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打开王坦之父亲、扬州刺史王述的帖子,看完之後,面色不改,反而微笑来对:“你父亲以为,武陵王只是想去打野猪?”
此言一出,小院内动静如常,天依旧热乎乎的,蝉鸣也不断,高崧和刘吉利也好像因为天热本能在扭头擦汗。
“我阿爷是这麽说的吗?”王坦之则愣了一下,然後坦然以对。“殿下,我觉得阿爷并不是说武陵王真是要去打猎,只是跟我们之前想的一样,都觉得武陵王没那个胆子,所以借这个比方劝殿下安心而已。”“确实。”司马昱继续微笑点头。“我刚刚又问了刘琅琊,他也说江左不比北面,只要不逢大变,局势本身没有危殆到一定份上,武陵王是不会做出什麽事端的。”
“依着他的性情,能说出这话来,已经是这两年有了孩子,性情收敛起来了。”王坦之有些无奈道。“放在以往,他明知道这不算什麽事,怕是也要撺掇着殿下做刀兵的……不过,殿下这下也该放心了,刘御龙无论如何也不会跟武陵王走到一起去的。”
司马昱闻言大笑,只忽略後半句话,扭头去看另一人:“吉利,这话跟你其实类似。”
刘吉利只能尴尬陪笑。
而顿了一下後,这个话题好像就此了断,司马昱复又将刘乘建议他与桓温当面一会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後认真询问意见。
王坦之想了一下,倒是没有先说去问他爹,而是非常直率的给出意见:“我觉得这个时候不妥当。”“你又跟吉利意见一致了。”司马昱不由再笑。“他们俩刚刚很是争辩了一番,不过你的道理又在哪里?”
“殿下,我的道理很清楚。”王坦之坦诚依旧。“对上北虏,自然要团结整个南方,也包括桓征西;而除去北虏,朝廷最大的麻烦就是上下游之间,尤其是桓征西到底是异姓,我们不好说他有不臣之志,但总要防着他学王敦;而摒除掉上游,才是江左这里的纷争……现在,殿下跟武陵王之间是至亲兄弟起了一点小事情,是最内里的事情,不说他本有可能真是想打猎,便是有那麽一点不妥当的想法,咱们也不能为此就去跟上游做联合来震慑内里。
“这唤作本末倒置。”
“你说的是至理名言。”司马昱严肃听完,连连颔首。“不过,刘御龙劝我跟桓元子见面时用的道理,可不仅仅是因为最近江左内里动荡,更多的还是以秋後鲜卑人要大举出动,要为往後数年做战略分划……千万不能再闹出来前面打仗,後面荆州屯兵武昌的事情了。”
王坦之闻言终於也迟疑起来,半天方才重新开口:“属下还是刚才的道理,若是只说北虏,桓征西那里自然要听一听的。只是这件事麻烦就在於,一旦殿下与桓征西见面,外面人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说不得会有谣言出来。”
“做了十一年摄政,我难道还怕谣言吗?”司马昱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坦之终於忍不住来问:“殿下这是决心心去见桓温了?”
“怎麽可能?”司马昱连连摆手。“琅琊刚刚才走,走前才说了这个建议,我也只是找你们做商议……真要去见,总得跟太後、谢仁祖,还有丹阳尹(王胡之)打个商议,乃至於要与会稽那里送封信,问问王白虎的意见,便是你父亲和中领军那里也要说一下的。何况,只是问了你们三个,就有两个人反对,还有一个也只是摇摆不定,哪里就要去见了?总之,这事你们暂时不要声张,省的人心浮动。”
王坦之连番颔首,放下心来。
就这样,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司马昱便说有些疲乏,三人无奈,只能告辞。
而不出意料,走到门口,高崧只说想起来一件事,让刘吉利与王坦之各自回去,自己则去而复返,然後果然在这个小侧院里再度见到了“有些疲乏”的司马昱。
“阿鄱。”见到来人,原本在出神的司马昱无奈苦笑。“你不会以为我因为一个打野猪就对王蓝田生疑了吧?那可是我的“外戚’!”
没错,哪怕是刘阿乘挑拨离间在前,司马昱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就怀疑到王述跟武陵王勾结什麽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人家王蓝田是司马昱老婆的堂兄。
不然王述凭什麽做扬州刺史?凭什麽在桓温要迁都的时候咬牙带头怼上去?凭什麽王坦之平步青云,什麽都不干,甚至在家守孝两年多,一出来就跟刘乘一样是散骑常侍?
这就是另一家外戚。
不过,哪怕是刚刚刘吉利都能看出来,刘乘那厮之前的话跟王述的言语如此相合,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司马昱心里也肯定有点别扭。
“总要来劝一劝的。”高崧也苦笑起来。“殿下,打野猪这三个字不值一提,我是要为王文度(王坦之)後面劝你不要见桓元子那番话做个劝解……文度刚刚所言,其实非常有道理,而且是正大光明的言语,只不过他到底年轻,不晓得朝廷是朝廷,殿下是殿下,两者未必是一体!”
“他不是不晓得这个,而是太晓得了。”司马昱终於叹气。“其实我一开始便明白的,亲近如王蓝田父子,人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和位置,也要计较自己的家族,也不可能全然替我考量……太原王、琅琊王、陈郡谢、太後、皇帝,包括吉利虽然已经很妥当了,但一遇到上下游的事情,也要守着当年刘隗的立场,至於刘御龙、桓元子就更不用说了。”
“殿下明白就好。”高崧也是真无力。“我就怕殿下钻了牛角尖,拗不过来,刘御龙真是……我真想撕了他那张嘴!”
“撕了嘴谁去蓟城替你嘲讽慕容偶?”司马昱幽幽一叹,继而失笑。“刘御龙当然惹人厌,可这麽多人我都用了,还差他一个?而且他再差劲,也比我的至亲兄长更可靠吧?”
高崧听到中间一个字,心下微动,本能想做个提醒,但看到对方如此强做姿态,也有些於心不忍,便有些迟疑。而很快,随着眼前这个执政了十一二年的亲王一声叹气,这位抚军大将军长史,更是彻底闭嘴。“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司马昱语气低沉,情绪明显跟之前王坦之几人在时的表现大相径庭。“幸亏还有阿鄱你在。”
高崧还能说什麽,只能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天黑了下来,回到南园的刘乘在奋笔疾书。
他当然不指望几句话就挑拨的屍山血海,这不符合我大晋南渡以来的江左政治传统,他真放开了往这个方向挑拨,都不用会稽的王彪之送信来提醒,王述、范汪、荀蕤、高崧,乃至於谢尚、谢奕,还有现在嘴都歪着的王胡之,就能把他扬了。
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有耐心,而且做好放长线的准备,同时一定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千万不要露出要搞破坏的意图,更不能做出头鸟。
目前来看,促成司马昱和桓温的见面,本身就已经能算是阶段性成果了。
怎麽都能算是提升自己政治影响力,混资历的好项目。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既然江左政治气氛摆在这里,搞事情本身会面对几乎所有高门大族以及江左政治精英们的反对,事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艰难,那他为什麽还要搞呢?
首先,自然是憋得慌。
之前大半年,闲是闲,舒坦是舒坦,甚至名望也在涨,朝廷也好,士林也好,都说他琅琊治理的好,连荀羡这个理论上的上司据说从江乘过得时候都多问了几句,然後“默然登车”。
然而,这种悠闲和夸奖的背後,其实还是那句话,江左高门依然在歧视甚至是默契抵制他。不然为什麽司马昱不谘询他人事问题?小皇帝不召他入宫发衣带诏?
甚至不要说这些,之前跟朝廷试探性说了一下沈劲的事情,所谓朝廷诸公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鄙夷之态深藏其中由……王彪之走後,真就没几个能真正务实的人能做商议。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刘乘自家不知足,非想要做刘琅琊身份之外的事情。
不管如何了,这种情况下,自然要反击和挑衅,搞成搞不成先试试再说。
其次,是刘乘确系发现了一个大破绽。
那就是司马昱的心理问题。
很显然,这位执政了十一二年的亲王,随着小皇帝的平安长大,越来越不安,他几乎是在本能寻求政治安全感,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破绽,不用白不用,不用过期作废的那种破绽。
最後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刘阿乘人贱,他闲不住,他稍微一闲下来,就觉得自己又几个月没有搞项目了,就心虚。
再加上过年时那番内耗,让他不敢去从底层搞事情,不敢搞大事情,可偏偏还得在琅琊郡里呆着,他可不闲的发慌嘛。
信是写给郗超的,内容很简单,一则催生,告诉对方自己都要三个娃了,就问对方急不急?二则是说明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让郗超转告桓温,主动尽快促成此事。
写完信,直接喊来刘大个,让後者明日动身,寻快船,亲自送到上游去,务必亲手交给郗超。这件事情想要促成,主要还是得看桓温给不给力。
不过,按照刘乘对我们桓公的理解,此类事他素来给力过头。
就这样,送了刘大个出去,刘乘先去找阿蛇说话,看看女儿阿蕹,聊了会家常,然後等孩子睡了,方才转过来,回到阿芜这里,陪着近来焦虑到需要他守着才能入睡的阿芜歇息。
而几乎就在刘乘入睡的时候,城内的会稽王府,司马昱则干脆放弃了自己桌案上的信件。
会稽王的这封信是直接写给桓温的。
信的前半截内容很简单,寒暄,然後提醒对方,两人儿女婚姻中较大的那一对已经可以准备成婚了。但写完这些内容後,司马昱忽然发现接下来不知道该写什麽了,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要是下定决心暂时不见面,那就应该直接在信中与对方讨论北方事宜;要是决心见一面,那就应该直接提出这个建议。
只是顺着这个问题,其人明显思绪混乱,以至於写了几张纸,内容却乱七八糟,他自己读了一遍後自己都没看出来自己是什麽意思,好像是要邀请桓温,又好像没有,便干脆扔在了桌案上,只是发呆。一直到妻子王简姬进来,提醒他已经过晚了,该休息了,方才起身离开,却又去了爱妾胡氏那里。当日不提,隔了几日,别的事情倒也罢了,武陵王的事情似乎也要偃旗息鼓……实际上没有,因为司马昱还在等王彪之的回信,他需要这些人的表态,哪怕是都说武陵王是想打野猪也行,这样最起码能确保没有对应的家族会支持自己那个哥哥。
但最好不是说打野猪,这个倒不是说中了刘御龙浅薄的计策,而是说采用这种说法,最起码说明人家也不是很为你司马昱设身处地。
这些天,会稽王对这个事情思考的过了头,确实有点敏感。
而就在王彪之的信差不多要到的时候,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内里却焦躁到嘴上起了水泡的司马昱忽然接到了一个汇报,他的嫡长子,会稽王世子司马道生在履行员外散骑常侍职责的时候,於六月十五的中堂汇演後,当着许多人的面,给小皇帝绘声绘色讲述起了在外面打猎的场景,引得小皇帝艳羡不已,也引得在场的许多人侧目。
据说太後也非常不满。
司马昱都懵了,然後便是无名火起,当即下令,将自己的长子禁足於後院。
一我是非常不满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处事严密,日夜兼程,而为荆州所知。後为琅琊内史,主政一方,犹亲巡地方,方寸之事,亲握手中。范武子为太祖五官掾,面谏之:“《尚书》云:“元首丛胜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公何须劳苦至此?”太祖对曰:“我自乐此,不为苦也。”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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