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吸为阳,应乾道天行,气入膻中;口呼为阴,合坤道地载,气沉丹田。”
茅庐,刘樵轻按雄澜小腹关元,指腹慢旋,引着气脉缓缓下沉,“呼吸,便是阴阳。
呼吸及是卦象消长,吸则生阳,腹起天开;呼则藏阴,腹落地阖,行气讲究莫急莫躁,让气随象走,顺应自然。”
孩童自是不通易理,全照长辈比划的方式摸索,行个大概脉络,必然找不对门路。
不一会儿就气脉浮乱,阳升不收、阴藏不固,失序急喘,肩背不自觉紧绷,他只当是自己未开要领,咬牙强自稳神。刘樵抬手,反转手腕十指如钩敲他后脑:
“这小傻子,得将震巽相济,动中求静,气才会顺。别绷着!放松些!”说着俯身,指尖趁势挠了下他腰侧带脉,叫他松劲儿。
何为震?巽为何?
他一僵,背上漾开点软意,却硬让他抿住,肩背依然没有松动迹象,紧作艮稳。
他重重凝神,慢慢把小腹随呼吸圆转,吸时默念着师傅教的口诀,清气从鼻而入,漫过膻中而不直沉丹田,反散到四肢百骸。
呼时欲将浊气吐出,滞气却未尽数散。泰否相转,倒行逆施,丹田处虽隐隐凝起气核,却滞涩难转。
雄澜打生下来便是沉稳个性,他不说,刘樵也不能洞观人的脏腑,只当是他初习,尚需磨合。
此后三五日,日日跟着师傅调气,虽渐能稳住呼吸,却总在练至酣处隐隐觉出内腑发沉,他当是练气辛苦,从未提及。
从月落到晨光,总见孩童立在石上吐纳。他渐反出旧理之妙,将聚气偏走四肢后辗转周身,可就是不在丹田,本当嫩芽破土凝劲,反而落叶归根沉底。
日也硬练,夜也强修,歪打正着,慢慢还真让他将倒呼逆吸控得收放自如,手脚聚气更加添力,拾柴劈木远胜从前。
随着时间,脸上丧弟的悲戚消尽,添了莹润光泽,精气哺外,眉眼间的沉郁也淡了,多了缕清劲,露出原本英气。
刘樵斜倚门框,柴斧搭肩,摸出野枣抛进嘴里,故意嚼得嘎巴,眼底藏不住的赞许,却又故意扬声喊:
“傻娃子,吐纳完劈五担柴,劈齐才有野枣吃!”
说着还朝他晃了晃兜里的野枣,枣子莹红,晃得雄澜眸底微亮,躬应身道:“弟子遵命。”
瞧着他转身拎起小斧,稳准劈向柴禾,刘樵勾了勾唇,又抛了颗枣进嘴。
这徒弟,沉稳是好,但太实在,没得逗,用不多大点甜头,便能让他卯足了劲。
待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院角,刘樵慢悠起身,踢飞脚下石子:
“气脉稳了,便教你拳。记住,咱这拳皆是樵夫劈柴、扛木、避石练出的硬功夫,以朴实刚健行走江湖。”
刘樵摆开立桩架势
“拳随劲走,稳字当头。”
然后演示起来,左劈右挡,沉肩坠肘,抬手是扛柴的稳,落拳是劈木的刚,转身如避山间滚石,每一招都朴实利落,充斥山野间的粗粝。
“这拳就跟着砍柴的力道来,力发于腰,根在脚下,腰马合一,不着巧劲,只凭实学,你快跟着练。”
雄澜依样练来,虽拳脚周正,但拳落虚劲,出拳时气息陡然上浮,落步时足底发飘,练不多时便觉胸口闷胀,额上的汗密了数倍。刘樵蹲在一旁,捡了石子弹他肩井:
“笨娃!砍柴的功夫哪用浮气?把肩压下去,把肘抬起来,气得摁在丹田上,跟平时你扛着柴禾走路是一个理儿!”
又上前按住他的腰胯往下沉,“力从腰出,顺着手走,劈柴是这样,出拳也是这样,你这腰杆虚得跟空柴筐似的,哪会有劲?”
雄澜咬着牙改了招式,收住虚力,沉气实打,反复练习劈、挡、扛、闪的基础招式。
渐能摸到拳架门道,但从开始力打算,十几吸后拳自中段就会力竭,内腑的闷空明显,手臂也发的酸沉,他依旧硬撑,不肯吭声。
刘樵只当是他初练实劲,尚未适应,日日陪着他练,偶尔还故意撞他一下,教他练稳脚下根基,见他踉跄后能稳稳站住,便笑骂
“总算不跟踩在柴屑上似的了,有点底子,这么多天的柴,没白砍。”
(相当于现在长期作无氧运动)
茅院练拳,晨起练半个时辰,晚归再练半个时辰,风雨不辍。
拳打百来日,弹指一挥间,雄澜已能练得熟稔,劈拳刚劲,挡拳沉稳,他逆气练拳,如负重奔,一日抵力三日的扎实。
这段时光刘樵着实满意,抽出伴身多年的柴斧,掷在阔海面前,斧柄“笃”地入土,寒光闪闪
“拳练好了,便教你斧法。以后起早练拳,半日学斧,半日劈柴卖市,夜里再习吐纳。”
见那弟子应下。
“咱樵夫的命根子就是柴斧,练,为的是砍柴省力,把斧子用的跟自己手脚无恙。”
刘樵慢悠走到斧旁,抬手提掌,运转内力一掂,插在地上斧子飞入其手中,复手腕轻转,一道闪电劈出,一声“咔嚓”一根碗口粗的硬柴断成两半。“先看我劈柴!“
刘樵并不直接教雄澜斧法,他下一刀很慢,斧刃将触树皮时,更是凝住一般,念念有词“嫩可胜老,迟强于急”。
斧刃点在木纹“这是以客犯主,莫急着发力先听他的纹理走向”,斧子顺着木杆纹理滑落,看似缓缓,却无声息的入木过半。
眨眼变招,手腕一抖,柴禾炸的粉碎。
“快慢并不一定在手,而在心眼,慢是观,快是应,先把自己当成客人,顺着力道,观敌破绽,观势流转,看清楚,再决定是什么时候作主人。”
春去夏来,林间空地,刘樵手持树枝让雄澜用柴斧向自己出招。
山野少年率性,数月来都是对付野兽电光火石间的搏杀,雄澜一上来便斩、抹、钩、剁。樵也不挡,腾挪间,用树枝轻轻一缠一带,雄澜便重心不稳,刘樵趁此,抽枝打腕,叮的斧子落地。
“拳架还得练,斧法还要学啊,臭小子,前路漫漫啊”,刘樵嘻嘻哈哈的捡起柴斧,去了山间
秋尽冬临,一年光景忽过,雄澜的拳脚和快斧已有小成,慢斧呢?始终不通,到底如何作主,如何为客?越着急,越练不成快斧,越练不成越着急,越急,动作则越快。
长期依仗身体本能,对身体尚未有精细控制。
这一年快斧急劈,腰赋猛力,气脉冲急,手脚肌腱虽有蛮力,但胸口的沉胀感与日俱增,夜里是睡觉还好,如果是吐纳,第二天再练反倒会喘息难平。
失了调和,年初瞎吐纳埋下的隐疾,被这日日斧法急冲、拳罡硬猛,催发出来。
朔风卷着碎雪,天地一片茫茫。
晨起练拳,雄澜忽感热意袭来,周身滚烫,却并非风寒,是有节奏有规律的在身体里乱窜。
少年运足气力,欲将热流压下,反而在调息的挤压下,一道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两股真气在体内打架,少年难受不止。
烈火剜心,寒刃萃骨,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失控的左右乱撞,肩头狠狠磕在院墙,一个腾转,腰腹又撞向篱角。
他胡乱挣动,撞的周遭哐哐乱响。
惊动了那屋中樵夫子!
“季海!”
雄澜已经疼的晕过去了。刘樵几步抢上,拖他进屋,屈膝坐定,将雄澜身子扶的半靠,运足了内力到双掌,拍入孩子背心。吃惊
“这孩儿怎的回事?”一身真气驳杂躁动,丹田深谷无物,气海也是空潭。
他为弟子丹中输入半日内力,雄澜才渐醒来。微睁开眸子,神色半分惶然半分虚弱。
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艰难地聚焦在刘樵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担忧的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因剧痛后的虚脱而发颤:“弟子……弟子……”
“莫说话!”刘樵沉声喝止,按住他肩头的手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抖。
他缓缓收回输送内力的双掌,额角渗出细汗。这孩子体内的真气,哪里是练岔了路?
分明是从根子上就倒长了起来!
那逆行乱窜的内息,如同在经脉里点了一把反烧的野火,自己输入的正向内力,如油泼火,初时能压,稍一松懈便反噬更烈。
屋内寂静,只有雄澜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刘樵沉默良久,眼底的惊怒与后怕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了然,还有自责。
“娃儿,”嗓音沙哑再开口时,
“你实话告诉师父,平日里练气吐纳,胸口、丹田……可有什么异样?譬如,运力至猛时,内腑是否如无形之手攥紧、颠倒?”
雄澜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半晌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初时……只是练久了发沉。后来……练拳练斧快了,便偶尔觉得……气往上顶,胸口发闷。弟子以为……是功夫未到,筋骨吃力……”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像犯了天大的错。
“傻!蠢!痴!”
刘樵连骂三声,却不是冲着雄澜,更像是骂自己。他一拳捶在炕沿,老旧木头发出一声呻吟。
“是师父的错!只顾你性子上稳,全忘了是没开蒙的娃,我那套呼吸导引,你竟全练反了!吸该沉丹你散于四肢,呼该外导你反压内腑……这哪是练功?这是日夜不停,在自己体内修一座倒悬的塔、挖一口逆流的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焦躁地踱了两步,望向窗外依旧茫茫的风雪,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太行山的千峰万壑。
“茅庐太小,雄阳太浅,治不了你这‘病’。”
刘樵转身,目光灼灼盯住雄澜,“你这不是皮肉伤,是‘道伤’,是修行的根基歪了!须得用真正的‘道理’,才能把这颠倒的乾坤再扳正回来。”
他走到墙边,取下柴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斧刃,又把斧头挂上,传功半日还未来得及生火,他拿起根老柴,走向炉火,走的慢慢,缓缓陷入回忆,给徒弟讲了个故事:
说起那会儿…道观就在小五台山腰,雾一起,殿角飞檐都像浮在云里头。”
“我个头还没香案高呢,就跟着师兄们念《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舌头都捋不直,可清气从鼻腔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观里那棵老柏树,三个人才抱得过来,我常躲在树洞里打坐,总觉得树的心跳‘扑通、扑通’,和我丹田里的气团跳成一个拍子。”
(他忽然把柴棍往火里一捅,炭火“哗”地爆开)
“后来…北边的狼来了。蔚州来的不是兵,是修罗,一大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大师兄带着所有能拿剑的师兄下了山,说‘道济天下’。最小的十三师兄也就十四岁,道袍袖子卷了好几折,回头冲我喊:‘小刘子!看好师祖的参汤!’”
(声音低下去,炉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剩下的孩子,我年纪最长,米缸见底那天,师祖瘫在榻上,眼睛清亮亮地盯着房梁。我把最后半把小米熬成粥,他枯枝似的手突然抓住我——那么大的力气——说:‘道观可以没,道脉不能断,你…你们喝。’”
“我就上山砍柴卖钱。第一斧下去,震得虎口全是血。可怪得很,挑着柴担子走在山道上,忽然就懂了《道德经》里那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扁担颤悠悠的,不就是一股活气在肩头流转么?”
(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灌进火光)
“那些年啊,跟山打交道比跟人多。豹子扑过来要拧腰,野猪冲顶要沉胯,遇到豺群来掏……嘿,那就得把砍柴斧挥出个圆来,让它们近不了身。有一回寒冬追一头瘸鹿,追到绝崖边,它回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我忽然就撒不开斧头了——它眼里映着雪光,分明就是《南华经》里说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
(他好像想不起来下文了,炭火渐暗,往里添了把平时舍不得用的松枝,香气猛地腾起)
“师祖走的那天清早,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柏树下对我招手。我跑过去,他把那本手注的心法,按在我怀里,手心烫得像炭火…然后就这么坐着,头一点一点,慢慢就没了气息。”
(长久地沉默后,他忽然用烧焦的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太极图)
“所以啊澜儿,师父这套拳脚斧子,不是江湖路数。是砍柴时悟的劈字要领,是躲滚石时练的闪字诀,是几十年看山看云,看出来的一口活气。可惜…可惜师父没真正和人交过手,不知道这套山野把式,搁在人的江湖里到底算个啥。”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茅屋顶,仿佛又见少年时的雾中山峦)
“明天咱就去蔚州。我领你找去你师叔——当年总偷他供果的老幺,如今该是得道高功了。让他用正统连山易,给你这身逆长歪了的功夫…松土,缕正。”
走出回忆,他语气又转为平时一种山野樵夫特有的、对生计和数字的敏锐盘算:
“况且,去蔚州,也好。‘’
“那地方土地贫瘠,州城周边几十里都难见成林的树木,百姓烧火做饭的柴金贵得很。”
“师父我别的不行,这腿脚,这斧头”指了墙上
“去那儿打柴卖市,价比咱们这山里高出好几成。给你治病、爪药哪样不要钱?在蔚州,师父多出些力气,钱好歹能挣出来,不至於求告无门。”
说到这里,刘樵看向雄澜,目光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这场风雪稍停,能上路了,咱们就动身。去蔚州,上小五台。你去听道长讲经,明悟阴阳顺逆的正理。”
“师父我去砍柴卖钱,为你铺路。这不是游历,是救命,你可明白?”
雄澜躺在炕上,听着师父沉稳而清晰的安排,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些。他望着屋里面背对着他的山岳,慢慢地点了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风雪叩窗,茅庐之外,通往市集的路有很多,柴要送市的理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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