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郓州城飘起了细雪。
顾清远天未亮便起身,简单用了些朝食,向掌柜赵全打听了郓州州学的方位,便独自撑伞出门。他没有穿官服,只作寻常文士打扮,青布棉袍,皂靴,伞也是普通的油纸伞,混在晨起的人流中毫不显眼。
郓州州学在城西,原是前朝的一座书院,几经修缮,门庭还算齐整。时辰尚早,学舍里已有琅琅读书声传出。顾清远在门前驻足片刻,整理衣冠,这才叩响门环。
开门的童子不过十来岁,见是生人,躬身问:“先生何事?”
“在下汴京顾清远,特来拜会张子厚先生。”
童子引他入内。庭院不大,积雪扫得干净,露出青砖地面。正堂门开着,里面一位着灰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正在指导学生临帖。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
顾清远看清他的面容——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瘦,眉间有深纹,但目光温润平和,正是张载。
“子厚先生。”顾清远执弟子礼,“晚辈顾清远,冒昧叨扰。”
张载略一打量,示意学生自习,起身迎出:“可是司农寺顾丞事?”
“正是。”
“请。”张载引他进侧室,童子奉上热茶。室内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书架上堆满书卷,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西铭》全文,纸已泛黄。
“顾大人奉旨巡查京东路市易法,怎有暇来这小小州学?”张载开门见山。
顾清远放下茶盏:“晚辈离京前,李格非先生曾荐言,说郓州张子厚先生明察地方实情,且胸怀坦荡,可咨询。故冒昧来访,想请教先生对市易法的见解。”
张载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细雪:“市易法……立意是好的。平准物价,抑制兼并,本是惠民之策。”他顿了顿,“但顾大人一路行来,可看见惠民之实?”
顾清远实话实说:“郓州城内,粮铺皆挂‘官准’牌,看似规范。但晚辈昨日暗访市集,发现米价虽稳,却有价无市——粮铺每日只售定额,百姓需寅时排队,辰时即罄。未买到者,只能转向黑市,价高三成。”
“不错。”张载点头,“官府强令粮商入市易务,以官价售粮。粮商无利可图,便阳奉阴违,明面遵令,暗地囤积。百姓受苦,官府背骂名,唯一得利者……”他看向顾清远,“顾大人可知是谁?”
“永丰粮行?”
张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了然:“看来顾大人已有察觉。永丰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暗中收购粮食,再以‘市易务调剂’之名,运往他州高价出售。一来一回,利翻数倍。”
“官府不管?”
“管?”张载苦笑,“永丰管事钱富贵,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必宴请州衙官员。知州、通判、司户参军,无一缺席。酒过三巡,账目便‘灵活’了。”
顾清远握紧茶盏,盏壁温热,心底却发寒。这就是新法在地方的实情?被蛀虫啃噬一空,只剩光鲜表皮?
“先生既知此弊,为何不上奏?”
“上过。”张载平静道,“熙宁三年冬,我曾连上三疏,言京东路市易法施行之弊。结果……”他挽起左袖,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疤痕,“腊月廿三夜,家中遭贼,贼人欲取我性命,幸得学生相救,只伤了手。知州派人来查,说是流寇作案,不了了之。”
顾清远盯着那道疤痕,久久无言。
“自那以后,我便专心教学,不问外事。”张载放下袖子,“《西铭》有云:‘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既无力改变,便做好本分,教几个明理的学生,也算不负此生。”
室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雪落簌簌声。
良久,顾清远起身,郑重一揖:“晚辈有一事相求。”
“请讲。”
“请先生助我,查清永丰粮行在京东路的实情。”顾清远直视张载,“不为党派之争,不为个人前程,只为给这京东路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张载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眼中泛起复杂情绪。许久,他缓缓道:“顾大人可知,此举可能引火烧身?”
“知道。”
“可能功败垂成?”
“知道。”
“可能……白白送命?”
顾清远沉默一瞬,点头:“也知道。”
张载长叹一声,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纸张陈旧。
“这是我三年来暗中记录的地方实情。”他递给顾清远,“包括永丰粮行的货物往来、与州衙的银钱交割、以及在各地仓库的位置。原本打算等时机成熟,托人直呈官家。现在……交给你了。”
顾清远接过,册子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另外,”张载压低声音,“永丰在郓州城外二十里的杨家庄,有一处隐蔽仓库,名义上是储粮,实则存放着从江南运来的‘特殊货物’。每月廿五子时,会有车队进出。你若想查实,这是最好的机会。”
“本月廿五,就是三日后。”
“对。”张载目光深邃,“但我要提醒你,那里守卫森严,且……可能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该出现的东西?”
“兵器。”
两个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顾清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离开州学时,雪已停了,天色依然阴沉。顾清远将册子贴身藏好,撑着伞往客栈走。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平常而热闹。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表象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
同一日,汴京城。
沈墨轩坐在酒楼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仓库平面图。图上详细标注了永丰城西仓库的结构、守卫位置、换班时辰。这是他花重金从一个被永丰辞退的账房那里买来的。
敲门声响起,李格非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怎么样?”沈墨轩问。
“太学生那边安排好了。”李格非低声道,“明日晚间,国子监有场辩经会,我邀了蔡确之子蔡攸主持。届时蔡家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
“好。”沈墨轩手指点在图纸某处,“仓库西侧有个小门,平日锁着,但锁已锈蚀,可以撬开。里面是堆放杂物的偏院,从那里可以潜入主仓。”
“你亲自去?”
“这种事,不能让外人冒险。”沈墨轩收起图纸,“我带两个信得过的伙计,子时行动,丑时前出来。”
李格非皱眉:“太危险。万一被发现……”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沈墨轩道,“子时三刻,你在仓库对面的茶楼二楼,若看见仓库起火,立刻去开封府报官,说看见盗贼纵火。若丑时我还没出来……”他顿了顿,“你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将部分证据直接送到御史台。”
“墨轩!”李格非抓住他的手臂,“你何必如此冒险?等顾大人在京东路拿到证据,一样可以扳倒永丰。”
“来不及了。”沈墨轩摇头,“顾大人那边可能已打草惊蛇。永丰近日在疯狂出货,像是在转移什么。若等他们清理干净,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酒楼开始上客,笑语喧哗透过门缝传来。
“李兄,我经商这些年,见过太多不平事。”沈墨轩声音低沉,“官商勾结,盘剥百姓;朝堂争斗,殃及无辜。以前我总想,商贾之流,管好自家生意便罢。但如今……”他握紧拳头,“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世道永远不会变。”
李格非沉默良久,松开手:“小心。”
“我会的。”
正月廿二,郓州。
顾清远在客栈房间里,仔细研读张载给的册子。册中记录详尽,时间、地点、人物、数量,一笔笔清晰可辨。越看越心惊——永丰在京东路的网络盘根错节,涉及的官员从州到县,竟有二十余人之多。
而最令他不安的,是关于“杨家庄仓库”的记录。张载用朱笔在旁批注:“疑似军械。曾见运输车辆辙印极深,且以厚布遮盖,搬运时闻金铁之声。”
军械。若永丰真在私运军械,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谋逆了。
敲门声打断思绪。顾云袖闪身进来,一身男装,发梢还沾着雪粒。
“兄长,我探过了。”她低声道,“杨家庄仓库在庄外三里一处山谷里,外面看是普通粮仓,但守卫都是练家子,巡逻严密。我潜到近处观察,听到里面有打铁声。”
“打铁?”顾清远心头一紧。
“对,但不是农具。”顾云袖神色凝重,“农具打铁声杂乱,里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批量锻造同一物事。而且……”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我在仓库外捡到的。”
顾清远接过,是一块炼铁的矿渣,但质地与寻常铁矿不同,更沉,颜色更深。
“这是上好的精铁,适合锻造兵器。”顾云袖道,“兄长,这地方不简单。”
顾清远握紧矿渣,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向妹妹:“云袖,三日后仓库有货物进出,我想趁机潜入探查。”
“太危险了。”顾云袖立刻反对,“守卫至少有三十人,且训练有素。你我二人,如何应对?”
“所以需要计划。”顾清远铺开纸笔,“你来看,这是张先生画的仓库草图。我们可以这样……”
兄妹二人低声商议,直到掌灯时分。
正月廿三,汴京。
入夜,皇城司内灯火通明。
张若水正在审阅一份密报,眉头越皱越紧。报上说,永丰粮行近日在大量出货,不仅粮食,还有绢帛、瓷器、药材,甚至……铁器。出货方向不一,有的北上,有的西去,有的南下,像在分散资产。
“他们察觉了。”张若水喃喃道。
亲信在旁问:“大人,要不要动手?”
“再等等。”张若水手指轻叩桌面,“等他们把所有东西都亮出来。”他看向窗外夜色,“对了,顾清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在郓州拜访了张载,之后便深居简出,像是在研读什么。他妹妹顾云袖前日出城,去向不明。”
“顾云袖……”张若水想起那个医术高超、性格刚烈的女子,“派人盯紧她。还有,沈墨轩那边呢?”
“沈氏正店一切如常,但沈墨轩今日去了古今书铺,与李格非密谈一个时辰。出来后,他去了城西铁匠铺,订做了几样奇怪的工具——撬锁的钩子,攀墙的抓钩,还有夜行衣。”
张若水眼中精光一闪:“他们要行动了。”
“要不要阻拦?”
“不。”张若水缓缓摇头,“让他们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要的,不是永丰粮行,是它背后的那条大鱼。”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宫墙巍峨,殿宇森严。
“传令下去,明晚城西仓库附近,加派一倍人手。但不要靠近,只在远处监视。无论谁进出,一律放行,但要记清楚相貌、特征。”
“是。”
亲信退下后,张若水独自站在窗前。他知道,明晚可能会发生大事。但他更知道,只有让水彻底搅浑,才能看清水底有什么。
窗外飘起雪花,这是熙宁五年的又一场雪。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刚入皇城司时,师傅说过的话:“这汴京城啊,就像一锅永远在煮的汤。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滚的料。咱们的任务,不是把料捞出来,是看着锅别炸了。”
如今这锅汤,快要沸腾了。
正月廿四,郓州。
顾清远收到一封密信,是沈墨轩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信很短:“汴京廿五有行动,牵制永丰。郓州事,兄自决。万事小心,留得青山。”
他烧掉信纸,灰烬在火盆里蜷曲成黑色蝶翼。
顾云袖在一旁擦拭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兄长,明晚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潜入。”
“不行,太危险。”顾清远立刻反对。
“我轻功比你好,武功也比你高。”顾云袖语气平静,“况且,我若遇险,自有脱身之法。你不一样,你是文官,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顾清远看着妹妹坚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些年,他忙于公务,很少关心这个从小性子倔强的妹妹。如今她却要为自己冒险。
“云袖,我……”
“不必多说。”顾云袖收刀入鞘,“三年前你支持新法,父亲气得要与你断绝关系,是我劝下的。我说,兄长心中有道,让他去走。现在,我的道就是护你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明晚子时,仓库东侧树林见。”
门轻轻关上。
顾清远独自坐在房间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拿出苏若兰给的护身符,拆开缝线。里面除了符纸,还有一小卷薄绢。展开,是妻子娟秀的字迹:
“清远:此去凶险,妾知劝不住你。唯愿君记,家中有一人,日日焚香祈你平安。若事不可为,当退则退。妾不惧清贫,只惧无你。珍重。”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晕染过。
顾清远将薄绢贴在胸口,闭目良久。
窗外,郓州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长夜漫漫,无人入眠。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沈墨轩正最后一次检查夜行装备。撬锁工具、抓钩、火折子、蒙面巾,一一清点。
李格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兄,不必担心。”沈墨轩笑道,“我十三岁便开始跟父亲行商,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一个仓库,难不倒我。”
“我担心的不是仓库。”李格非低声道,“是人心。”
沈墨轩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我知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子时将至。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墨轩推开窗,夜色如墨,风雪扑面。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李格非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合十默祷。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正月十九至廿四,双线并进。
张载历史形象与关学思想在本章进一步展现,其与王安石变法的复杂关系符合史实。
顾云袖人物形象深化,展现其武功、医术及与兄长的深厚感情。
沈墨轩在汴京的行动线进入高潮阶段,为下一章仓库探查做足铺垫。
张若水作为皇城司首领的谋划逐渐清晰,展现特务机构的运作方式。
苏若兰的情感线通过书信方式延续,夫妻情深在危机中凸显。
“军械”线索正式浮出水面,将漕运案推向更危险的谋逆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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