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路,比北上的路更加漫长。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如同一声声疲惫的叹息。辛弃疾坐在简陋的青篷马车里,车帘低垂,隔绝了车外变换的景物——从江西起伏的丘陵,到皖南秀丽的山水,再到渐趋平坦的江南水乡。他无心观赏。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膝上那柄横放着的“守拙”剑上,或是透过帘隙的缝隙,投向虚空,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那纸罢官诏书,留在了赣江之畔飞扬的尘土与猎猎的军旗之中。
两名奉命“护送”的衙役,起初还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与隐隐的监视意味,但随着路途渐远,见他终日沉默,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一言不发,神色间并无怨怼,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态度也渐渐松懈下来,甚至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沿途风物,偷偷打量这位传闻中曾千里奔袭、手刃叛徒、又组建了“飞虎军”的传奇人物,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辛弃疾对他们的交谈恍若未闻。他的思绪,时而飘回山东四风闸的暮色与暗室,时而闪现金营浴血的刀光与呐喊,时而定格在延和殿上那激昂陈词的一刻,更多的时候,则反复停留在隆兴府大帐中接过罢官诏书的那一瞬——那份冰凉的触感,那些字句的残酷,帐中兄弟们的悲愤眼神,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的无话可说了吗?不,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愤懑、委屈、不解、不甘,如同炽热的岩浆,在胸中奔涌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但他知道,不能说。对谁说?对这两个衙役?对沿途可能遇到的任何人?抑或是对着这空旷的天地呐喊?那除了暴露自己的软弱与失态,引来更多的猜忌与嘲笑,又能改变什么?
罢官,意味着政治生命的暂时(或许是永久)终结,意味着他那些宏伟的抗金方略、治军方策,都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纸,意味着他重新变回了一个“白身”,一个需要寻找安身立命之处的“归乡者”。
“乡”在何处?济南四风闸,早已沦陷敌手,物是人非;滁州、隆兴府,是他为官之地,如今却成了伤心与是非之所;临安?那个权力中心,此刻恐怕正充斥着关于他“罪有应得”的议论。他真正的“乡”,或许只存在于祖父讲述的故事里,存在于那幅残缺的《燕云图》上,存在于“神州”这个沉重而遥远的概念之中。
马车最终没有将他送回任何一个他曾为官或出身的“原籍”。朝廷的旨意含糊,只言“罢归乡里”,却未指明具体何处。或许连下旨者也未曾细究,或许这本就是一种流放式的放逐。押送的衙役得到的指令,是送至“江西路信州上饶县”便算交差。上饶,地处赣东北,山清水秀,远离前线,也远离政治中心,倒是一个适合“归隐”的地方。
对此,辛弃疾没有提出异议。去哪里,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抵达上饶县城时,已是初冬。小小的县城依山傍水,古朴宁静,与隆兴府的繁华、滁州的险要截然不同。衙役将他交接给当地县衙,完成文书手续后,便如释重负地离去。县衙的官吏对这个突然被罢黜至此的“前朝官”态度客气而疏远,简单登记后,便告知他可自行在县境内择地安居,只要不滋事,官府便不多过问。
自行择地。辛弃疾带着仅有的简单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些许银钱、书籍和那柄“守拙”剑),还有两名自愿跟随他离开飞虎军、一路暗中护送至附近的旧部(赵疤脸等人被强行留在军中,未能随行),在上饶县境内茫然四顾。
他不需要繁华市井,也不愿寄居客栈。他需要一处能真正安放身心、或许也能埋葬那份不甘与失意的所在。两名旧部打听到,县城西北约十里处,有一片未经大力开垦的丘陵地带,其间散布着几个小村落,背靠青山,面对一片不小的湖泊,当地人称之为“带湖”。那里地价低廉,景色清幽,人烟稀少。
辛弃疾闻言,便决定前往一看。
穿过蜿蜒的田埂小路,绕过几处竹林掩映的村落,带湖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值冬月,湖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雾,对岸的山峦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呈现出青黛色的剪影。湖水清澈,岸边生着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湖边丘陵起伏,多为未开垦的荒地,杂树丛生,野草萋萋,唯有几处向阳的坡地上,能看到零星的菜畦和简陋的农舍。
荒凉,寂静,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萧索。然而,这萧索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军务的繁冗,没有那些期待或猜忌的目光,只有天地、山水、草木,以及一片近乎原始的宁静。
“就是这里了。”辛弃疾望着这片湖光山色,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他拿出所剩不多的银钱,通过当地乡老,在湖边一处地势较高、背靠一片小松林、面朝开阔湖面的坡地上,购置了十余亩荒地,又雇请了附近村落的几个闲散劳力,开始营建他的“新居”。
没有图纸,没有奢求。他亲自规划,只求实用与清净。主体是几间简单的土木结构的屋舍:一间正堂兼书房,两间卧室,一间灶房。材料多是就地取材——夯土为墙,伐木为梁,砍竹为椽,茅草覆顶。窗户开得很大,以便采光和观景。屋前平整出一小块空地,权作庭院;屋后倚着松林,可听松涛;侧面引了一道小小的溪水,潺潺流过,注入下方开垦出的一小片菜圃。
建造的过程,辛弃疾几乎全程参与。他褪去了官袍,换上了粗布短打,与雇工们一同和泥、夯土、搬运木料。初冬的阳光下,他挥汗如雨,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和茧子。这纯粹的体力劳作,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身体累到极致,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灼人的愤懑,似乎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两名旧部本想帮忙,却被他婉拒,只让他们负责采买些必要物资,并在附近村落暂时赁屋住下,以为照应。他需要这段独处的时光,来适应这巨大的身份与境遇的转换。
月余之后,新居落成。虽简陋,却整洁牢固,透着一种乡野的朴拙气息。辛弃疾站在尚未完全平整的庭院中,环顾四周:茅檐低小,土墙斑驳,院中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草根和碎石;通向湖边的小径,被荒草半掩,只隐约看得出痕迹;院门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虚掩着,门外草色枯黄,蔓延至远方。
“门掩草,径封苔……”他低声念出这句曾出现在他词中、此刻却无比贴切眼前景致的句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是自嘲?是认命?还是一种对归隐生活的文学性注脚?或许兼而有之。
他缓步走到院门处,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简陋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合拢,将庭院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他回身,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狭小而安静的新天地,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孤独、疲惫与暂时安定的感觉,席卷而来。
归隐生活,就此开始。
起初的日子,极难适应。多年的军旅、官场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紧张、忙碌、谋略与决断。突然置身于这绝对的静谧与无所事事之中,巨大的空虚感几乎将他吞噬。每日清晨醒来,窗外不再是军营的号角或衙门的更鼓,只有鸟鸣与风声;推开房门,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或等待训示的部属,只有空旷的庭院与无言的湖山。
他强迫自己建立新的作息。清晨即起,在院中活动筋骨,练习一番剑法——不再是凌厉的“飞虎破阵剑”,而是回归辛氏剑法本源,缓慢、沉稳,更接近于养气调息的功法。然后,或是整理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将带来的书籍(多是经史与兵法)摆放整齐;或是拿起锄头,去屋后的菜圃里,学着侍弄那些刚撒下种子的菜畦;或是搬把竹椅,坐在屋檐下,对着湖水,一坐就是半天。
生活所需,需亲自操持。他去附近的村落,用银钱换取米粮油盐,学着辨识不同的菜蔬,甚至尝试着生火做饭。灶火熏黑了他的脸,粗粝的食物考验着他的肠胃。这一切,与昔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意气,与“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豪情,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孤独,是最大的敌人。两名旧部虽在附近,但辛弃疾不愿过多打扰他们,更不愿他们因自己而耽误前程(他曾劝他们另谋出路,但二人执意留下,只偶尔过来送些物资,探问平安)。附近的村民,对这个突然搬来的、沉默寡言、似乎曾做过官的陌生人,好奇而敬畏,远远观望,少有主动接触。
他常常独自一人,沿着湖边漫步。冬天的带湖,景色萧瑟。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低沉的呜咽。远处的山峦沉默着,披着淡淡的寒烟。湖水清冷,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这广阔的、静谧的天地,仿佛一个巨大的容器,将他所有的失落、愤懑、不甘与迷茫,都无声地吸纳进去,却给不出任何回应。
他登上门前的小坡,眺望北方。视线被层叠的山峦阻断,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心中,那片沦陷的土地、那些浴血的记忆、那些未竟的理想,却无比清晰,如同烙印,灼烧着胸腔。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这句多年前写下的词,此刻涌上心头,却有了全新的、切肤的体验。这楚地的秋(冬)色,这无边无际的湖水与长天,所勾起的,不再仅仅是登临的意绪,更是身处江湖之远、回望庙堂之高、抱负成空、前路茫茫的深沉孤寂与无边怅惘。水天相接,茫茫一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空旷,苍凉,不知归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与坚硬。拔剑吗?剑指何方?在这宁静的带湖畔,在这“门掩草,径封苔”的归隐之地,这柄曾饮过敌血、划过疆场、规划过城垒、激励过将士的“守拙”剑,似乎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剑未出鞘,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他此刻被闲置的壮志与热血。
然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孤独、劳作与静观中,一种缓慢而微妙的变化,正在辛弃疾身上发生。极致的喧嚣与挫败之后,是极致的寂静。在这寂静里,最初的狂躁与不甘渐渐沉淀,尖锐的痛苦被磨钝,化作一种更加绵长而深沉的隐痛。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土地:观察四季流转在湖山草木上的痕迹,观察云霞的变幻,观察鸟兽的踪迹,观察村落里农人朴实而坚韧的生活。
他尝试着与偶尔路过的樵夫、渔翁攀谈,起初只是简单的问候,后来也能听他们讲讲本地的风土、收成、乃至一些古老的传说。他们的语言质朴,生活简单,所求无非温饱平安。与他们相比,自己那些曾经的宏图大志、宦海浮沉,似乎显得遥远而有些不真实。
带湖的新居,如同一座天然的堡垒,将他与过往的荣耀与伤痛暂时隔开。在这里,他不是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少年英雄,不是那个敢于直谏的朝官,也不是那个被罢黜的“罪臣”。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学习如何种菜、如何生火、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归田者”。
门,掩住了外界的纷扰与目光;径,封住了出入的足迹与尘嚣。草在生长,苔在蔓延,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辛弃疾知道,自己远未达到真正的“平和”与“超脱”,那深入骨髓的家国之恨、那未曾熄灭的理想之火,只是被这湖光山色与田园琐事暂时覆盖,如同冬眠的火山。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舔舐伤口、可以慢慢适应这巨大落差的容身之所。带湖的风雨,将渐渐洗去他身上的征尘与官气;田园的劳作,将赋予他一种新的、更为扎实的生命体验。而那颗在宦海风涛中几乎被击碎、却依旧不肯完全沉寂的“词心”与“侠骨”,也将在这看似平淡的归隐岁月里,开始酝酿新的、或许更加深沉动人的篇章。
“江湖远,庙堂高。”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默念。距离,已然拉开。而属于辛弃疾的、长达二十余年的带湖——瓢泉归隐生涯,也就在这“门掩草,径封苔”的寂寥与新生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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