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帝刚刚宣告许家进京有大功,大殿里刚安静下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就出列了。
此时百官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魏铮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和许清欢。
魏铮高举笏板道:“臣魏铮,劾江宁县令许有德,私造违禁军械,蓄养大批死士,意图谋逆叛国。”
这几项罪名抛出,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许清欢跪在地上。地砖透出寒气。
魏铮不紧不慢地陈述。
“江宁府衙勘验现场,于断桥周遭清理出无名尸骨三百一十二具。后经仵作连夜验尸,这三百余人皆遭穿透性利器一击毙命。”
魏铮提高音量。
“臣派御史连夜快马急查。贯穿骨肉之物,并非寻常弓箭。乃是大乾军中明令禁绝,只有皇城禁卫军才配使用的连发机关弩。此弩杀伤力极大。大乾律法早有明文规定,民间私藏甲胄与连发弩机者,按律当斩立决。”
魏铮转身,指着趴在地上的许有德。
“许有德本是一介商贾,靠着行贿钻营买来县令之职。他不但不思报国,反而盘剥百姓,敛聚巨额财富。他用这些赃款,在私宅留园内暗藏这等重兵杀器。三百多具尸体,皆被许家私兵屠戮。”
魏铮将笏板重重砸合在掌心。
“私练精兵,私造军械。此等行径,与扯旗造反无异。其手段残暴至极,视国法如无物。”
魏铮面对珠帘,深深弯下腰。
“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国法何存?臣请奏陛下,即刻褫夺许氏一切封号,查抄许家全部家产。将许有德及其亲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四个字砸在金砖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接话。没人站出来替许家辩驳。刚才那些高呼大义的官员,此时全部闭上嘴巴。
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站在许家父女身侧的两名四品京官开始移动。他们脚底贴着地面,往斜后方退开半步。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文官队列中靠近过道的官员纷纷后退。前面的人退,后面的人跟着退。对面的武将队列也开始收缩。
一些官员整齐划一地拉开距离。
大殿中央的过道立刻变宽。许清欢眼前的黑色官靴全部消失。
她和许有德被完全孤立在金銮殿的正中央。四周空出一大片金色的地砖。
这是文臣武将的默契,他们在划清界限。十倍效率的织机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群人需要借着私藏军械的由头,把许家连根拔起。在这个大殿里,没有许家的立足之地。
许有德没有任何辩解的动作。
他双手平摊在金砖上,上半身完全贴紧地面。额头仍旧死死磕着金砖,后背的布料因为用力过度绷得笔直。
许清欢也低下头不反驳。
连发机关弩是哪里造的,想必这皇帝早已清楚。断桥上的三百条人命确实是许家私兵杀的。
魏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确凿的事实,任何辩解都会被扣上狡辩的帽子。在皇权面前,放弃防御是唯一的生路。
御阶之上,那道垂着东珠的帘子后方有了动作。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抬起,手臂悬在半空。
魏铮张开嘴,准备继续陈词。但当他看到那只手臂,他立马闭上嘴。
天盛帝的声音传下来。
“那连发机关弩,是朕特批的。”
声音不大,传遍了整个大殿。
天盛帝继续说话,语速平稳。
“许有德常年为国库筹措银两,解朝廷燃眉之急。南北商道漫长,多遇悍匪流寇劫掠。朕念其奔波劳苦,特批许家三百护卫之额,准配机关连弩防身护院。至于断桥那三百贼匪,袭击朝廷有功之臣,死不足惜。”
天盛帝停顿片刻。
“朕的忠君之臣,你这是在弹劾朕思虑不周吗?”
大乾开国至今,从无准许官员配军用连弩的先例。
这是公开的指鹿为马。
魏铮的双膝弯下去。他重重跪在地砖上。额头布满汗水。
“臣不敢,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魏铮双手捧着笏板,从地上爬起来。他低着头,倒退几步,退回文官队列中。
百官保持站立。大殿内没人再提谋逆二字。
许清欢看着魏铮退回原位。
很明显,皇帝刚刚在保许家。
皇帝需要那张织机图纸来充盈国库,皇帝用这种最蛮横的方式洗掉谋逆的罪名,是在敲打满朝文武。
此事干系重大,任何人不得轻易干涉。
太监走到珠帘两侧,将帘子挂起。
天盛帝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
靴底踩在玉阶的第一级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踏击。
天盛帝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
大殿里只有天盛帝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异常清晰,节奏均匀。
九级台阶走完,天盛帝走到平地。
他顺着正中央的红色地毯往前走,明黄色的龙靴停在许有德的头顶前方。
许清欢看到靴子上用金线绣着的龙爪。
天盛帝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静静看着趴在脚下的许有德。
许有德的身体正在不停发抖,他的额头依旧没有离开地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来,大颗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金砖上。
天盛帝说话了:“许爱卿这是何故啊?”
天盛帝弯下腰,脸庞凑近许有德的侧脸。
许清欢屏住呼吸。
天盛帝的声音压到极低,用袖子挡住了一些。
“落霞谷,地下两层兵工厂,入口藏在城隍庙佛座正下方。熔炉十座,日夜不熄。”
天盛帝语气平淡,陈述着一系列数据。
“连发机关弩机括轴承,长一寸二分,纯铜打造。箭簇淬火用的是冷泉水,掺了两分精钢。落霞谷守卫二百七十人,日夜轮换,口令每日酉时一变。”
天盛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来京城的那几辆马车夹层里,藏着江南十六家布行的把柄账册。许清欢身上带着那把短刀,刀刃淬过麻药。”
许有德的身体忽然僵直住了。
落霞谷此等重要之处,老皇帝必然知道。
而机关弩的数据精确到一寸二分,马车夹层的账本和她身上的短刀,这些细节只有许家父女清楚。
皇城司的密探怕是早就把许家渗透成筛子了。
刚才在朝堂上的皇室特批,不过是做给百官看的一场戏。
这番低语才是真相。
不愧是封建时代啊,更不愧是《权臣天下》又或说是《大乾风云录》的世界。
生杀大权,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天盛帝直起腰。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许有德的右肩上,重重地拍击了两下。
天盛帝又顺着红毯走回御阶,靴子踩着台阶走到龙椅前坐下。
“许氏父女进京献策,有大功于朝廷。许有德,特赐从四品虚衔。城东崇文街,原长平侯府旧址,赐为许宅。即日入京迁居。”
“日后再议其职吧!”
长平侯府,满门抄斩的勋贵旧宅。
把许家安置在那里,是恩赐,也是一种直白的警告。
旁边捧着拂尘的老太监往前迈出半步。
“退朝——”
尖锐的声音穿透大门,文武百官齐齐弯下腰。
许有德双手撑着地砖,他试着站起来,却不想双腿发软,身体往侧面倾斜。
许清欢伸手紧紧托住许有德的小臂,用力往上提。许有德这才勉强站稳。
父女俩并排站立。
他们一步一步往后倒退。从大殿的正中央,往门口的方向退。周围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至于,再明显不过了。
两人退出金銮殿,外面的凉风直直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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