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的玉珠撞击声停了。
御阶上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很轻。这声音落进空旷的金銮殿里,却盖过了所有的呼吸声。文武百官齐刷刷低下头,没人乱动。
许清欢跪在金砖上,此刻正她盯着前方几尺外的地砖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侧殿的阴影里传出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绯红太监服的老太监走了出来。他双手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两边打磨得很平整。老太监顺着玉阶走下,走到百官队列的最前方停住。
许清欢抬起头。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叠图纸。宣纸边缘翻卷,上面画着复杂的齿轮和线轴,墨迹很重。右边放着一个青瓷盘子。盘子里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发黑的方块。表面结着一层白霜状的粗盐粒。
这是珍妮纺织机图纸与加了生石灰和劣质下水的许氏肉砖。
老太监端着托盘,在文官和武将的队伍中间走了一圈。官员们抬起眼皮,扫过托盘里的东西,又迅速把视线收回。
珠帘后传出声音。
“江宁许家,把这两样东西送进了京城。”
天盛帝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荡。
“北疆连降暴雪,粮道断了半月。三千将士无米下锅。许家筹措这等干肉,送抵前线。肉里混了烈酒和重盐。将士们用雪水化开,吃下肚,稳住了防线。”
“这图纸上的机器,江宁试用一月。户部连夜算过账。一台织机产出是以往十倍。若推行大乾,国库每年可多收三百万两白银。”
天盛帝停顿。
“江宁许氏毁家纾难,解边关之急,充盈国库。功在社稷。”
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天盛帝定调了。
文官队伍最前方,动了。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者迈开步子,跨出队列。正是内阁首辅徐阶!
徐阶双手拿着象牙笏板,走到过道正中。他对着御阶深深弯腰。
“陛下圣明。”
徐阶站直身体,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后面的许清欢和许有德,并没有看太监手里的托盘。
“许家虽出身商贾,却有这等国士之风。倾尽家财解北疆倒悬之难,此乃大义。”
徐阶握着笏板的手抬高了几寸。
“许县主身为女子,不困于后宅,研制出此等神机,造福万民。真乃我大乾奇女子啊!”
许清欢看着徐阶,徐阶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肃穆。许清欢听着这两句话,倾尽家财,造福万民,大乾奇女子。
徐阶三言两语,就把许家从一个江宁县的暴发户,抬到了大乾的功臣神坛上。
徐阶话音刚落。
大殿两侧的队列立刻有了动静,布料摩擦声连成一片。
数十名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齐刷刷跨出队列,他们走到过道上,排在徐阶身后。所有人双手举起笏板,齐齐弯腰。
“许家大义!”
“许县主功在社稷!”
高呼声在金銮殿内炸开。声音撞击在巨大的蟠龙柱上,在屋顶来回震荡。
许清欢跪在地上。头顶全是对她的称颂。
这些官员没去过江宁,他们也没见过织布机这等机密。
至于这红烧肉,那还是不回忆为好。
朝堂,还真是有趣啊。
这肉砖本是她为了触发系统恶行、求皇上流放而做的毒粮。而这满朝文武,前几天还在写折子弹劾许有德贪污受贿。
今天却跟着首辅,把许家捧上了天。
这就是徐家吗?这就是天下第一大世家吗?
木秀于林。
许家手里有钱,背后有江宁留园的私兵,现在又拿了这种逆天的名声。一旦这顶“奇女子”的帽子戴死,许家就会完全成为满朝文武的活靶子。
许清欢定不能接这个名声。
高呼声还在大殿里回荡。
许清欢轻轻磕头道:
“陛下,臣女不敢邀功。”
许清欢提高了声音再次喊了一遍。
“陛下,臣女不敢邀功。”
大殿里的高呼声立刻小了下去。徐阶转头看着她。
“那块肉砖,并非绝世军粮。”
许清欢盯着前方那块青砖。
“臣女父亲贪财,采买军粮时,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好肉。臣女便去城外的下等屠宰场,收了最廉价的肥肉和下水。”
“为了防止放坏,臣女往里倒了最粗劣的盐。为了增加斤两充数,臣女往肉里加了生石灰。”
百官队伍里传出轻微的吸气声。
许清欢没有停顿。
“一锅肉省下几文钱,几千斤做下来,就能多贪几万两银子塞进自家腰包。”
“这肉,本身给我自家兄长所寄。如今此等局面,恰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
许清欢双手伏在金砖上,把头贴近地面。
“臣女所作所为,满是铜臭算计。”
“。臣女只为一己私利,为富不仁。这大义、奇女子的称呼,臣女担不起,也不敢担。”
高呼声彻底停了。
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交谈声响了起来。前面的官员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语。
交谈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官员们看向许清欢的眼神却是没变。
演戏嘛?谁不会啊!
一阵笑声从珠帘后传出。
天盛帝在笑,这笑声从低沉变得极具穿透力。笑声盖过了大殿里所有的交谈。
徐阶垂下笏板,低下头。百官立刻闭上嘴,交头接耳的官员迅速站直身体。大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笑声停歇。
“好一个一己私利,好一个为富不仁。”
天盛帝的声音传下来。语速放得很慢。
“北疆大雪封山,道路断绝。一石粮食运到边关,路上要损耗十石。寻常酒肉一天便冻成冰疙瘩,化都化不开。”
“你送去的肉块,用的哪怕是下水。加了粗盐能防腐,加了生石灰化雪能生热。士兵就着这口热汤咽下油水,便能拿稳手里的刀,上阵杀敌。”
天盛帝没有理会克扣军需的事。
“朕不看你省了多少银子,朕只看道,这几千将士活下来了。”
许清欢伏在地上的手指抓紧了金砖缝隙。
天盛帝继续说。
“你裁撤女工。”
龙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敲击的轻响。
“这天下多得是织布的人,你一台机器抵十人,户部便能造一千台,一万台。”
“布匹产量十倍百倍地涨,大乾的国库就会堆满金银。”
“你把这等天大的功劳,说成是商贾的贪婪算计。你是不图虚名,怕朕赏你太重。”
皇帝的话里没有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你是个纯臣啊。”
“朕说你功在社稷,你就有功。”
许清欢没有接话。她不能反驳。
皇帝剥夺了她自污的权利,皇帝也不在乎许家贪了多少银子,反正这台机器在自己手里。
皇帝只是需要把许家这把刀磨利,挂上功臣的名头,插在朝堂里去对付世家。
许有德在旁边挪动了一下膝盖。
他上半身趴伏下去,许有德对准金砖。
“砰。”
一声闷响,许有德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许有德,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抬头,他又磕了第二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大。
许清欢侧过头,看到许有德撑在地上的双手抖动着。在这个大殿里,没有道理可讲。
皇权压下来,许有德只能磕头谢恩。而许家,必须接下这个会要命的恩典。
文官队列的后方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名官员往两边避让,让出一条通道。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大步跨了出来。
这人脸颊无肉,颧骨高耸。他双手握着象牙笏板,这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
魏铮顺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他越过那些停在过道上的百官,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
大殿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魏铮身上,百官屏住呼吸。
魏铮站定,他背对着龙椅,转过身来。
魏铮居高临下,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
许清欢顺着魏铮的视线看过去,魏铮在看许有德,他没有看许清欢。
捧杀许清欢不成,皇帝硬护着她,这群官员便立刻换了方向。许清欢是奇女子,有皇帝保。但许有德只是个江宁首富,江宁县里他贪污的账本一查一堆。
魏铮在原地站定,他盯着许有德那身暗青色的直裰,看着他刚刚磕红的额头。
大殿里没人说话,这种压迫感比刚才高呼大义时更重。
魏铮双手握住笏板,他再次举高笏板,面向那道重重珠帘弯下了腰。
“臣魏铮,有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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