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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漂流的信号

    狄奥多罗斯的尸体在第三天被发现了。

    官方通告贴在广场的公告栏上,用简练的公文语言写道:“前仓库主管狄奥多罗斯,因涉嫌挪用公款被通缉,于逃亡过程中拒捕,被依法处置。”没有细节,没有调查,只有结论。

    莱桑德罗斯站在人群中读完通告,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又一个蛀虫。”

    “死得好,这些贪污犯害死了西西里的孩子们。”

    “听说他藏了好多金币,还没找到。”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追问。雅典需要替罪羊来承载愤怒,而狄奥多罗斯恰好符合条件:有职务便利,有作案机会,死了无法自辩。

    莱桑德罗斯压低头上的宽檐帽——这是卡莉娅的建议,简单但有效的伪装——转身离开广场。他需要去见卡莉娅,但必须极其小心。自从老染坊那夜后,他感觉总有眼睛在暗处注视。

    按约定,他们在陶匠行会的公共作坊见面。这里是陶匠们共用的大型工作空间,嘈杂、拥挤,充满黏土和窑火的气味,适合隐蔽交谈。莱桑德罗斯假装来订购一批陶瓶,与卡莉娅在摆满半成品的货架间“偶然”相遇。

    “行会的人说,厄尔科斯回乡下探亲了。”卡莉娅低声说,手里拿着一只陶碗假装检查,“但他的侄子昨天悄悄告诉我,老人是半夜离开的,只带了随身工具,窑炉里的火都没完全熄灭。”

    “被迫离开。”

    “应该是。但他留下了这个。”卡莉娅借递陶碗的机会,将一小块陶片塞进莱桑德罗斯手心。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三条波浪线,下面一个点。

    两人背对背站在货架两侧,声音压到最低。

    “什么意思?”

    “波浪线代表水,点代表位置。”卡莉娅说,“结合狄奥多罗斯给你的线索‘灯塔之下’,可能指的是港口灯塔附近的水下。”

    莱桑德罗斯想起皮袋里的简图:船锚和数字17。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卡莉娅全部信息。在当前的雅典,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

    “狄奥多罗斯死前给了我这个。”他在货架阴影下快速展示皮袋内容,“月圆之夜,灯塔之下。还有这个符号——”他拿出那块刻有圆圈内三角形的陶片。

    卡莉娅瞥了一眼,呼吸微顿:“这是陶匠行会的标记,但加了三角形……可能指特定窑炉或位置。我需要查行会记录。”

    “太危险,如果厄尔科斯因此被迫离开,说明行会里也有眼睛。”

    “我有我的方法。”卡莉娅将陶碗放回货架,“至于月圆之夜,还有四天。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证据是否真的在灯塔附近;第二,科农是否知道这个地点。”

    “怎么确认?”

    “你忘了我的身份?”卡莉娅微微侧脸,“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祭司有义务为港口水手提供医疗服务。我可以借巡诊名义接近灯塔。”

    莱桑德罗斯想反对,但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男性靠近灯塔会引起怀疑,尤其是现在港口加强了守卫。

    “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扮演诗人。写点东西,公开朗读,让监视你的人看到你‘正常’生活。”卡莉娅停顿,“还有,小心菲洛克拉底。狄奥多罗斯死后,他的态度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昨天来神庙,说是为阵亡将士祈福,但私下问我是否知道狄奥多罗斯还有什么遗物。我说不知道,他看起来……失望。”

    失望。这个词让莱桑德罗斯警觉。如果菲洛克拉底真是盟友,应该愤怒于狄奥多罗斯之死,而不是关心遗物。

    “我会小心的。”

    他们分开离开作坊。莱桑德罗斯走向市集,买了些纸莎草和墨水,故意与熟悉的摊主闲聊,谈论最近上演的悲剧。他需要建立自己“专注于创作”的公众形象。

    回到家,母亲正在整理晒干的草药。看到他平安回来,她松了口气。

    “有人送来了这个。”菲洛米娜递过一封用普通麻绳捆扎的信,没有署名。

    莱桑德罗斯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明日午后,旧剧场废墟。独自。关乎生死。”

    笔迹陌生。他烧掉信纸,灰烬撒进水罐。旧剧场废墟在城南山坡,已经废弃多年,平时只有牧羊人和孩子会去。这是一个既隐蔽又开阔的地方——容易观察是否被跟踪,但也容易设伏。

    “你不能去。”母亲说。

    “我必须去。如果是陷阱,至少知道谁在设陷。如果是警告,可能救命。”

    菲洛米娜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但最终点头:“带刀。还有这个——”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粉末,“辣椒和石灰混的,撒向眼睛。”

    莱桑德罗斯拥抱母亲。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阴影,但回头路已经断了。

    第二天午后,雅典的阳光炽烈。莱桑德罗斯绕了远路,穿过橄榄园,从山坡背面接近旧剧场。废墟只剩几排石凳和半截舞台,野草从石板缝中长出,在热风中摇曳。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达,躲在石凳后的阴影里观察。剧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蜥蜴在石头上晒太阳。

    准时,一个人影从对面山坡出现。莱桑德罗斯眯起眼睛——是个女人,披着斗篷,但步态熟悉。

    当对方走到舞台中央,掀开兜帽时,他惊讶地认出:是菲洛克拉底的妻子阿瑞忒。

    “出来吧,诗人。我知道你在。”阿瑞忒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莱桑德罗斯犹豫片刻,走了出来。两人隔着十步距离对视。

    “您冒着风险找我,夫人?”

    “风险一直存在,只是有人选择无视。”阿瑞忒的表情平静,但眼神中有某种决心,“我丈夫不知道我来。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软禁我。”

    “为什么?”

    “因为他变了。”阿瑞忒走近几步,声音压低,“自从西西里失败后,他变得……陌生。深夜与人密谈,销毁文件,对我撒谎。上周,我听到他与科农争吵,虽然具体内容听不清,但提到了‘证据’和‘灭口’。”

    莱桑德罗斯的心脏狂跳:“您是说菲洛克拉底和科农有合作?”

    “我不知道是合作还是对抗,但肯定有关联。”阿瑞忒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纸莎草,“这是我在书房废纸篓里找到的,烧了一半。你看。”

    莱桑德罗斯接过。纸卷边缘焦黑,上面是菲洛克拉底的笔迹,只有残句:“……必须确保狄奥多罗斯的……不能落入……月圆前处理……”

    “狄奥多罗斯死的那晚,菲洛克拉底深夜外出,黎明才回。”阿瑞忒说,“他告诉我是在处理紧急公务,但我闻到他衣服上有……血的味道。”

    阳光炙烤着废墟,但莱桑德罗斯感到寒意。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爱雅典。”阿瑞忒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出生在这里,父亲和兄弟都为雅典战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蛀空,无论是被科农那样的野心家,还是被……我丈夫那样的妥协者。”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还有一件事。三天前,一个斯巴达商人秘密拜访菲洛克拉底。他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偷听到只言片语:‘停战’、‘条件’、‘权力过渡’。”

    斯巴达。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如果菲洛克拉底真在与斯巴达接触,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为什么他要控制调查方向,为什么关心狄奥多罗斯的遗物,为什么表现矛盾。

    “您有证据吗?”

    “没有。如果有,我不会在这里,而是在公民大会。”阿瑞忒苦笑,“但我说的是事实。以雅典娜的名义起誓。”

    莱桑德罗斯相信她。不是因为誓言,而是因为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光芒——那种光芒他在吕西马科斯的母亲眼中见过,在埃琳娜眼中见过。是失去了重要之物、不再害怕失去更多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只要我能做到。”

    “留在菲洛克拉底身边,观察,但不要冒险。如果发现他计划在月圆之夜做什么,想办法通知我。”莱桑德罗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哨——厄尔科斯以前给他的,“用这个,在窗口吹三声短音,我的线人会听到。”

    阿瑞忒接过陶哨,小心藏好:“月圆之夜,你们要做什么?”

    “取一件可能拯救雅典,也可能毁灭它的东西。”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牧羊人的笛声,悠长而孤独。

    “我该回去了。”阿瑞忒重新披上兜帽,“愿诸神指引你,诗人。也请指引我们所有人。”

    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坡后。

    莱桑德罗斯在废墟中又待了一刻钟,确保没有其他人潜伏。然后他从另一条路下山,思绪纷乱。

    如果菲洛克拉底真在与斯巴达谈判,那么狄奥多罗斯所谓的“通敌证据”可能不仅涉及科农,也涉及菲洛克拉底。而菲洛克拉底主导调查,是为了控制证据流向,保护自己和同谋。

    但为什么他又表现出对抗科农的姿态?是内部分赃不均,还是双面伪装?

    线索像一团乱麻,但莱桑德罗斯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核心。月圆之夜将成为关键:证据会出现,各方势力会行动,真相可能浮出水面,也可能永远沉没。

    接下来的两天,雅典表面平静,暗流却越来越急。

    卡莉娅以巡诊名义去了灯塔。回来后,她通过一个卖花女童给莱桑德罗斯传递信息:灯塔基座有一处松动的石块,上面刻着模糊的锚形标记。但周围有疑似暗哨,她无法进一步探查。

    莱桑德罗斯则继续公开活动。他在小酒馆朗读新写的诗篇,内容是关于“迷失的航船和破碎的罗盘”,隐喻雅典的困境。听众中有普通人,也有眼神锐利的观察者。

    第三天下午,他在回家路上被两个人拦住。不是士兵,是穿着体面的市民,但腰间的短剑说明了身份。

    “诗人莱桑德罗斯?”为首者问。

    “是我。”

    “科农大人请你赴宴。今晚,他的宅邸。”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莱桑德罗斯知道不能拒绝。

    “荣幸之至。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着你的才华和耳朵就行。”那人微笑,笑意未达眼底,“马车会在日落时来接你。”

    他们离开后,莱桑德罗斯快速思考。科农主动接触,意味着什么?是摊牌,是拉拢,还是试探?

    他立即去找卡莉娅,但发现神庙外有陌生人在徘徊。他改用厄尔科斯教的紧急联系方式:在特定的墙角用炭笔画一个叉,表示“今晚无法见面,有危险”。

    然后他回家,告诉母亲今晚的邀请。

    “你不能去。”菲洛米娜抓住他的手。

    “我必须去。缺席更危险。”

    “那就带上这个。”母亲从厨房取来一小瓶橄榄油,倒掉一半,掺入深色粉末,“如果被迫喝酒,先含一口这个,能缓解大部分毒药。”

    莱桑德罗斯收好瓶子,拥抱母亲。他感到她在颤抖。

    日落时分,马车准时到来。不是豪华的装饰车,而是朴素但坚固的封闭车厢,窗户挂着布帘。莱桑德罗斯上车后,布帘被拉紧,看不到外面路线。

    行驶约两刻钟后,马车停下。他被引下车,眼前是一座不显眼的宅邸,但守卫森严。

    科农在书房等他。与广场上那个激昂的演讲者不同,此刻的科农穿着简单的长袍,坐在书桌前,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政客。

    “欢迎,诗人。”他示意莱桑德罗斯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葡萄酒,“尝尝,从萨摩斯来的,最后一船。”

    莱桑德罗斯接过酒杯,但没有喝。

    科农注意到,笑了:“放心,没毒。如果要杀你,不会这么麻烦。”

    “那为什么请我来?”

    “因为我想了解你。”科农啜饮一口酒,“一个为西西里写颂歌的诗人,突然开始调查仓库腐败,接触狄奥多罗斯那样的‘蛀虫’,还引起菲洛克拉底的注意。你很有趣。”

    莱桑德罗斯保持沉默。

    “让我直说吧。”科农放下酒杯,“我知道你在找什么。狄奥多罗斯死前给你的线索,指向灯塔,对吗?”

    心跳如鼓,但莱桑德罗斯表情不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傻。”科农身体前倾,“狄奥多罗斯是我的敌人,他伪造证据诬陷我。他留下的所谓‘证据’,全是谎言。但菲洛克拉底相信了,还想用那些谎言扳倒我。”

    “所以您杀了狄奥多罗斯?”

    “不。”科农摇头,“虽然我很想。但杀他的是菲洛克拉底。因为狄奥多罗斯也掌握了菲洛克拉底通敌的证据。”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在挑拨。”莱桑德罗斯说。

    “也许。但让我告诉你一些事。”科农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雅典地图前,“菲洛克拉底正与斯巴达秘密谈判,准备以承认西西里失败、解散海军为条件,换取斯巴达支持他建立寡头统治。而狄奥多罗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莱桑德罗斯想起阿瑞忒的话:斯巴达商人,秘密会谈。

    “您有证据吗?”

    “有,但不在我手中。”科农转身,“在灯塔下面,和狄奥多罗斯伪造的证据放在一起。这就是讽刺之处:真相和谎言被同一个人藏在同一个地方。”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因为菲洛克拉底的人监视着灯塔。我的人一动,就会打草惊蛇。”科农走回书桌,“所以我需要你,诗人。月圆之夜,潮水最低时,灯塔基座下的暗格会露出水面。你去取,把东西带给我。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母亲的安全,还有一笔足够你们在别处重新开始的财富。”

    又是交易。莱桑德罗斯想起仓库里的锚,想起那袋金币。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局外人,相对不被注意。而且……”科农笑了,“你已经在局中了,不是吗?从你接受那首颂歌委托开始,你就注定要在这场戏里扮演角色。”

    莱桑德罗斯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在说实话吗?还是在编织另一个谎言?在雅典的政治泥潭中,真相已经层层包裹,难以分辨。

    “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到明天日落前。”科农重新坐下,“但记住:菲洛克拉底也在盯着你。如果你选择他,可能会步狄奥多罗斯的后尘。”

    马车送莱桑德罗斯回家时,夜已深。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绕到屋后,爬上邻居的屋顶,观察自家周围。果然,有两个暗影在街角徘徊——是科农的人,还是菲洛克拉底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他悄悄翻窗进屋,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手中握着狄奥多罗斯的陶片和科农的话语。

    两个政治人物,互相指控对方通敌,都声称证据在灯塔下,都要求他代为取物。

    其中一个在撒谎,也可能都在撒谎。

    而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窗外的月亮已经近乎圆满,苍白的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菱形。

    莱桑德罗斯取出纸莎草和笔。他需要理清思绪,写下所有线索、疑点、可能性。

    但落笔时,他写下的不是分析,而是一首诗的开头:

    当月亮张开苍白的眼睑

    灯塔的独眼凝视黑水

    真相沉睡在咸涩的子宫

    等待被撕裂,或被永远埋葬

    停笔。他吹干墨水,将纸莎草卷起。

    明天,他需要做出选择。

    或者,创造第三条路。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莱桑德罗斯不知道,在这个夜晚,卡莉娅正在神庙密室中破译陶片符号,阿瑞忒在菲洛克拉底的书房外偷听密谈,而厄尔科斯正藏身在城外的陶土矿坑里,烧制一件特殊的陶器——那将是关键时的信号。

    雅典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限。

    只等月圆时,箭离弦。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政治婚姻与女性角色:阿瑞忒作为政治人物的妻子介入事务,虽非常态但有历史依据。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女性在家庭政治中扮演的角色被低估,但确有女性通过丈夫影响政治的例子。

    秘密通信与暗号:古希腊政治斗争中使用暗号、密信和符号传递信息是常见手段。陶片符号、炭笔标记等隐蔽通信方式符合历史情境。

    斯巴达的渗透与谈判:公元前411年前夕,斯巴达确实秘密接触雅典内部派系,支持寡头派政变。菲洛克拉底与斯巴达接触的情节虽为虚构,但符合当时历史背景。

    灯塔建筑:比雷埃夫斯港的灯塔建于公元前5世纪早期,是地中海最早的灯塔之一。灯塔基座为石砌结构,长期受海水侵蚀,存在暗格或空隙是合理想象。

    毒药与解药:古希腊人对毒药有相当了解,常用毒药包括毒参、颠茄等。民间也流传各种解毒方法,如催吐、吸附剂(木炭)等,辣椒石灰粉作为防身武器也有记载。

    月相与潮汐:古希腊人已观察到月相与潮汐的关系。渔夫和水手知道月圆时潮汐落差最大,这为“月圆之夜证据露出”提供了科学依据。

    政治宴请与鸿门宴:雅典政治人物常通过宴请进行政治试探、拉拢或胁迫。受邀者常面临“赴宴危险,不赴宴更危险”的困境,这与当时政治文化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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