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下,马车静静停着,李胜正立在车旁。
二人上车。
李胜坐上车辕,抖动马鞭。车队朝城东崇文街驶去。
不久。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感突然消失。
李胜在外面拉开车门:“老爷,郡主,我们到了。”
许清欢下车,只见面前是一座极阔的宅院。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空,只留下了两道发白的印子。台阶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老树根盘踞在大门前。
一名内务府太监捧着名册早已站在了台阶上,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许大人,县主。”太监走下台阶,递过名册和一串铜钥匙。“皇上隆恩,这长平侯府今后就是许宅。内务府挑了五十名粗使仆役,二十名护院,供许宅使唤。”
许有德伸出手。他的手在抖,铜钥匙接在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许清欢看向那二十名护院。他们穿着灰布短打,站得很直。李胜往侧边跨了一步,盯着那些护院垂在腿侧的手。他转过头看向许清欢,右手大拇指在食指指节上重重划了两下。
虎口有老茧,站姿是军中操练过的定式。
皇家的眼睛。
她走到许有德身边,许有德捏着钥匙,上前推开大门。大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许家车队驶入院内。
“李胜。”许有德转身,指着那些内务府拨来的人。“把这些人全领去前院和倒座房。中门上锁。”
太监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许大人,这后宅不留人伺候,怕是不合规矩。”
“我是个粗人。”许有德盯着太监。“我带了自己用惯的下人。江宁人吃不惯京城人做的饭。让他们在前门守着就行。”
太监啧了啧嘴没再搭话,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许有德带着许清欢、许无忧和徐子矜穿过中门。李胜合拢两扇厚重的木门,落上铜锁。
进了正堂,许有德反手把门拉上,插上门闩。
许有德把中衣扒下来。他光着膀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准嘴巴,猛灌冷茶。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茶壶空了。他把茶壶重重砸在桌上。
“哎哟!累哟!”
许清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许有德。
“爹。”
“他全知道。落霞谷的铁炉子,二百七十个守卫。马车里的账本,你身上的刀。”
“咱们就是个透明的罐子。他连罐子里装了几只蛐蛐都数得清清楚楚。而这罐子,怕不是是桃源县产的。”
许无忧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徐子矜倒是对这些像是没反应一般。
许清欢屈起手指,敲击桌面,叩了叩。
“正常。”许清欢语调平稳。“大乾开了国两百年,皇城司的探子早就遍布天下。落霞谷能瞒过江宁知府,瞒不过皇帝。”
许有德抬起头,眼珠里布满血丝。“他要杀咱们,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他没杀。”许清欢停止敲击。“他给了我们长平侯府,给了金牌,给了你官职。”
“因为珍妮机,”许有德两只手用力搓着脸。“他要钱。”
“可能不只是钱。”许清欢盯着许有德的眼睛。“他要一把刀,一把替他去砍人的刀。”
许有德搓脸的动作停了。
“我们在江宁杀了三百个死士,我们还有钱,我们又造出了织布机。哎哟!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完全足以引起朝堂的恐慌。今天大殿上,魏铮跳出来弹劾你谋逆,是文官集团的试探,还是皇帝在唱白脸。一句话,不好说。”
许清欢继续分析。“皇帝开口保了我们,特批了机关弩,强压了魏铮。这其中意图过于明显了,日后不好过啊。”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文官集团今日退了,他们不是怕你,是想先避开皇权。从这一刻起,许家就没了退路。”
许有德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皇帝扒光了我们的底牌,告诉你他随时能杀你,这是威胁。接着他给你宅子,给你官身,这是施恩。”许清欢声音很冷。
许有德接过话茬:“恩威并施,逼着你做孤臣。我们不能和任何人结交。我们必须是一把没把手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许清欢指向门外。“现在我们还需要考虑外面那些内务府的人。他们会把我们在府里的一举一动报给皇帝。皇帝在看我们怎么做。”
“李胜,府里的围墙你绕一圈。找死角,把树枝修剪干净。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全部撒上碎玻璃和倒刺。晚上放狗。把江宁带来的三条狼狗栓在中门后面。”
李胜领命退下。
许清欢最后看向徐子矜。他一直站在角落,听到叫声,抬起头。
“徐子衿,你去东厢房。”许清欢下达指令。“先把大乾官制、京城各部院的官员名录全背下来。至于为什么,就先别问了。”
徐子矜嘴唇动了动,应下。
众人散去。
夜黑透了。
京城施行宵禁,街上没行人,也没马车的声音。打更人敲击梆子,两声慢,一声快,三更天。
长平侯府后巷,一条高墙夹出的死胡同。月亮被云层挡住,巷子里很暗。
墙根下的干草被踩断,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有人贴着墙根走过来。脚步声停在许宅后门外。
来人抬起手,抓住门上的铜环。
两重一轻。
铜环磕在木门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正堂门后,睡意尚浅的许无忧提着唐刀站起身,没点灯,顺着廊柱摸到后门,贴在门板上。
门外的人没再敲,他在等。
许无忧拔出木门上的铁插销,动作很轻,没发出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他把门拉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冷风灌进来。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斗篷,很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硬闯,只是静静站在台阶下。
李胜从许无忧身后走出来,凑到门缝前。
门外的人抬起手,捏住兜帽的边缘,往后掀开。
云层移开,月光照进巷子,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脸颊无肉,颧骨高耸,是极其严肃的一张脸。
来人正是白天在金銮殿上,举着笏板,指着许有德的鼻子,高喊将许家满门抄斩的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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