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其他护卫也是双目通红,咬牙切齿。
几个月来的同生共死,野狼峪并肩浴血,大帐内议事决策,耿京那豪爽的笑声、殷切的嘱托……一幕幕在辛弃疾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赵七描述的惨烈画面:黑暗中袭来的刀光,耿京中刀时难以置信的眼神,悬于旗杆的头颅,熊熊燃烧的营地,还有张安国那卑劣谄媚的嘴脸……
痛!锥心刺骨的痛!恨!滔天彻骨的恨!
辛弃疾猛地转身,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又如同凝结的血冰。那眼神,让见惯了生死的石勇都心中一寒。
“张、安、国。”辛弃疾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仿佛带着血沫。
“辛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石勇强抑悲痛和怒火,沉声问道。他是耿京的老兄弟,此刻恨不能立刻飞回山东,手刃叛徒,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听辛弃疾的决断。
辛弃疾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和灰尘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岩浆。
“朝廷的旌节印信,已成废纸。”他声音冰冷,“山东义军,已然溃散。南下归宋,暂时无益。”
他走到赵七的遗体旁,蹲下身,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破碎的衣襟,低声道:“赵七哥,你放心。此仇不报,辛弃疾誓不为人。”
站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金人得手后,主力必已撤回济南大营。张安国新降,立足未稳,手下人心浮动,金人对他未必全然信任,兵力支援有限。此刻,正是他最虚弱、最松懈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贾瑞似乎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
“回山东。”辛弃疾斩钉截铁,“但不是去送死。石大哥,这一路北上,你可知有哪些耿将军旧部可能逃脱,在何处藏身?”
石勇略一思索,报出几个地名和人名:“往东三十里黑风岭,有个废弃的山寨,可能藏人;北面五十里外宋家堡,堡主宋老义与将军有旧,或可收留溃兵;还有……”他说了几个可能的联络点和耿京生前布置的隐秘退路。
“好。”辛弃疾点头,“我们即刻出发,分头行动。石大哥,你带五人,携部分银钱,前往这几个地方,联络收拢溃散的兄弟。不必强求人数,但一定要可靠,心中仍有忠义热血!贾先生,你带两人,持我手书,速往泰安附近,寻找可能逃出的军中文书、匠人,尤其是熟知营地构造、金兵布防情况的人,打听清楚张安国现在营中具体兵力、布防、以及他本人的动向!”
“辛书记,那你呢?”石勇和贾瑞同时问道。
辛弃疾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山东的方向,是惨案发生的地方:“我亲自去营地附近查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亲眼看看,那张安国如今是何等得意模样,我要摸清他的命门所在!”
“不可!”石勇急道,“太危险了!张安国认得你,营地附近必有他的眼线!”
“正因为他认得我,才想不到我敢回去。”辛弃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小心。石大哥,贾先生,收拢联络之事,关乎我们能否聚起反击之力,至关重要。拜托了!”
石勇和贾瑞看着辛弃疾决然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这个年仅六岁的少年,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他们这些成年人感到一种必须遵从的压迫感。那不仅仅是悲痛与愤怒,更是一种临危受命、肩负血仇的领袖气质。
“既如此,辛书记千万小心!”石勇重重点头,“我等分头行事,以十日为限,无论聚拢多少人马,都在宋家堡会合!”
“好!”辛弃疾与石勇、贾瑞用力击掌。简单的仪式,却重如泰山。
众人连夜埋葬了赵七,在他的坟前默默立誓。随即,队伍拆分为三,如同三支利箭,射向沉沦在黑暗与血色中的山东大地。
辛弃疾只带了两名最机警、最善于隐匿的护卫,三人换了破旧棉衣,脸上涂抹尘土,扮作逃难的流民,向着曾经的义军营地潜行。
越是靠近,心情越是沉重。沿途村落一片死寂,百姓关门闭户,偶尔遇到的行人也是神色仓皇,低声议论着几天前那场发生在泰山脚下的惨变。从只言片语中,辛弃疾得知张安国已打出金国济州知州的旗号,正在原营地基础上修建防御工事,并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捉拿耿京旧部,同时威逼利诱附近乡民纳粮服役。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区域。曾经炊烟袅袅、人喊马嘶的营地,如今死气沉沉。外围的栅栏被加固,插上了金国的狼头旗和“张”字旗。营门口有身穿杂色衣甲、但臂缠白布以示区别的降卒站岗,神情麻木。营内似乎还在清理修缮,可以看到一些民夫在监工的呵斥下劳作。
辛弃疾潜伏在营地外一里多远的山坡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营。他曾在这里读书练剑,曾在这里与耿京议事,曾在这里写下“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词句。如今,这里悬挂着仇人的旗帜,弥漫着背叛与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了营地中央那根高高的旗杆——曾经飘扬“耿”字大旗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听附近村民含泪低语,耿京的头颅被悬在那里示众三日后,已被金兵带走请功。辛弃疾仿佛能看到耿京怒睁的双眼,在质问苍天,在凝视着这片被玷污的土地。
怒火在胸腔中灼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轮流监视了整整两天。摸清了营地岗哨的换班规律,大致估算了守军人数(约四五百,且士气不高),观察了张安国出现的几次——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护卫簇拥下巡视营地,趾高气扬,对着降卒和民夫指手画脚,一副土皇帝的做派。辛弃疾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脸上那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谄媚金人的丑陋笑容。
仇恨的毒液,一滴一滴,渗入骨髓。
第七日,辛弃疾留下一名护卫继续监视,自己带着另一人前往约定的宋家堡。
宋家堡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型坞堡,堡主宋老义年过五旬,早年曾受过耿京恩惠,是个重诺仗义的豪强。当辛弃疾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后,宋老义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耿将军……国之忠良,竟遭小人暗算!可恨!可叹!”他将辛弃疾迎入堡中密室。
石勇和贾瑞也已陆续抵达。石勇凭借耿京旧部的声望和携带的银钱,成功联络收拢了约八十余名溃散的义军士卒。这些人都是耿京的死忠,在袭击中侥幸逃脱,躲藏在山野之间,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听闻要报仇,无不踊跃。贾瑞则带来了两名从营地逃出的老文书和一名伙夫,他们提供了营地的详细布局图(包括张安国改造后的部分)、守军的大致分布、粮仓武库位置,以及一个关键情报:张安国三日后将前往济州城,正式接受金国的知州任命,并会逗留两日,与金国新任山东宣抚使会晤。届时,营中只留其副手和三百余守军。
“济州城……”辛弃疾盯着简陋的地图,目光锐利如刀,“金兵重镇,守备森严。在那里动手,难如登天。”
“但营地空虚,正是机会!”石勇握拳道。
辛弃疾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营地与济州之间的某个位置:“张安国前往济州,必走官道。此地名为‘落马坡’,前有密林,后临断崖,官道于此绕山而行,地势险要。若在此设伏……”
众人眼睛一亮。
“可是,”贾瑞沉吟,“我们只有八十余人,还要分兵防备营地守军出援,伏击人手恐怕不足。张安国出行,护卫必多。”
辛弃疾目光扫过密室中一张张悲愤而坚毅的面孔,缓缓道:“兵贵精,不贵多。我们不是要全歼其护卫,而是要一击必杀,擒贼擒王!需要的是敢死之士,是精准狠辣的雷霆一击!”
他看向石勇:“石大哥,从这八十人中,挑选五十名最精锐、最忠诚、最擅骑射搏杀的兄弟。不要人多,只要敢拼命、听号令的!”
“五十人?够吗?”有人疑虑。
“昔日耿将军以数千破敌八百,今日我以五十精锐,突袭叛徒卫队,足矣!”辛弃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源自血脉中对辛氏武学的传承,源自暗室立誓时与山河之魂的共鸣,更源自此刻胸腔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张安国卖主求荣,心腹未必尽皆归附,出行之际,看似护卫众多,实则各怀心思。只要攻势够猛,够突然,直取中军,必能乱其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此行险恶,十死无生。有不愿去者,绝不强求,可留在宋家堡或另寻生路。愿随我往者,歃血为盟,立誓诛杀叛贼,祭奠耿将军在天之灵!功成,则重整义军旗鼓;失败,则黄泉路上,共饮孟婆汤!”
密室中沉默片刻,随即,八十余人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吼道:“愿随辛书记,诛杀叛贼,祭奠将军!虽死无憾!”
声浪虽被刻意压低,却震得密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辛弃疾胸中热流激荡,他拔出腰间短匕——那柄曾沾过完颜术鲜血的短匕,刃口已有多处卷缺,却寒光依旧。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面前盛满浊酒的陶碗中。
石勇、贾瑞、以及被选出的五十名壮士,依次上前,割指滴血。浓烈的血腥气与酒气混合,在密室中弥漫,充满了一种原始而悲壮的仪式感。
辛弃疾端起血酒碗,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天厚土,实所共鉴!耿将军英灵在上,实所共鉴!今我辛弃疾,与诸位义士歃血为盟:千里奔袭,诛杀叛贼张安国,祭奠忠魂,重振义军!此志不渝,此仇必报!若有异心,天诛地灭;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辛辣、咸腥、滚烫的液体滚过喉咙,如同吞下了一团火,一团名为复仇的业火。
“干!”众人齐声低吼,纷纷饮尽血酒。五十一条汉子,五十一道燃烧的目光,在此刻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意志。
接下来的两日,是紧锣密鼓的准备。五十人被编为五队,每队十人,指定头目。根据获取的情报,反复推演伏击的每一个细节:如何隐蔽接近落马坡,如何分配伏击位置,第一波弓弩齐射的目标,突击队形,擒杀张安国的具体战术,得手后如何撤退,如何应对营地可能的追兵……辛弃疾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并结合地形,将辛氏剑法中一些适合小队配合、突击擒拿的技巧简化传授。他虽年幼,但条理清晰,指挥若定,更兼身先士卒的决绝,很快便赢得了这五十死士毫无保留的信服。
宋老义提供了兵刃、干粮,以及堡中最好的二十匹战马(其余人只能步行或抢夺敌军马匹)。临行前,宋老义拉着辛弃疾的手,老眼含泪:“辛小郎君,老朽无能,不能亲刃叛贼。只盼你们马到功成,为耿将军,为山东万千冤魂,讨还血债!堡中尚有数十庄丁,若需接应,烽火为号!”
辛弃疾郑重谢过。
第三日,凌晨,星月无光。五十一名死士在宋家堡外集结完毕。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双眼,背负弓弩,腰挎利刃,沉默如铁。
辛弃疾同样一身黑衣,立于队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宋家堡的方向,看了一眼南方——那是建康,是暂时无法依靠的朝廷;看了一眼北方——那是沦陷的故土,是等待血洗的仇恨。
然后,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略显瘦削却眼神桀骜的青骢马。他拔出那柄卷刃的短匕,高高举起,刃尖指向落马坡的方向,指向张安国即将踏上的死亡之路。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从蒙面巾后低沉而清晰地传出:
“出发。”
五十骑(实有二十余骑,其余步行紧随)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落马坡,向着复仇之地,无声疾行。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辛弃疾伏在马背上,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已看到那个叛徒在血泊中挣扎的景象。胸中的火焰不仅没有因寒冷而减弱,反而越烧越旺,几乎要破膛而出。
耿将军,诸位兄弟,在天之灵,请助我一臂之力!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惊变之夜播下的仇恨种子,即将在落马坡前,绽放出最凄厉、最决绝的血色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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