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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风起太行 第三章 松梢有眼

    爆竹声中一岁除。朔风敛了锋芒,太行山脊却依旧披着未化的残雪。山门外,官道上,刘樵轻拍雄澜肩头。

    “今儿个起我去代王城,那边富户多,柴价能比坊市高三成。”平淡里透着伤感。

    “你就在观里,全听你师叔吩咐,今日早课听经,认真学习,午后帮着把东厢漏雪的瓦片翻检翻检。手脚麻利,半日功夫准能弄完。每天好好练功,多干些活计,别乱跑。跟观里同龄人打好关系…”

    嘱咐的话喋喋不休。

    雄澜点头,点点头,还是点头。他穿着一身浆洗的灰布短打,旧道袍改的,衬得身量比初来时拔高了些,那股因内息逆乱而生的郁躁,被这几日观中学习冲的寡淡。

    刘樵推着车,吱呀呀碾着冻土远去。雄澜就站在那,目送师父身影消失在山间,这才转身,沿着覆满松针的石阶,一步步走回半山腰的道观。

    早课的檀香袅袅升起。先生今日不讲《道德》也不说《周易》,而是一卷薄薄的《太上感应篇》。

    学生都有模有样盘坐蒲团,先生声音不高,带着蔚州平翘不分的口音:“祸福无门儿,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座下雄澜,“天下的理儿,通着的哩,人要是行事逆了天伦常理,早晚得惹下祸端咾。可倒事儿———”

    道长话锋微转,“反着的,才是道的本事儿哩。物到了头,定要往回走。

    背运到了底,好运自然来。

    这“反”字儿,既是翻船的险,也是归根的缘法。

    就像大河改了道,固然漫了滩、遭了灾,可要是引弄得法,让它回了老槽,那冲出来的河道,反倒比原先更深、更宽,能盛下更大的水势哩。”

    (用的是张家口阳原话,大差不差。)

    这些话,与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隐隐呼应。

    数日来,在每日经声导引与内力疏导下,那两匹失控直撞的逆乱野马,已渐渐驯服。

    不再是燥热与寒意交替撕扯,而是缠在一起缓慢移动的“流”。高功说是在导逆归顺。“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过程缓慢而煎熬。

    每日调息,都在挪动一座看不见的大山。逆气每顺从地流过一段正经,都带来经脉被重新开拓的胀痛酥麻。

    他咬牙忍着,牢记师父背他上山那日,昏迷与清醒的隙间,贴在他耳边那句:

    “澜儿……撑住。你这些年,等于把自个儿当弓,弦给反着绷紧了……现在,就是要把它顺回来……这过程是剥皮抽筋的疼,可一旦弦归了位——”

    呼吸粗重

    “说不定你这张弓射出的箭,会比那些从来没拉满过的弓,更快、更猛、更远!”

    师叔:“逆练如拉弓蓄势,归正如利箭离弦。本钱忒大咧,没人敢这么弄,也没人肯这么做哩。”

    此刻,听着先生“反者道之动”、“归复旧河床”的讲议,一道灵光,劈开混沌!

    他此前一直将“逆气”视为需要驱逐、镇压的“敌人”,将“归正”视为痛苦的“矫正”。可道长和师父的话叠在一起,让他瞬间贯通——这逆行的气,并非纯粹的“错误”与“废物”!

    它是因为自己一年来的“倒行逆施”,以错误却极度专注的方式,强行锤炼、压缩、蓄积在经脉中的庞大能量!

    就像将一张弓拉折到极致,弓臂承受着巨大压力。回归寻常顺练,便是撒手放箭。而他,懵懂中将弓拉开,积蓄了另一种形态,爆烈出难以控制的“势”。

    当弓臂终于“咔哒”一声完美归位,那积蓄已久的的势能,将尽数转化恐怖的弹射之力!

    不是矫正错误,而是转化能量!

    一念至此,豁然开朗。“原来师父说的慢斧,先作客,心眼所观,而后再作主人,是这么个理法。”

    说也奇怪,心态明悟运功,虽未减少滞涩痛楚,却多了坦然。在气息归流经过的经脉之处,内壁当真被拓了些宽,更具韧性。“这,便是先生所说的更深河道吧?”

    日复日,年又年,早课、修炼、活计,不表

    “杂种…畜生……”顺着风悉悉索索,又听不真切。

    雄澜正背着筐,捡着晚上烤火的枯枝,隐约听见。声音,从一片柏林那边传来。他寻着声响贴过去。

    三四个家丁围着一个青衫少年。那少年,怀里抱着书,背已抵上一棵老柏的糙干,退无可退。他面前,站着两个华服公子哥。

    一个约莫十四五,面容白净,眉眼有一股刻意端着的倨傲。

    另一个略小些年纪,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高谈圣,高昙明,高潭忠。

    “混账玩意儿,也配来道观?污了清净地!”高潭忠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高谈圣脸上。

    “看来家里还是给你钱太多,还有闲钱让你拿来买纸笔充读书人!交出来!”

    高谈圣脸色苍白,倔嘴抿成一条直线。

    “例银是父亲定下的……我的笔墨,都是省吃俭用…”声越来越小,慢慢小到雄澜完全听不清

    “父王?”高昙明冷笑,缓步上前,用手中把玩的玉如意一端,挑起高谈圣的下巴。

    “贱婢生的狗,也配叫父亲?母亲说了,你就是府里的晦气,克死生母,还想来克父王?今日我兄弟来为母亲礼佛祈福,你倒在这儿碍眼。给我打!打到这狗东西记住,什么地儿不该来,什么人不该见!”

    家丁闻言,露出惯常狞笑。一人劈手夺过高谈圣怀中书卷,随手扔在地上;另一人攥紧拳头,复掰的手指六声嘎巴,挥拳便朝他腹部狠狠捣去。

    高谈圣闭紧双眼,身子因恐惧而微颤,可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从虚空里长出一只手,稳稳握住家丁的手腕。家丁一愣,只觉腕子被生铁扣住,又冷又硬,任他如何施力,也挣不开分号

    一个约么十岁的家伙不知何时已从柏树后转出,挡在了高谈圣身前。他身材结实,此刻立在那里,突兀地像出现了一堵墙。

    他没看那家丁,目光先平静地掠过面露惊疑的大世子,最后看向书卷散乱和还未睁眼的高谈圣身上。

    “道观清净”雄澜开口,声音不高,沉甸甸的质感,“不要打架。”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王府世子!活腻了!”高潭忠最受不得被无视,当即彰显存在感的怒喝,“你也上!给我打!”

    另一个家丁从侧方扑过来,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直击那孩子面门。

    雄澜动作不大,将抓着的那个家丁手腕向旁一送,动作如同劈柴时顺纹下斧。

    那扑来的家丁无法收势,与同伴“砰”地撞作一团,两人同时闷哼,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人掉了颗牙齿嘴里猩红,另一人也吃痛的紧一时喘不过气。

    高昙明比弟弟见识也多些,王府里养着的下人,演武他也看过。

    灰衣少年方才一下,必然极不简单。

    那“一送”,时机妙到巅毫,力道古怪,不是硬挡,不是蛮撞,倒像是……借了那家丁自己的蛮劲?

    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手法会是寻常庄户把式?可看这少年衣着朴素,除了面皮带点异样,看他这年纪,怎会有这等本事?

    心思电转间,昙明已有了计较。

    今日毕竟是奉母亲之命来礼佛,若真把事情闹大,或让这少年伤了好歹,我弟兄都是亏的。此事若传到一向讲究“仁德”的父王耳中,母亲面上也不好看。

    “好,好。”高昙明收起如意,阴冷的目光剐过雄澜,又扫向高谈圣,“高谈圣,你倒是会找靠山。”

    他刻意加重了“靠山”二字,满是讥讽,又瞥了一眼雄澜,嗤笑,“山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说罢,一甩衣袖,硬拽走还想叫骂的高潭忠,以及那两个捂嘴揉胸的下人,朝山门大殿方向而去。

    一个家丁不解气,抬脚想狠狠踩踏地上书卷,被雄澜目光一扫,心里莫名一寒,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悻悻收脚,跟上主子。

    林间静寂,只听得见松涛和谈圣压抑的呼吸。

    雄澜蹲下帮忙拾捡书卷。全不知十余步外,一株老柏树的粗枝上,坐着个人。

    王一婷又双叒叕溜出家门。

    习惯性的一身男装,青灰色箭袖,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成男子式样,脸上还特意从灶膛边蹭了灰,遮去精致的肤色与眉眼轮廓。

    她从小喜爬树,打架,活脱一个假小子,今日又在树上远眺解闷,不想撞见了这出“嫡子欺庶,义士解围”的话剧。

    她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雄澜一个送手,引家丁一撞,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冒出来的少年。

    琅琊王氏王瑾的孙女。眼界只现父兄长辈文邹邹的武学、隶卒刻板的套路、江湖徒有虚名的假把式。但这少年刚才那几下,截然不同。

    没有起手,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招式”。

    只单是两个动作,抓的牢稳,送时精准,不论是对自己力量的掌控,还是家丁拳头将触未触出手的时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抓一送,漂亮,太漂亮了……“让两个健壮汉子被孩子一个眼神吓得哆嗦,着实有趣!”

    “手法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拙。”

    王一婷无声地评价,眼中兴味愈浓,“但劲路很活。不是套路出来的死劲,倒像是…嗯…从日常生活里演化出来,有点意思。”

    事毕,她又看到那人既不追击放狠话,也不对被救者炫耀表功,只是默默转身,要去拾捡那散落泥尘的书卷。

    心中再生钦佩。见那青衫庶子勉力整理仪容,对着灰衣少年郑重躬身作揖,开口说话。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和神态,是在诚挚道谢并询问姓名。

    “雄……澜?”王一婷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名字记下。她又看到那庶子从怀中取出一支半旧的毛笔相赠,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低声交谈。虽听不清内容,但那氛围,定是融洽。

    “一个王府庶子,一个山野少年……”

    王一婷唇角弯起狡黠,

    “这组合,倒比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有趣的多。尤其是这个雄澜……”那身板、那眼神块像磁石,吸引了她的好奇。

    “得试试他的成色。”她拿定主意,要找个恰当的时机,亲自一会。眼下却不便现身,她看着两人作别,雄澜步履稳健,身影渐渐没入道旁林荫。

    直到此刻,这只习惯山林的灵猫,从古柏另一侧滑下,落地时轻如羽絮,点尘不惊。她最后望了一眼雄澜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高谈圣独自下山的小径。

    “来日方长。”声音几不可闻。随即一晃,便以王家“云溪步”无声融入山林。

    主线,雄澜回到观中,将旧毛笔收入自己行囊,回忆谈圣所说的话: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

    “只是砍柴的拳脚?”

    “读书好!“

    “若不嫌弃,我略通文墨,我可教你“

    “这支小锥我用了三年,最是顺手,且赠与澜兄”。

    刘樵也教过他一些字,但师父自己识得的也不全,且忙于生计,教得断断续续。能多认字,他自然是愿意的。心下谢谢高兄。

    次日辰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下来一人。

    昨日那恶弟兄回府,恰被代王高允唤去问礼佛之事,本是随口问起,昙明对答如流,但潭忠语带讥讽漏了马脚。

    高允沉脸细查,很快得知山门欺辱始末,又翻看高谈圣平日功课,见字迹工整、文章恳切,确是励志于学。

    代王兴许不喜爱这庶子,那也是自己骨血,高允待人处世也是极好的,召来三人,厉声训斥嫡子

    “同气连枝,岂可自戕?谈圣若真读出名堂,便是本王的体面!哪像你二人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

    又思及大夫人的冷眼与府内是非,便做出决断:既然此子有心向学,那便顺水推舟。

    “你既有心读书,山观清净,也是去处。我已派下人去与观中道长说定,你便去那住下。

    “当今圣人新推仁科,我蔚州也正可响应。二来也代为父诵经祈福,保我高氏宏基。你就安心志学,一应用度,府里会支给道观。”

    (背景选用杨坚开皇七年创立(587年)的科举雏形)

    这番安排,无害百利,既全了“父慈子孝”、“鼓励向学”的名声,又让嫡母眼不见为净,更隐含一丝投资,万一这庶子真能考取功名,于王府亦是锦上添花。

    圣带着一箱书、几件衣物和先母的灵牌,去了观中。被安置在雄澜隔壁的静室,推开房门时,高谈圣看见雄澜正提着水桶立在院中,两人目光相接。

    人与人的羁绊,或许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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