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举例子,人尽皆知,司马氏的王爷们好像是有点内斗传统在身上的。
再加上现在太後垂帘听政,掌握大义,而小皇帝距离成婚只有两年多,距离束发只有一年多的情况下,那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真由不得司马昱乱想。
就连刘阿乘那个《衣带诏》也是单纯撞上了。
而随着刘乘的询问,会稽王也稍作叙述,却是让前者多少了解了一些情况。
武陵王司马曦,只比遗腹子的司马昱大四岁,如今正当年。不过从一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和司马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组,他妈不受宠,所以一生出来就过继给了比较偏的武陵王那一支当继祀之子。
但偏偏他和司马昱是少有的元皇帝亲儿子,而且是老来得子,辈分太高。而当初庾氏弄权,在大晋南渡後第三位皇帝司马衍明明有多个几子的情况下,强行设立皇太弟,以褚蒜子丈夫司马岳继位为皇帝时,免不了要让这两个王爷出来扶一把,以宣示正统。
故此,现在太後的丈夫司马岳刚登基的时候,我们的武陵王跟会稽王一样,都是辅政大臣。
好起来了对不对?
但是很可惜,人家司马昱走的是清谈路线,很得士人推崇,而武陵王司马曦走的是武夫路线,喜欢的宁为百夫长那个调调,自然被大家厌弃。再加上那个出身名份问题,所以,司马岳一死,如今的小皇帝登基,就是会稽王司马昱掌权,一掌十余年;而武陵王司马曦则只能窝在家里修军械了。
至於说司马曦平素有没有什麽不满?
这要没有就怪了。
想想就知道了,他一个在野的亲王,而且是仅次於司马昱的皇室代表,所以他几乎是本能的在扮演鹰派,不停指责司马昱那种对各方妥协的务实政策,并主张对桓温下狠手!
好了,为了报答桓公也要搞一搞这位了。
听完介绍,刘乘心里就有底了,却当场来笑:「殿下,你想听实话吗?」
「我唤琅琊过来,本就是想听你肺腑之言。」司马昱勉力笑道。
「是这样的。」刘乘继续保持微笑道。「若武陵王殿下是个北流,我现在就会建议殿下表面上让王府门户如常,实际上则与几位县主丶郡王立即坐几辆没有标记的车辆去城外我庄园里安歇,而我本人则去见范公,兵分两路,他从石头城调兵护卫宫城,我则与高世远从东面调度高坚,入东篱门,直扑武陵王府,就地格杀。」
司马昱听到前面几句话还在笑,一直到最後四个字方才眼皮一跳:「琅琊说笑了。」
「就是在说笑嘛。」刘乘笑意不减。「都说了,若武陵王是北流,依着前几年河北中原的杀人门路,咱们不这麽干,怕是今晚上人家就要直接杀过来,反过来就在这会稽王府做什麽就地格杀也属寻常————只不过,殿下也好,武陵王也好,都只是江左出身,便是武陵王号称武勇激烈,也断不会真这般行事激烈。
司马昱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如此,他————」
「他既然整饬军械,必然是心里有了一些恶念,尤其是殿下这一年为了应对慕容鲜卑的压力,多做了几件务实的事情,使得一些不晓得轻重的士族私下做了些不好的舆论,这自然让武陵王觉得有了一些机会。」刘乘微微敛容道。「非要说他现在整饬军械是为了秋後打猎,那就属於自欺欺人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他最多就是提前做些准备,未必勾连到什麽具体的人,想到了什麽具体的法子,更不见得有那个勇气和能耐————所以这件事情,殿下其实不必过於忧虑。」
「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只不过关心则乱,尤其是手足之间。」司马昱不由叹气。「所以须琅琊你们这些人给我说清楚,让我放下心来。」
「殿下尽管放心。」刘乘笑道。「仅就此时来说,最多如此,真不必过於忧虑。不过,自我履任琅琊以来,多蒙殿下信任,此人又素来赳赳以对桓公,所以我还有两句话要与殿下计较清楚,殿下放在心里就行。
「琅琊且说。」司马昱精神微振。
「一则,小心那些非要与你说武陵王只是为了打猎的人,此类人未必是恶意,但荒唐之态与我刚刚说笑之论其实是一样的。」刘乘稍微认真道。「其实,说这话的人要是蠢一些还好,最多是江左平安日久,没有防备;但要是特别聪明的人,或者居於险要位置的人这麽说,也未必有恶意,只不过本朝的政治殿下比我清楚,他们自恃家族,当然可以觉得事不关己,乐的稳坐观战————换一个没有殿下那麽心思缜密的上去,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何况还有皇帝陛下年岁日久的道理摆在身前。」
司马昱面色不变,也不回应。
「二则,一定要注意形势变化。」刘乘依旧认真。「我真不觉得武陵王有那个决断要做什麽,但他既然准备军械,肯定存了时乎时乎会当有变」的心思,那万一真有什麽突发之变,或者真让他等到了他想等的大变呢?」
司马昱还是面色不变,也还是不做回应,只是安静来听。
「那个时候,请殿下一定不要顾忌什麽体面,就往属下那里跑————我虽然算受桓公大恩,怎麽都脱不出他的指派,但相隔千里,有变的时候,桓公不可能有什麽交代,反而是可以信任的。」刘乘继续缓缓来言。
「御龙的好意我心领了。」听到这话,司马昱终於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我还有个建议。」刘乘稍作迟疑,复又恳切来问。「殿下,你与桓公多年至交,又是双重的姻亲,但你们大概多久没见了?」
司马昱心下微动,不由来问:「你觉得我该与元子见一面?」
「我觉得应该见一面。」刘乘依旧言辞恳切。「今日之前我是没往这边想的,但今日殿下说了这件事,我却觉得自家之前把局势想的太好了,为了防止生变,也是为了统一接下来数年的大局步调,殿下最好在今年冬日北方大动兵戈之前与桓公当面一会————如今的上下游之间,不指望能同心同德,但有些麻烦的事情,使者往来是没用的,书信往来也不敢作准,但你们两位只要当面一会,大家就晓得该如何做了,有些人也会收敛起来。」
「这件事情我要仔细考量一下。」司马昱明显迟疑。「你先别做安排。」
「这是自然。」刘乘点点头。「殿下自己想明白了,随时唤我————殿下可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了。」司马昱摆摆手。「御龙且归琅琊,有事情我自然再去唤你。」
刘乘起身拱手告辞,就好像来唠家常一样从容离去。
人既走,司马昱坐在侧院内沉思良久,终於起身,让人去喊高崧丶刘吉利丶王坦之这三个目前最心腹之人过来。
而迟疑了一下,他又更改了一下命令,乃是让人相隔一刻锺依次去喊这三人。
高崧最先抵达,听完司马昱转述後,不由沉吟,片刻後方才开口:「刘御龙这才是做事人的样子,他的判断与我们之前所想类似,至於什麽说打猎的不怀好意,当然有挑拨乃至於厌恶那些人的意思,可後来那个提防有变,确实是我们这些人没想到的。而与桓元子见一面,震慑一些人,防止生变,更是有一番道理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司马昱点头。「只是此时与桓元子见面,果然时机妥当吗?」
「殿下担心什麽?」高崧迟疑了一下。「担心这次见面落人口实吗?」
「自然如此。」
「要属下来说,这件事没有什麽妥当不妥当的,因为眼下的局势,谁也不知道会怎麽变。桓元子要是一胜再胜,我们又能如何呢?趁机挨过去,日後说不得就能因为这次见面保全性命;可如果桓元子将来一败涂地,皇帝又成长起来,当个十年二十年国政,那我们现在去,自然像个笑话;但如果桓元子不胜不败,或者胜败皆存,此时过去,反而能左右逢源。」高崧也不由苦笑起来。「不过,属下总体上以为,还是应该去见一见的,毕竟,具体的态度还可以根据桓元子的姿态再做调整,见面本身却是应该的,因为咱们总要避免最差的情况。」
司马昱叹了口气:「太难了。」
高崧也只是摇头。
过了片刻,刘吉利也到,他倒是乾脆,一如既往建议先下手为强,反而觉得刘乘有些迟钝了。
「温柔乡里待太久了,他那金刀怕是都要钝了。」刘吉利完全没好气。「既晓得可能生变,便不做什麽打杀,总该把武陵王撵到荆州去再说。」
司马昱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反而询问:「说起此事,吉利可想过成家的事情?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多谢殿下牵挂。」刘吉利一如既往。「且等我登堂入室,做个正经官职,再议婚姻,反正我兄长那里已经有了子嗣。」
司马昱点点头,也不多催逼。
就这样,几人又一起等了一阵子,讨论了一番要不要去见桓温,过了好一阵子,王坦之方才过来,却先将一封信,或者说一个帖子递给了司马昱。
後者先行打开,扫了一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容收起来,然後微笑来问:「你阿爷以为,武陵王只是想去打野猪?」
我是打野猪的分割线会稽王令德雅望,国之周公也。
晋.王胡之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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