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腥气混合着木材腐朽、汗水、恐惧,还有隐约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里。赵崇义被粗鲁地推搡着,跟跄踏上了海盗船的跳板。脚下的木板在浪涌中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目光所及,是低矮狭长的船身,甲板上堆放着抢来的杂乱物品,还有更多被绳索串联被驱赶上船的日本平民。哭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的脆响,与海浪声搅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和田正威、许把头以及另外两名受伤较重的水手,被一队海盗推挤着,幸运地被赶上了同一艘体型中等、船首雕刻着狰狞兽头的海盗战船。登船时,几名海盗凶神恶煞地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显眼的物品——田正威腰间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许把头怀里几枚作为备用金的银角子,赵崇义背后那个用粗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物件。海盗粗糙的手在他们身上拍打摸索,甚至连赵崇义用来绑头发的粗糙布条也被扯下扔掉。
赵崇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随时准备暴起。一名海盗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一把抓过崇义包裹宝剑的布包,掂了掂,入手颇沉。他狐疑地看了赵崇义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懂点汉语的海盗狞笑道:“宋人,这是什么?兵刃?”
“山里捡的……铁条,防身用。”赵崇义低着头,用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着点畏惧的语气回答。
那头目显然不信,用力撕扯开布包一角,黝黑冰冷的“浮穹”剑柄和一小截幽暗剑身露了出来。周围的海盗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目光变得贪婪而警惕。那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握住剑柄,试图将剑拔出。
赵崇义屏住呼吸,全身力量蓄势待发。
然而,那头目用力抽了几下,剑身却仿佛锈死在剑鞘中一般,纹丝不动!原来赵崇义在包裹时,用了一种特殊的暗扣,非特定手法极难解开和拔出。他又试了试,依旧无用,反而因为用力,被剑鞘边缘不甚光滑处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妈的!什么破烂东西!锈死了!”头目骂了一句,嫌弃地将布包扔回给旁边的喽啰,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滚下去!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剁了你喂鱼!”
显然,在海盗眼里,一柄“锈死”拔不出的剑,还不如一块废铁。他们更关心的是金银和活着的、可以卖掉的平民。
赵崇义暗暗松了口气。他和田正威等人,连同其他二三十名平民,被海盗用刀枪逼着,沿着狭窄陡峭的舷梯,下到了船舱底层。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有从头顶甲板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里一盏散发着劣质油脂恶臭的昏暗油灯。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死亡般的气息。船舱空间低矮逼仄,人挤着人,几乎无法转身。脚下是潮湿滑腻的木板。
日本平民中妇孺居多,还有几个被打伤的男子。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声、绝望的喃喃自语,在昏暗的空间里回响,更添了几分凄惨。几个负责看守的女真海盗站在舷梯口,抱着手臂,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对哭泣和哀求无动于衷,偶尔有人哭得太大声,便是一顿粗暴的喝骂甚至鞭打。
田正威和赵崇义等人被挤在靠近舱壁的一角。许把头肩膀上一道伤口因为刚才的推搡又崩裂开,汩汩渗血,他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另外两名水手也是面色惨白,倚靠着舱壁喘息。
田正威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和商人的精明,只剩下铁青的怒色和深深的忧虑。他凑近赵崇义,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说道:“情况比预想的还糟。这底舱环境太差,若在海上漂久了,恐怕不等我们动手,病倒、饿死的人就不知凡几。而且看守虽然只有几个,但甲板上的海盗难以对付。”
赵崇义默默点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舱壁是厚实的木板,铆钉粗大。舷梯口上方有活动的盖板,此刻被从外面闩住,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看守的海盗共有四人,两个在舷梯口,两个在另一端,都带着刀,腰间似乎还有短斧或骨朵。他们显得很松懈,大概觉得这群被吓破胆的平民翻不起浪。
“田大哥,你的伤?”赵崇义低声问。
“皮肉伤,不碍事。”田正威摇摇头。
“坚持就是胜利。”赵崇义低声鼓励道,“我们得先摸清这船的构造,海盗换班规律,还有……其他平民里,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他的声音冷静,带着一种身处绝境反而激发的锐利。保安的本能在运转,分析环境,评估风险,寻找破绽。
田正威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沉静的眼神,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个看似山野农夫的小弟,身上有远超常人的坚韧和胆魄。
“先休息,保存体力。耳朵放灵点,听听上面动静。”田正威低声道,示意许把头等人也尽量休息。
时间在黑暗、潮湿和绝望中缓慢流淌。船舱随着海浪起伏摇晃,不少没坐过船的日本平民又开始晕船呕吐,船舱内味道更甚。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停止了悲伤,而是疲惫和麻木取代了最初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似乎有新的海盗换班下来。舷梯口的盖板被打开,刺眼的火把光芒和海风猛地灌入,让底下的人一阵不适。四名新的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下来,替换了原来的守卫。他们同样冷漠,下来后先检查了一下平民人数,确认无误,便聚在舷梯口附近,拿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酒囊,开始吃喝谈笑,用的是赵崇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轻蔑,不时看着平民发出粗野的笑声。
平民们瑟缩着,更往角落里挤去。
赵崇义微微眯起眼,借着这短暂打开盖板的光线,快速扫视了船舱内部结构和那几个新看守的状态。同时,他注意到,在平民群靠里的位置,有一个穿着轻甲、看不太清面目的男子,似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完全陷入绝望,虽然低着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偶尔抬起的目光扫过看守时,带着一种隐忍的锐利。
这个人……是足轻吧,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盖板很快又被重重关上,船舱重新陷入昏暗。但赵崇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环境恶劣,守卫松懈,平民中还有被俘的足轻……机会,或许就藏在最深的绝望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眉头紧锁的田正威,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要和田大哥带领日本平民平安归来。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等待一个时机。而海盗船正在驶离博多湾,驶向北方冰冷的海域。
http://www.xvipxs.net/205_205194/7082121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