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宿在了上游大洲这里。
没有入幕共榻,抵足而眠的戏码,桓温没有,郗超也没有————当天晚上已经说的够多,说到够晚,明天还要上班搞项目呢,得休息好,而这边的条件比下游那个准备用作会面场所的江心洲好多了,所以乾脆留宿在这边。
翌日一早也没有着急过去。
主要是怕天热,那边江心洲小的很,所谓布置最多铺几个席子,准备几个伞盖啥的,万一来个毒辣辣太阳把这两位一起晒过去,说不得要引发全面内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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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好,云彩还是比较厚的。
而为了保险起见,刘乘是想等到下午最热的那段时间之後再见面的,可是桓温跟司马昱都等不及了。
那人家领导自家乐意,感情深厚的,咱也没法拦着不是?
於是乎,随着伏滔做了个简单的来回,司马昱带着高崧坐了一艘船,桓温带着郗超坐了一艘船,各自启程,往刘乘所在的江心小洲而来。
桓温顺流而下,先到一步,也不亮旗帜什麽的,甚至没有穿他的锦袍披风,反而如一名江左名士一般,穿着木屐,衣着宽松,以至於紫红色的胡子咧到胸口毛发上,也不知道待会出汗会不会打结?
稍倾,司马昱便到,却居然摒弃了平日居家的名士姿态,反而装扮的齐整,从进贤冠到绦色纱衣拢着正经衣服,连鞋子都很正经。
这一点刘乘反而赞同司马旻,防止晒伤,防止蛟虫蛇蚁叶咬。
但无所谓了,两位主角既到,刘乘再怎麽心诽腹谤都要先压下去,认真看两位表演。
「道万,道万,一别十载,我已苍老,你却风采依旧啊!」对方船只还没停稳,桓温便起身睁着眼睛说起瞎话来,傻子都能看出来谁的精神头更好,也就是仗着年龄差摆在这里,对方不好驳斥。
「元子兄。」司马昱等船停稳,只在船上苦笑。「我愿减寿十年,换得如你这般成就。」
桓温闻言哈哈大笑。
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这厮大概是一时间没摸准对方话的意思,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於是乎,作为一个好中间人,刘阿乘毫不客气的微笑插嘴:「如此说来,两位後半生是要同生共死了吗?要不要就在这里做个仪式,结为异姓兄弟?」
桓温比司马昱大了八岁半,司马昱减寿十年,还真有说头。
而桓温闻得此言,再度大笑:「我与道万本就是竹马之交,情同手足,又劳你们几位辛苦,结了双份的婚姻,不是兄弟反而胜似兄弟,哪里就要按你书里做什麽刘关张结义?
道万不晓得,那刘关张虽然情同手足是不错,但结为异姓兄弟是北方胡人的习俗,孙安国跟习彦威说了他许多次,他最後出来的《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第一部,也就是群雄争霸的成本,还是上来就是桃园结义。」
司马昱此时大约晓得自己有点着急失态了,微微颔首,便走下来,与桓温握手。
两人片刻,又一起坐到伞盖下的席子上,然後却不说正事,先是指着这里司马昱唯一没见过的郗超做了介绍,稍微寒暄,然後便转移到儿女婚姻上,也就是桓济和司马道福的事情。
说年龄,说嫁妆,说在哪里成婚,又说桓济因为上次桓温北伐长安建功立业後转封南郡得了便宜,成为了开国县公,而司马道福本是县主,该用什麽仪式。
甚至说到要去专门烧铸一批铜器,好给两口子过日子什麽的。
偏偏刘乘在内,郗超丶高崧丶伏滔几人全都听得认真,乃是生怕忽然间谁就转到正题上,而另一位没有意识到,到时候得赶紧提醒的。
「我听御龙说,你最近家宅不安?」果然,也不知道婚姻扯了多久,桓温忽然摸着脚开口,撇到了一件算是有些敏感的事情上。
司马昱明显也一直都在警惕,或者说他这人本就内敛,反应极快,乃是立即看了刘乘一眼,然後肃然以对:「後宅的事情,御龙恐怕知道的并不清楚吧?」
「什麽後宅?」桓温也装起了糊涂。「我是说御龙之前来信与我讨论会面时说的武陵王之事————刚刚我来的早,御龙也没提,你是如何处置的?」
「原来如此。」司马昱面色不变,却有些感慨。「兄弟起隙,让元子兄见笑了。」
「我如何笑你?」桓温冷笑道。「但凡掌权,兄弟起隙这种事如何能免,道万知道当初我为何将穆子送到建康吗?」
司马昱心中微动,缓缓摇头。
「我也不怕丢脸,御龙,那日你在场,说给大家听一听。」桓温努嘴示意。
「其实事情很简单。」立在一侧阴凉里的刘乘言简意赅。「当时是过年,四将军趁着桓公酒後,请求代替周刺史都督益州。」
「他将国家与我的职责当成什麽饼子一般,非要分走一块。」桓温冷冷开口。「而且早在那日之前,他就喜欢私下做些无稽之事,我但凡治罪丶批评丶黜落了谁,他一定跑过去拉拢————道万,你到底怎麽处置的武陵王,都准备军械了,你难道还要放任他吗?要我说,就好像我将老四送到建康一般,你直接让他之国,送到荆州去,我还能让你担上什麽骂名不成?」
司马昱大为心动,武陵王的事情他算是恶心坏了,但他这人到底内敛,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勉力来笑:「元子兄不晓得,不是我不愿意,就像你说的,你都将穆子送来了,我也将兄弟送给你管教丶任用,岂不更好?只是王彪之丶王述都与我说,武陵王只是想打猎,让我不要多心,我也觉得他最多也就是一时心中有了些想法,不至於真做出什麽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你这话,有两个天大错处。」桓温毫不迟疑来对。「道万,武陵王既然已经整备军械,便是动了念头,一旦动念,那等到哪天遇到变故,比如你忽然重病一场,比如後年天子成婚想要增设或者罢免辅政,再比如北面再打败仗,乃至於这几年军需紧张,万一哪个妖人丶逃兵冲击建康,你放任他留你卧榻之侧,岂不是授人以柄?」
司马昱指了下刘乘:「御龙也是这般劝我,武陵王此时无妨,怕只怕万一有变。」
「就是这个道理。」桓温摇头道。「御龙是打过仗的,知道人遇到机会那一瞬要是再起意念,便会出乱子————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丈夫生於世间,岂能郁郁为人所制?你做了十一年的相王啊,既相且王,遇到这种事情,怎麽就不敢直接处置,而是要去问王述丶王彪之的意见呢?便是问王述,我都能理解,他就在建康。可王彪之不是在会稽吗?你难道专门等他回信?要是这些天你病倒了,然後武陵王发动了,到时候算谁的?」
司马昱听到这里,情知刘乘必然将建康情形尽数与桓温做过交代,而且此番他过来本就是因为这些糟心的事情要寻求援助,倒也懒得再遮掩态度,只是淡淡反问:「元子兄就能够避免为人所制吗?」
「那我就要自夸一句了。」桓温昂然以对。「我受制於天时,受制於地理,受制於我本人之迟疑,偶尔有人想制我,却都被我迎面破除了!道万,习凿齿可不是因为夸奖你而被我贬斥的,是他想以荆州士人领袖的身份来制我!实际上,这几年真正稍微制我一二的,反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便是这人,今日也与我并至江心,推心肝置於彼腹中了。」
司马昱也不问那人是谁的,反而微笑:「那就恭喜元子了。」
桓温再三大笑。
「只是可惜,江左不比荆州,冠族林立,我总要顾忌他们的想法。」司马昱继续微笑来对。
「你执政十一年,并无什麽过错,只是积威,都不能号令他们一二吗?」桓温反而敛容以对。
「没办法,我习惯了受制於人,关键是这些年有个人在上游,灭蜀伐关中,屡屡得胜,还动辄陈兵武昌,我受他顿挫,威望始终不能起来————」司马昱微笑如常。「也难怪那些冠族孩视於我。」
「那这样好了。」桓温似乎是懒得推拉,又似乎是想先从这件事情上做出个态度来,乾脆来言。「我替你处置武陵王就是————生米做成熟饭,那些人又如何?」
「元子准备怎麽做?」司马昱茫然一时。
「御龙。」桓温直接开口。「我将高衡这幢淮上兵还给你,你能替相王分忧吗?」
你便是什麽都不与我,我也能分忧啊!
刘乘无语至极,却也只是学着人家司马昱面色如常:「若有差错,我就去当猎物,让武陵王把我猎了。」
「道万你看,这幢兵本是当初御龙从京口招募带过去的,正好还给他,这样,去处置武陵王的兵和人,都是京口出身,外面并不会震动。但真正懂道理的那些人却都晓得,御龙也好,这幢兵也好,是从荆州回来的,是我替你做的了断。」桓温盯着司马昱认真来看。「你点一下头而已,就再也不用担心武陵王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保证会好生待他们父子,就好像你替我照看穆子一样。」
司马昱来这里是干什麽的?!
现在桓温把这件事情的条件摆的那麽清楚,安排的那麽妥当,他如何不受?便是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自家那个兄长是要打野猪,可为了接下来谈判与合盟的顺利进行,此事也要答应的。
於是乎,其人缓缓颔首:「元子兄一定要替我保证好他们父子几人的安全。」
「听见没有,千万不要出差错!」桓温见状,心下大喜,却面色凛然,只冷冷朝刘乘点了下手指。
刘乘也只是点了下头,继续束手而立,装的好像什麽专业人士一般。
武陵王屁都不是,但是双方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後,江心洲上这几人却都释然轻松起来,因为这代表了双方都有坦诚合作的意图,接下来的局势豁然开朗。
我是豁然开朗的分割线永和十一年,桓征西与会稽王会於牛渚江心西洲。
——《魏晋春秋》.孙盛桓公与会稽王会於江洲,或忧风浪,欲以大船相向,太祖在侧,一力摒之,曰:「天下泰半在此,何风能翻舟船?」後果以小船相会,从容议定。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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