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卯时。
陶邑城外的楚军大营,晨雾比往日更浓。景阳站在营门前,望着官道方向——按时间推算,楚王的旨意今日或明日就该到了。是战是和,是功是罪,即将分晓。
“将军。”司马错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不甘,“末将还是觉得,议和太过便宜范蠡。我楚军五千精锐,难道真拿不下这小小陶邑?”
景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司马将军,你可知昨夜粮官来报,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之用?”
司马错一愣:“粮道不是已在疏通?”
“疏通需要时间。”景阳转身,目光平静如古井,“而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越国勾践正在猛攻齐国,齐国田恒已两次来信求援——不是求楚援齐,而是求楚攻越,以解齐国之围。”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大王为何急着要陶邑?真是为西施那女子?不,是为盐利,为钱粮,为在齐越相争时,楚国能有余力插手。若我们在陶邑耗尽了精锐粮草,届时就算拿下陶邑,又如何与越国争锋?”
司马错哑口无言。这些大局考量,确非他一个副将所能及。
“所以将军才执意议和?”
“是给大王一个台阶,也是给我们一条退路。”景阳重新望向官道,“范蠡此人,能用则用,不能用……日后再除不迟。但眼下,陶邑必须完整地落到楚国手中。”
正说着,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高喊:“王命到——!”
景阳整了整衣甲,率众将跪接。使者翻身下马,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楚王诏:准景阳所请,陶邑称臣纳贡,质子入郢。着景阳全权处置议和事宜,待质子抵郢,即撤军回楚。钦此!”
“臣领旨!”景阳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使者将诏书交到景阳手中,又低声道:“大王还有口谕:西施之事,暂不追究,但范蠡需保证此女永不露面。若他日此女再涉世事……格杀勿论。”
景阳心中一凛:“臣明白。”
旨意迅速传遍楚军大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愤愤不平,但王命已下,无人敢违。
而在陶邑城中,这个消息几乎同时通过隐市渠道传到了范蠡耳中。
猗顿堡书房,范蠡看着密报,沉默良久。
“大夫,楚王答应了!”白先生难掩喜色,“陶邑保住了!”
“保住了?”范蠡苦笑,“以称臣纳贡、质子入郢为代价,这叫保住?”
白先生笑容一僵。
“不过,总算避免了屠城之祸。”范蠡将密报放下,“白先生,质子‘护送’队伍出发了吗?”
“按计划,今晨已出城。”白先生压低声音,“五十人护送一辆马车,车中是一具寻来的死婴,身形与小公子相仿,已做处理。阿哑亲自带队,确保‘意外’发生得真实可信。”
范蠡闭了闭眼。以他人死婴冒充亲子,这手段阴暗,但他别无选择。乱世之中,慈悲是奢侈品。
“西施那边有消息吗?”
白先生摇头:“灰衣人行踪诡秘,阿哑派去追踪的人跟丢了。但根据最后的情报,他们可能往齐国方向去了。”
“齐国……”范蠡手指轻叩桌面,“是姜禾吗?”
“极有可能。姜姑娘与大夫交好,又拥有海上力量,若要藏匿夫人和小公子,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范蠡想起姜禾那双聪慧而坚定的眼睛。那个女子,确有这份魄力和能力。若是她带走了西施,至少安全无虞。
“派人去齐国,联系姜禾。”范蠡做出决定,“但不要声张,暗中查访。若真是她,替我转达一句话:护她们母子周全,范蠡此生不忘此恩。”
“是。”
白先生正要退下,范蠡又叫住他:“还有,让阿哑办完‘质子’之事后,立刻回来。接下来与楚国的交接,需要他在暗处盯着。”
“属下明白。”
白先生离去后,范蠡走到窗边。晨雾渐散,阳光洒在陶邑焦黑的街道上,百姓已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修缮房屋、清理废墟、准备重新开市。战争似乎真的过去了。
可范蠡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称臣纳贡只是开始,如何在楚国的掌控下保持陶邑的相对独立,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下去,才是更大的挑战。
而且,西施和孩子的下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夷光,你到底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那处隐秘庄园。
西施站在院中,望着天际盘旋的孤鹰。今日是灰衣人首领应允的三日之期的第二日,明日此时,若陶邑局势未定,她就能回去。
“夫人,风大,进屋吧。”李婆婆拿着披风走来。
西施接过披风,却未披上:“婆婆,你觉得范郎会平安吗?”
“范大夫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李婆婆语气坚定,“夫人也要保重身体,小公子还需要您照顾。”
西施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心中一暖。是啊,她还有孩子,这是她和范蠡生命的延续。
这时,灰衣人首领走进院子,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夫人,陶邑消息。”他将帛书递给西施。
西施急忙展开,是隐市的密信——楚王已准议和,陶邑称臣纳贡,质子入郢。范蠡无恙,正在处理交接事宜。
“质子……”西施手指一颤,“他们要送平儿去郢都?”
“信中未提小公子,只说质子。”灰衣人首领道,“但从时间推算,小公子应该还未到陶邑,可能……范大夫另有安排。”
西施心乱如麻。她了解范蠡,他绝不会真的送孩子去为质,但会用什么办法?会不会有危险?
“我要回陶邑。”她坚定道,“现在就要回去。”
“夫人,现在回去太危险。”灰衣人首领劝阻,“楚军虽已停战,但仍在城外。而且……”
他顿了顿:“姜姑娘交代,务必将夫人送至安全之地。海滨宅院已备好,那里有姜家的护卫,比陶邑安全得多。”
“姜禾……”西施看着他,“你果然是姜姑娘的人。”
灰衣人首领躬身:“在下曾是齐国水师校尉,后追随姜姑娘。姜姑娘与范大夫是至交,绝不会害夫人。”
西施沉默。她相信姜禾的善意,但此刻她只想回到范蠡身边。七年夫妻,生死与共,这种时候她不能不在他身边。
“若我一定要回陶邑呢?”
灰衣人首领与她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若夫人执意要回,在下可以护送。但需等明日,待阿哑先生办完事回陶邑,城中安全些再动身。”
“阿哑?他不在陶邑?”
“阿哑先生去办一件要紧事,今日该回来了。”灰衣人首领没有细说,“夫人,再等一日。一日后,无论情况如何,在下必护送夫人回陶邑。”
西施看着怀中孩子,终于点头:“好,再等一日。”
这一日,陶邑城中异常忙碌。
楚王旨意已到的消息传开后,百姓们既庆幸免于战祸,又担忧未来命运。称臣纳贡意味着赋税加重,楚国监官的到来意味着自由受限。但比起屠城,这已是最好结果。
海狼组织守军修复城防的同时,开始清点兵器粮草,准备与楚军交接。按照议和约定,陶邑可保留两千守军,但重型器械需交出,城门需由楚军与陶邑军共同看守。
“将军,真要交出去?”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弩机,满脸不舍,“这些都是兄弟们用命保住的……”
海狼拍拍他的肩:“交出去,还能再打造。人活着,才有希望。”
话虽如此,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兵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些武器,有的沾着楚军的血,有的染着兄弟们的命,如今却要交给敌人。
而在猗顿堡,范蠡正与白先生核对纳贡清单。
“盐三万石,分春秋两季,每季一万五千石。”白先生念着,“金五万,同样分两季。此外,楚国监官三人,每人每年俸禄一千石,由陶邑支付。”
范蠡点头:“监官人选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盐场监官是楚王亲信昭明,商埠监官是司马错的侄子司马青,税赋监官是昭奚恤的门生屈由。”白先生忧心道,“大夫,这三人都不是善茬。昭明贪财,司马青记仇,屈由刻板。日后怕是麻烦不断。”
“预料之中。”范蠡平静道,“楚王既要掌控陶邑,又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这三人选得恰到好处。贪财的,给钱就能办事;记仇的,小心应对便是;刻板的……反而最好对付,按规矩来即可。”
他顿了顿:“重点在盐场。昭明那边,你亲自打点,每年额外给他个人五千石盐的份额,让他报给楚王的账目做得漂亮些。他要钱,我们要平安,各取所需。”
“属下明白。”白先生记下。
“至于司马青……”范蠡沉吟,“让海狼去应付。军中人对军人,反而好说话。告诉海狼,可以适当示弱,让司马青觉得陶邑守军不堪一击,放松警惕。”
“那屈由呢?”
“屈由那边,我亲自应对。”范蠡眼中闪过精光,“此人既然是昭奚恤的门生,应该懂大局。昭奚恤主和,屈由来陶邑,更多是监视而非刁难。只要我们不逾矩,他不会为难。”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阿哑推门而入,浑身尘土,但眼神锐利。
范蠡精神一振:“事情办妥了?”
阿哑重重点头,打着手势:五十人护送车队在三十里外黑风岭遇“山匪”袭击,全军覆没,“质子”尸体已烧焦,但保留了能辨认的玉佩和衣物。楚军巡逻队“恰好”经过,发现了现场,已将尸体运回大营。
“景阳验过了?”
阿哑继续比划:景阳亲自验看,确认玉佩是范蠡随身之物,衣物也是婴儿用品。他已信了八分,但派了人去黑风岭调查。
范蠡冷笑:“让他查。现场我早就布置好了,二十具‘山匪’尸体,都是前些日子战死的楚军,换了衣服而已。他查不出什么。”
白先生却担忧:“可小公子的玉佩怎会在那里?那可是夫人留给孩子的……”
“那是仿制的。”范蠡淡淡道,“真的玉佩,西施戴在孩子身上。仿制的我早就准备好,就是为了这一天。”
白先生和阿哑对视一眼,心中俱是震撼。范蠡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早在数月前就准备了仿制玉佩。
“接下来,就看景阳如何向楚王交代了。”范蠡走到窗边,望向楚军大营方向,“质子‘意外’身亡,议和依然有效,只是少了一个钳制我的筹码。楚王虽会恼怒,但为了盐利,也只能接受。”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但我们必须给楚王一个交代。阿哑,你让隐市在楚国散布消息,就说‘山匪’其实是齐国人假扮的,为的是破坏楚陶议和,让楚国继续陷在陶邑,无暇东顾。”
“齐国?”白先生一愣,“楚王会信吗?”
“真真假假,谁在乎?”范蠡道,“重要的是,给楚王一个台阶,也给景阳一个解释。齐国本就与楚国有隙,这个黑锅,他们背得。”
阿哑点头,转身去办。
书房中重归安静。范蠡走到案前,看着陶邑地图,手指轻轻划过城墙轮廓。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他低声自语,“但崩塌之后,若能留下种子,总有一天,会重新生长。”
“陶邑是我的种子。西施和平儿,也是我的种子。”
“我会让它们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楚军大营中,景阳看着那具焦黑的婴儿尸体,久久不语。玉佩是真的,衣物也是上等丝绸,一切都表明这就是范蠡之子。
但太巧了。偏偏在议和达成、质子即将入郢时遇袭,偏偏在现场留下齐国制式的箭矢。
“将军,这分明是齐国人的阴谋!”司马错愤愤道,“他们不想让陶邑归楚,不想让楚国得到盐利!”
景阳没有回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烧得太彻底了,根本无法辨认面容。只有那块玉佩,在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
“派人去黑风岭,再查。”他起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活要见人,死……也要查清怎么死的。”
“将军怀疑有诈?”
“不是怀疑,是确定。”景阳冷冷道,“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向大王交代的证据。”
他望向陶邑城墙,眼神复杂。
范蠡啊范蠡,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牺牲吗?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
夜色渐深,陶邑城中亮起零星灯火。
而在那处隐秘庄园,西施抱着孩子,站在院中仰望星空。明日,她就能回陶邑了。
灰衣人首领悄然走近:“夫人,刚收到消息。陶邑城外黑风岭发生‘意外’,范大夫的质子车队遇袭,无一生还。”
西施浑身一颤,怀中的孩子差点脱手。
“什……什么?”
“但阿哑先生已回陶邑,范大夫无恙。”灰衣人首领补充道,“而且,死婴身形与小公子不符。所以……”
西施瞬间明白过来,泪水夺眶而出。是范蠡的计划,他用了金蝉脱壳之计,保住了孩子。
“范郎……”她轻声唤着,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心疼他要承受丧子之痛的非议,骄傲他能在绝境中想出这样的办法。
“明日,”她擦去眼泪,目光坚定,“明日我一定要回陶邑。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灰衣人首领看着这对母子,终于点头:“好,明日一早,在下护送夫人回陶邑。”
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见证这场乱世中的坚守与深情。
而在更遥远的郢都,楚王接到了景阳的急报。他看完奏报,沉默良久,最终将帛书丢入火盆。
“齐国……”他冷笑,“好一个齐国。”
火焰吞噬了奏报,也吞噬了一个婴儿“死亡”的真相。
历史的洪流继续向前,而个人的抉择,仍在继续。
明日,太阳升起时,陶邑将迎来新的命运。
称臣,纳贡,受制于人。
但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范蠡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默默计算。
西施,快回来了。
而陶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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