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汴京城的夜色被万千灯火点亮,御街两侧扎起数十座灯山,金碧相射,锦绣交辉。鳌山上,艺人表演傀儡戏、杂耍,观者如堵,喝彩声震天。这是新法推行后的第三个元宵,官家下旨“与民同乐”,取消了三夜宵禁。
顾清远站在府门前,最后一次检查行装。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一辆载行李文书,一辆供他与两名随从乘坐。他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看起来更像一个赴任的地方小吏,而非奉旨巡查的京官——这是王安石的建议:“莫要张扬。”
苏若兰为他系紧披风的带子,手指微微发颤。“路上少饮生水,入夜早歇。我备了些丸药在行李中,头疼脑热时记得服用。”
“知道了。”顾清远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你在家也要当心。若有急事,去古今书铺找掌柜,或直接找沈墨轩。”
“我会的。”苏若兰强忍泪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大相国寺求的,带着。”
护身符是寻常的黄布缝制,里面硬硬的,似乎不只是符纸。顾清远会意,小心收入怀中。
街角传来马蹄声,是沈墨轩策马而来。他今日也穿得朴素,下马时递给顾清远一个食盒:“路上吃的,几样点心,耐放。”
“有劳沈兄。”顾清远接过,低声道,“汴京这边,就拜托你了。”
“放心。”沈墨轩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极轻地说,“有人会暗中随行,保你平安。到郓州后,去‘悦来客栈’找一个姓赵的掌柜,说‘买二十斤潍县萝卜’,他自会接应。”
暗语。顾清远点头记下。
更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亥时了。该出发了,趁夜出城,避开耳目。
顾清远最后看了妻子一眼,转身上车。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渐渐融入街上的车马人流。苏若兰站在门前,直到马车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仍久久伫立。
沈墨轩轻声劝道:“夫人回屋吧,外面冷。”
“沈小官人,”苏若兰转身,眼中已无泪光,只剩一片清冷,“你派去暗中保护清远的人,可靠吗?”
“可靠。”沈墨轩郑重道,“是我的一位……故人。武功好,人也机警。”
苏若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回府。大门缓缓关上,将满城灯火与喧嚣隔绝在外。
沈墨轩在门前站了片刻,翻身上马,却没有回酒楼,而是沿着御街向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小院,他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
院内,一个身着男装、束着高马尾的女子正在检查马具。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英气,背上负着一个长条布包,看形状像是剑。
“云袖姑娘,”沈墨轩进门,“准备好了?”
顾云袖回头,火光下她的脸廓分明,与顾清远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些。“准备好了。马匹、干粮、药品都已备齐,我走小路,会比他的车队快半日到郓州。”
“这一路凶险,你务必小心。”沈墨轩递上一个钱袋,“路上用度。”
顾云袖接过,掂了掂,塞入怀中。“沈墨轩,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着。”沈墨轩苦笑,“等此事了结,我……”
“不必说那些。”顾云袖打断他,翻身上马,“我保护我兄长,与你无关。至于人情……”她顿了顿,“等我想好要什么,自会找你讨。”
说完,她一夹马腹,骏马轻驰而出,转眼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沈墨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三年前,若不是家中逼他另娶,或许……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离开小院,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樊楼。今夜李师师有献艺,他想看看,哪些人会出现在那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顾清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脑中思绪纷乱。此去京东路,不仅要查永丰粮行,还要评估市易法推行实情。王安石给他的密令很明确:“如实以报,毋隐毋饰。”
但“如实”二字,谈何容易。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多半报喜不报忧;商户百姓敢怒不敢言;而那些真正受害的贫民,往往连声音都发不出。
“大人,前面到陈桥驿了。”随从在外禀报,“可要歇息?”
“继续赶路,到封丘再歇。”顾清远睁开眼,“天亮前务必出京畿路。”
“是。”
马车加快速度。顾清远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夜色中,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盖着残雪,远处村落有零星灯火。这就是王安石想要改变的天下——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落,千千万万张沉默的脸。
他想起离京前,李格非私下给他的那份名单。上面列了京东路几位敢于直言的士子名字,以及几位因反对新法被罢黜的地方官。李格非说:“这些人或许对新法有偏见,但他们了解地方实情,且大多正直,可咨询。”
正想着,马车忽然急停。
顾清远身体前倾,扶住车厢:“何事?”
“大人,前面有棵树倒在路上,挡住了。”随从的声音有些紧张。
寒冬腊月,无风无雨,树怎么会倒?顾清远心中一凛,摸向腰间的短匕。“几个人去搬?”
“两个车夫都去了,标下在此护卫大人。”
顾清远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月色下,果然看到一棵碗口粗的树横在路中央,两个车夫正在奋力搬移。道路两侧是枯树林,黑黢黢的,看不分明。
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小心——”他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射出数支箭矢!
笃笃笃!箭矢钉在车厢壁上。两个车夫惊呼着趴倒在地。随从拔刀护在车前:“有埋伏!”
顾清远心跳如鼓,伏低身体。是谁?永丰粮行的人?还是其他不想让他到京东路的势力?
林中传来脚步声,至少五六人,正在逼近。随从持刀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挡在车前:“大人莫出来!”
危急关头,另一侧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叱:“低头!”
随从本能伏身,只见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剑光如练,直刺来袭者。来人动作极快,月色下只见剑影翻飞,伴随着几声闷哼和倒地声。
不过十几个呼吸,战斗结束。
黑影收剑入鞘,走到车前。借着月光,顾清远看清了来人的脸——女扮男装,眉眼熟悉。
“云袖?”他难以置信。
“兄长受惊了。”顾云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埋伏的共六人,死了两个,跑了四个。我留了活口,但都服毒自尽了,是死士。”
顾清远下车,看着地上几具尸体。都是黑衣蒙面,身上无任何标识,兵器也是寻常刀剑,无从查起。
“你怎会在此?”
“沈墨轩让我暗中随行。”顾云袖简洁道,“看来他是对的,有人不想让你到京东路。”
两个车夫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将树挪开。顾清远检查车厢,发现三支箭矢深深钉入厢壁,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好狠的手段。”他喃喃道。
“今夜之事,不要声张。”顾云袖对随从和车夫道,“就说遇到劫道的流民,已被击退。明白吗?”
“明白,明白。”几人连连点头。
车队重新上路。顾云袖没有同行,只道:“我会在暗处跟着,兄长只管前行。到郓州后,我再现身。”
她说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中。
顾清远重新坐回车里,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此行凶险。这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较量。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向东。远处,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正月十八,顾清远抵达郓州。
郓州是京东路治所,城池比汴京小了许多,但依然繁华。进城时已是午后,街道上行人熙攘,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顾清远注意到,街市上粮铺特别多,且大多挂着“官准”的木牌——这是加入市易务的标志。
他没有去州衙,而是按沈墨轩所说,找到了城东的“悦来客栈”。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安静的上房。”顾清远顿了顿,“另外,想买二十斤潍县萝卜。”
掌柜眼神一闪,笑容不变:“潍县萝卜好啊,但小店没有。客官若要,小的认识个菜贩,明日给您送来?”
“有劳。”
“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已经收拾好了。”
进入房间,顾清远刚放下行李,掌柜便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关上门后,他神色立刻变得郑重:“可是顾大人?”
“正是。”
“小的赵全,沈小官人已经传信过来。”赵全低声道,“永丰粮行在郓州有三大仓库,明面上存粮,实则暗藏他物。他们的管事叫钱富贵,每日午时会去‘得意楼’用饭,那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多谢。”
“还有,”赵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李格非先生托人捎来的,今早刚到。”
顾清远接过,信是密封的。赵全知趣地退下。
拆开信,李格非的字迹工整清晰:
“清远吾弟:京中诸事尚安,唯永丰近日动作频频,似有货物急于运出。据悉,梁才人宫中有女官暴病身亡,疑为灭口。弟在京东,务必小心,恐狗急跳墙。另,附郓州士子名册一份,中有数人可信托。”
信后果然附了一页名单,列了五六个名字,后面简注其背景、专长。顾清远注意到其中一个名字:张载,字子厚,郓州学正,曾著《东西铭》。
张载?这不是关学大儒吗?竟在郓州任学正这样的小官?
他将信收好,心中有了打算。明日先去拜访这位张子厚先生。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
沈墨轩坐在古今书铺的地下室,面前摊着几张当票和账目。李格非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
“梁才人宫中死的女官叫芸香,就是之前典当玉佩的那个。”李格非道,“据说是突发心疾,但我在太医局有熟人,说芸香尸体口唇发紫,指甲青黑,像是中毒。”
“灭口。”沈墨轩冷冷道,“看来我们触到痛处了。”
“问题是,谁动的手?”李格非指着当票,“芸香典当的这些首饰,最后都流向了一家叫‘宝昌号’的当铺。我查了,宝昌号的东家,是蔡确夫人的远房表亲。”
“又是蔡家。”沈墨轩揉着眉心,“但蔡确要灭口一个宫女做什么?除非……芸香知道的秘密,不仅关乎永丰粮行,更关乎蔡确本人。”
两人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面对的敌人,就比想象的更强大。
“顾大人那边有消息吗?”李格非问。
“今早收到赵全的传信,已平安抵郓州。但路上遇袭,云袖姑娘出手才化险为夷。”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对手已经动手了,我们要加快速度。”
“怎么加快?”
沈墨轩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幔,露出后面一张巨大的汴京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许多红点,都是永丰粮行的产业和仓库。
“既然从正面难攻,我们就从侧面。”他指着地图上一点,“永丰最大的仓库在城西,紧邻汴河码头。每月十五、三十,会有大批货物进出。我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李格非听完,沉思片刻:“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沈墨轩道,“我们等不起。顾大人在京东路查案,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我们必须在他遇到更大危险前,拿到足够扳倒永丰的证据。”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李格非最终点头:“好。我联络太学生,制造些动静,分散注意。你带人行事,务必小心。”
“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深夜。离开书铺时,沈墨轩抬头望天。夜空无星,浓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雪。
汴京城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而千里之外的郓州,顾清远正挑灯夜读张载的《西铭》。读到“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一句时,他心中震动。无论新政旧政,无论党派之争,最终不都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吗?
可是为什么,路会越走越窄,心会越走越冷?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边。郓州的夜色比汴京安静许多,街上早已无人,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回荡。
明日,他就要开始真正的调查了。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沉默的脸,也为了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光。
(第六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进入熙宁五年正月下旬,顾清远正式展开京东路调查。
顾云袖登场,其医术与武功的设定为后续剧情关键伏笔。
张载历史上此时应在郓州任职,其关学思想与王安石变法形成有趣对照。
遇袭情节展现斗争升级,从朝堂博弈进入生死相搏。
沈墨轩与李格非在汴京的行动线展开,展现“墨义社”的组织能力。
梁才人宫女之死将宫廷线与漕运案进一步连接,阴谋网络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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