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寅时。
陶邑城头,晨雾如纱。值夜的守军抱着长矛,倚着垛口打盹。连续两日血战,每个人都已到了极限。东门城楼上,海狼用冷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他左臂缠着绷带——昨日被流矢擦伤,伤口不深,但阵阵作痛。
“将军,楚军营中……有动静。”瞭望兵压低声音。
海狼凝神望去。透过薄雾,可见楚军营寨灯火通明,士兵往来穿梭,似在大规模调动。更远处,隐约有沉重木料摩擦声——那是攻城器械在移动。
“传令,全体戒备。”海狼沉声道,“另派快马去禀报大夫。”
“大夫……还在高烧。”
“那就禀告白先生。”
快马疾驰而去。海狼握紧剑柄,望着渐亮的天色。今日是第七日,景阳给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按那日阵前对话,若今日陶邑不开城,楚军将发起总攻,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能守住吗?”身后传来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海狼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他问过范蠡,范蠡也没有答案。
“守不住也要守。”海狼终于开口,“因为身后是你的家,你的父母妻儿。楚军若入城,他们活不成。”
士兵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明白了,将军。”
晨光穿透薄雾,陶邑城渐渐清晰。城墙处处是焦痕与血迹,垛口多有破损,守军稀疏——三千七百守军,如今还能站在城头的,不到两千。其余或死或伤,或累倒在营房。
猗顿堡内室,范蠡从昏睡中醒来,额上搭着湿布。高烧未退,眼前景物有些模糊。他挣扎着坐起,肩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大夫,您不能起。”白先生端药进来,见状忙上前搀扶。
“今日……是第七日?”范蠡声音沙哑。
“是。”白先生点头,“景阳必会全力攻城。大夫,您这身体……”
“死不了。”范蠡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能提神。“城防如何?”
“滚木礌石已尽,箭矢只够今日之用。守军疲惫,伤员激增,医官说药材快用完了。”白先生顿了顿,“还有……粮仓起火。”
范蠡猛然抬头:“什么?”
“昨夜三更,粮仓西库起火,烧毁存粮八百石。守仓士兵说是意外,但……”白先生压低声音,“阿哑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铜牌,样式普通,但边缘有特殊磨损——是陶邑城防营的腰牌。
“内奸。”范蠡握紧铜牌,指节发白,“查清是谁了吗?”
“腰牌属于一个叫王五的什长,但今晨发现他死在家中,喉管被割,像是灭口。”白先生忧心忡忡,“大夫,城内恐有楚国细作,若不揪出,后患无穷。”
范蠡沉默良久,忽然道:“不必揪。”
“什么?”
“细作既已动手,说明景阳的总攻就在今日。”范蠡眼神渐冷,“他们烧粮,是想造成恐慌,扰乱军心。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范蠡招手,白先生附耳过去。片刻后,白先生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辰时初,陶邑城中响起锣声。里正沿街呼喊:“粮仓失火,存粮受损!自今日起,口粮再减半!所有青壮男子,皆需上城助守!”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百姓恐慌,涌向粮仓方向,却见西库确实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守军虽尽力维持秩序,但恐慌情绪已然蔓延。
“粮食不够了!”
“守不住了!”
“要不……开城吧?”
议论声在各处响起。混在人群中的几个身影交换眼色,悄然退去——他们是楚国细作,任务就是散播恐慌。
然而他们不知道,就在粮仓东库,士兵正将完好无损的粮食悄悄转移至地下秘窖。西库烧毁的,不过是掺了沙土的陈粮和草料。
“鱼已咬钩。”白先生在高处观望,对身边的阿哑道,“按大夫吩咐,放他们出城报信。”
阿哑点头,打了几个手势:已跟踪三个细作,两个往南门,一个往东门。
“让他们‘顺利’出城。”白先生道,“告诉守军,佯装松懈,放他们走。”
巳时,楚军中军帐。
景阳正与诸将议事,细作急报入内:“将军,陶邑粮仓昨夜失火,烧毁存粮八百石!城中恐慌,百姓议论开城!”
“哦?”景阳挑眉,“可查证?”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西库焦黑,守军正在清理。百姓口粮再减半,怨声载道!”
另一细作补充:“守军疲惫不堪,城头稀疏,滚木礌石已尽,箭矢也不足!”
景阳眼中闪过精光。两日猛攻,陶邑守军物资耗尽在预料之中,但粮仓失火……是意外,还是范蠡的又一计?
“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副将司马错兴奋道,“陶邑军心已乱,物资已尽,今日总攻,必破!”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连日攻城受挫,损兵折将,众人皆憋着一口气。
景阳却沉吟不语。他走到帐前,望向陶邑城墙。晨雾已散,城头守军身影确实稀疏,旌旗也有些歪斜,一切都符合“强弩之末”的景象。
但范蠡……此人诡计多端,焉知不是诈败?
“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司马错急道,“三日期限已至,若今日不破城,如何向楚王交代?”
这话戳中了景阳的软肋。楚王多疑,若战事拖延,必会怀疑他能力不足。而且粮道被断,军中存粮也只够七日之用,拖不起。
“传令。”景阳终于开口,“全军备战,午时总攻。司马错率一千攻东门,李副将率八百攻西门,本将军亲率两千攻南门。剩余兵力作为预备,待城门破后,一举入城!”
“得令!”
楚军营中战鼓擂响,声震四野。五千楚军全数出动,如黑色潮水般涌向陶邑城墙。这一次,不再试探,不留后手——是决战。
陶邑城头,守军握紧最后几支箭,搬来百姓家拆下的门板、桌椅作为滚木。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范蠡强撑病体,再次登上南门城楼。海狼、白先生紧随左右,阿哑已隐入暗处。
“大夫,楚军全线压上,是总攻无疑。”海狼声音凝重,“我们……怎么守?”
范蠡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忽然问:“白先生,端木羽有消息吗?”
“没有。”
“宋国呢?”
“也没有。”
范蠡闭上眼睛。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传令全军。”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今日之战,不为守城,只为拖时间。拖到日落,拖到楚军力竭,拖到……变数发生。”
“变数?”海狼不解。
范蠡没有解释,只是道:“海狼,你守东门,记住,且战且退,放部分楚军上城,在街巷中周旋。白先生,你组织百姓,在主要街道设置路障,准备巷战。”
“那南门……”
“我守。”范蠡按剑而立,“南门是主攻方向,景阳必亲至。我要在这里,会会这位楚国名将。”
“可您的伤……”
“无妨。”范蠡摆手,“去吧,各就各位。记住,今日胜负不在城头,而在人心。”
午时,战鼓震天。
楚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这一次,攻势比前两日猛烈数倍。云梯如林竖起,冲车轰击城门,投石机抛出巨石——经过一夜赶工,楚军终于造出了三架简易投石机。
巨石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守军躲在垛口后,以门板桌椅为盾,艰难还击。箭矢很快耗尽,只能以石块、沸水还击。
“上城!第一个登城者,赏百金!”楚军将领激励士气。
重赏之下,楚军前赴后继。东门、西门先后有楚军登城,与守军展开白刃战。海狼且战且退,按计划将楚军引入街巷。狭窄的街巷中,守军利用地形节节抵抗,楚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南门战况最烈。景阳亲临阵前,指挥冲车猛撞城门。经过两日撞击,城门早已摇摇欲坠。
“将军,城门快破了!”副将兴奋道。
景阳却眉头微皱。太顺利了——范蠡竟未在南门设重兵?城头守军稀疏,抵抗无力,这不像他的风格。
“传令,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景阳忽然提高赏格,“全军压上!”
重赏激励下,楚军疯狂涌向云梯。城头守军“节节败退”,南门瓮城再次被攻破。这一次,瓮城内没有埋伏,只有零星抵抗。
“城门破了!”欢呼声起。
南门内城门在冲车最后一次撞击下,轰然洞开!楚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景阳在阵后观战,心中疑窦更深。范蠡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南门?不,不可能。
“司马错!”他唤来副将,“你带五百人,从东门方向迂回,探查城内虚实。若有埋伏,速退!”
“得令!”
然而已来不及。涌入南门的楚军很快发现不对劲——城内街巷空无一人,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寂静得可怕。
“将军,情况不对……”先锋将领勒马回禀。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两侧屋顶突然冒出无数弓弩手!箭雨倾泻而下,涌入城门的楚军顿时成片倒下!更可怕的是,后方传来巨响——瓮城铁闸落下,截断了退路!
“中计了!”先锋将领脸色惨白。
街巷深处,范蠡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缓缓现身。他脸色苍白如纸,但腰背挺直,手中长剑映着日光。
“景将军。”范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楚军耳中,“范某在此恭候多时。”
景阳在城外听得真切,心中一沉。果然有埋伏!但此刻退兵已不可能,瓮城铁闸已落,先锋千人陷入绝境。
“传令,全军强攻!不惜代价,救出先锋!”景阳咬牙。
楚军攻势更猛。东门、西门压力骤增,海狼渐渐抵挡不住。城头多处失守,楚军源源不断涌入城中。
巷战全面爆发。
陶邑百姓按事先演练,从家中泼出沸水、滚油,投掷石块。妇女儿童躲入地窖,青壮男子拿起菜刀、锄头,配合守军节节抵抗。
每一条街巷都在战斗,每一座房屋都在争夺。楚军虽训练有素,但在狭窄街巷中无法展开阵型,反而被熟悉地形的守军和百姓分割包围。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申时,陶邑城已处处烽烟。守军伤亡过半,百姓死伤无数,但楚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涌入城中的两千余人,已伤亡近半。
景阳在城外焦躁不安。战报不断传来,却无一条捷报。
“将军,东门街巷战况胶着,我军伤亡三百!”
“西门遭遇百姓抵抗,推进缓慢!”
“南门先锋……全军覆没!”
最后一条战报如重锤击在景阳心头。先锋千人,是楚军精锐,竟就这么没了?
“范蠡……”景阳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范蠡守的不是城,是人心。他用一座城、三万百姓的性命为赌注,赌楚军不敢屠城,赌楚军会在巷战中耗尽锐气。
而他,似乎赌赢了。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陶邑城中,战斗仍在继续,但强度已减弱。双方都已精疲力尽,每杀死一个敌人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范蠡在亲卫保护下退至猗顿堡。他肩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衫,高烧让他视线模糊,但仍强撑着指挥。
“大夫,楚军攻势已缓,但仍在城内。”白先生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我们……还能撑多久?”
范蠡望向窗外,街巷中处处火光,喊杀声渐弱。
“撑到天黑。”他轻声道,“天黑后,楚军必退。”
“为何?”
“因为景阳是名将,不是屠夫。”范蠡咳嗽几声,吐出带血的痰,“他知道,若夜战巷战,我军熟悉地形,占尽优势。而且……”
他顿了顿:“他粮道被断,存粮不多,耗不起。”
仿佛印证他的话,城外忽然响起鸣金声!楚军如潮水般退去,连城中的部队也开始后撤。
“将军,为何退兵?”司马错急问,“再给我一个时辰,必能拿下陶邑!”
景阳望着残阳下的城池,缓缓摇头:“拿下一座废墟,有何意义?传令,全军撤回大营,清点伤亡,明日……再议。”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陶邑城。城头,一个身影屹立,虽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
范蠡。
景阳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敬意。这样的人,若是楚将,该多好。
可惜,各为其主。
楚军退去,陶邑城中爆发出虚弱的欢呼。守军和百姓相拥而泣,庆祝又一次活了下来。
但范蠡知道,危机未解。今日虽守住,但守军只剩千余,百姓死伤数千,城池半毁。若楚军明日再攻,陶邑必破。
“白先生,”他轻声道,“派人去楚军营……送信。”
“送信?给景阳?”
“对。”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告诉他,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
“谈一条生路。”范蠡望向北方夜色,“给我们,也给陶邑。”
白先生接过信,迟疑道:“大夫,景阳会答应吗?”
“他会。”范蠡闭上眼睛,“因为他也知道,再攻下去,即使破城,楚国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焦土。而楚国现在……需要的是活着的陶邑,不是死去的废墟。”
信送出后,范蠡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亲卫急忙将他抬回内室。医官诊治后摇头:“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今夜,看天意了。”
白先生守在榻前,老泪纵横。这个撑起陶邑、撑过七日血战的男人,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
而在百里之外,端木羽终于看到商丘城墙的轮廓。他衣衫褴褛,腿上伤口化脓,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但他怀中那封信,依旧完好。
“到了……终于到了……”他喃喃着,眼前一黑,栽倒在城门前。
守城士兵围上来,有人认出他:“这不是端木家的公子吗?快,抬进去!”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燕国蓟城,西施从梦中惊醒,心口阵阵发紧。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
“范郎……”她轻唤,泪水无声滑落。
怀中的孩子忽然啼哭,像是在回应母亲的呼唤。
这一夜,陶邑城中无人入眠。
幸存者清理废墟,掩埋尸体,照顾伤员。每个人都清楚,明日太阳升起时,战斗可能再次开始。
或者,会有转机。
范蠡在昏迷中喃喃呓语:“父亲……我撑住了……七天……”
“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崩塌之前……总要有人撑着……”
“我撑住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这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男人,用一座城、七日夜、万千性命,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他不知道,他送出的那封信,正在改变一切。
景阳在帐中读信,眉头紧锁。
信上只有一句话:“将军欲得陶邑,或得焦土?”
这是个选择,也是个威胁。
景阳放下信,望向帐外星空。
明日,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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