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氏酒家后院的客房里住了两日,赵崇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是许掌柜招待不周,恰恰相反,林掌柜安排了最清静的房间,饮食也格外精心,还特意叮嘱伙计不要打扰。只是这种如同困兽般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山野自在和豪放不羁的保安十分憋闷。
浮空峰上的药田菜畦需要照料,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的庇护。鳌太帮的阴影固然可怖,但躲,绝非长久之计。
第二日傍晚,他找到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许掌柜。
“许掌柜,我想回山上一趟。”赵崇义开门见山。
许掌柜从账本上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崇义,眼下风声紧。武馆那边昨日又来了两个面生的外地人借口问路打听,被米教头撅了回去。你此刻回山,太冒险了。”
“我知道。”赵崇义点头,“但有些东西必须取回。总不能一直躲着。我趁夜回去,快去快回,小心些便是。”
许掌柜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也罢。你执意要去,千万小心。莫要走常路,回来时也留意身后。若遇不对,立刻退回,或者去张师傅那儿暂避。他那铺子,寻常人不敢乱闯。”
“我晓得,多谢许掌柜。”
是夜,月隐星稀,是个利于潜行的好天色。赵崇义换了身深灰色的旧衣,将“浮穹”用粗布仔细缠裹,负在背后,又检查了怀中的火折子和几枚应急的铜钱镖(跟米紫龙请教手法后自己粗制的)。他没走大路,而是从酒家后院翻出,沿着阴暗的巷道,悄然向外走去。
镇子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就在他即将离开镇子边缘,踏入通往山脚的小径时,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从旁边不远处传来!那蹄声慌乱,毫无章法,骑手正在仓皇逃窜,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疾奔而来,准备跑出镇外!
赵崇义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堵矮墙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月色黯淡,只见一匹通体黝黑的健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紧贴马颈的黑影,一身深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那骑手不断回头张望,又狠狠抽打马匹,显得惊慌失措。
这身影……这仓皇之态……赵崇义瞳孔微缩。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种亡命奔逃的姿态,与他前夜在浮空峰崖顶交手、最后滑翔遁走的黑衣人,何其相似!
是他?还是鳌太帮的其他人?
电光石火间,赵崇义不及细想。眼见那黑马就要从矮墙前冲过,直奔镇外荒野,他猛地从阴影中跃出,横拦在街心,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一声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马上黑衣人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地点竟有人拦截。他下意识勒紧缰绳,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几乎将背上之人掀落。就在这瞬间,借着微弱的星光,赵崇义看清了对方蒙着黑巾的脸上,那双惊惶中带着狠厉的眼睛——没错!就是这眼神!前夜崖顶那双眼睛!
黑衣人待马前蹄落地,根本不答话,甚至没有多看赵崇义一眼,仿佛拦截他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障。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再次发力,绕过赵崇义,朝着镇外更黑暗处奔去!
想跑?赵崇义心头火起,更断定此人身上必有重大干系。岂能让他就此逃脱?
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不远处“振威武馆”侧面的马厩。武馆养着几匹马,供教练弟子远行或采买之用。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发力狂奔,冲到武馆马厩外,栅栏门只是虚掩。里面几匹马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赵崇义一眼看中一匹体型匀称、四肢修长的枣红马,也来不及找鞍鞯,直接扯断系绳,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出马厩,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赵崇义伏低身子,减少风阻,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中那隐约晃动的黑影和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一出镇子,便是宽大平坦的官道。黑衣人凭着一股狠劲胡乱奔驰。赵崇义却凭着冷静沉着,不断拉近距离。
眼看越追越近,前方黑衣人似乎急了。他猛地回头,手臂一扬——
“嗤!嗤!嗤!”
数点寒星在夜色中一闪,呈品字形朝赵崇义面门和坐骑飞奔而来!是飞镖!而且手法刁钻,笼罩范围不小。
赵崇义早有防备,追得这么紧,岂能不防对方狗急跳墙?他身子猛地向左侧一偏,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背后“浮穹”,连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几声轻响,大部分飞镖被剑鞘磕飞,一枚擦着枣红马的耳朵飞过,惊得马儿又是一声嘶鸣,速度略缓。但赵崇义稳住身形,稍一调整,再次催马急追。
黑衣人见飞镖无功,更不回头,只是拼命打马。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野、山林、溪涧之间展开了一场亡命的追逐。赵崇义几次险些被复杂地形或黑衣人冷不丁回射的暗器逼入险境,但仗着身手敏捷、马术尚可(得益于赵崇义原身和保安培训的平衡感)以及“浮穹”的帮助,一次次化险为夷。
夜色在激烈的追逐中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追出很远。地势渐平,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庞大城池的轮廓,屋舍鳞次栉比,城墙巍峨,更有水网密布,舟船往来——是温州城!
那黑衣人眼见城池在望,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方向冲去。此时天色微明,城门刚开,早起的行人商贩稀稀拉拉。黑衣人也不管什么规矩,纵马直冲而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赵崇义紧追不舍,也冲进了城门。守门的兵丁刚想阻拦呵斥,却见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转眼没入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只得摇头作罢,嘀咕着哪来的亡命徒。
温州城远比玄城镇繁华百倍。街道宽敞,店铺林立,人群也开始密集起来。黑衣人冲入城中后,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几个拐弯,便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赵崇义追到巷口,勒住马匹。枣红马已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巷子里岔路极多,四通八达,早没了黑衣人的踪影,只留下一些凌乱模糊的马蹄印,很快也被早起行人车马的痕迹覆盖。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走入巷中。晨光熹微,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两侧高耸的砖墙。空气中弥漫着早点铺子的食物香气、瓯江飘来的水腥味,以及城市特有的喧嚣。
人跟丢了。
赵崇义站在岔路口,眉头紧锁。一夜狂奔,从玄城镇追到温州城,最终还是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溜了。但他并不气馁,保安的职业习惯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分析。
赵崇义看了看疲惫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尘土、形貌狼狈的样子。这样在城里乱转,不仅效率低下,也容易引人注目。
他牵着马,先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将马拴好。然后找了家临街的早点摊子,要了碗热粥和几个馒头,一边慢慢吃着,恢复体力,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尤其是那些行色匆匆、或是江湖打扮的人物。
好繁华的温州城!海商汇聚之地,鱼龙混杂。鳌太帮的触角伸到这里,毫不奇怪。那位丢失铜盒、又热情答谢的田正威田先生,不也正是温州的商人么?
赵崇义心中念头飞转。黑衣人逃入此城,自己又恰好认识一位或许有些能量的本地商人……不如找他问问?
他吃完早饭,付了钱,走到拴马处,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伙计,辛苦你了。”
他没有立刻上马漫无目的地寻找,决定先去找田正威。
打定主意,赵崇义牵着马,朝着记忆中田正威提及的、他常来往的货栈商行聚集的城东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他沾满尘土和露水的肩头,也照亮了他眼中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温州城很大,人海茫茫。但既然追到了这里,他就不会轻易放弃。鳌太帮的迷雾,或许能在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里,撕开一角。
http://www.xvipxs.net/205_205194/7082120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