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双方开始聊一些军国大事。
没有什麽具体的人事调整,只是泛泛而谈,甚至有推诿责任的嫌疑。桓温似乎也没了之前的那种热情和主动,倒是司马昱明显多了些话。
只不过,按照司马昱的性格,这已经是他足够主动的表现了,真让他学对方那种来了劲絮絮叨叨不停地毛病,他也学不来。
另一边,刘乘束手而立,望着这一幕,心里却起了一点奇怪的意思。
不是说喊高衡过来,一人一刀,看看天下能发生什麽变化?这种想法估计这江心洲里几个人,包括桓温丶司马昱都忍不住想过的,属於人的本能。
让刘阿乘真正产生一种微妙感觉得,是对政治的认知。
政治是什麽?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遭受过信息轰炸的人,他能脱口说出那些耳熟能详的话来:战争是最後的政治手段;人事即政治: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政治就是尔虞我诈;政治就是人心————
但今天,桓温和司马昱联手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课程不是桓温和司马昱本人如何先烂熟於心,再不自觉的表达出来,而是说,两个人这麽坐在江心无名洲的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家长里短说到鲜卑入侵的时候,一个关於政治的典型样本就出现了。
桓温为什麽要见司马昱?司马昱为什麽要见桓温?这场会面有什麽意义?
细细追究起来,好像什麽意义都没有,俩人本来就是至交和亲家,想表达亲近有的是法子。
而且,真正来谈的话题里,鲜卑入侵是什麽新鲜话题吗?你们俩能搞出什麽有效的法子吗?凭空变出粮食给关中,还是司马昱见了桓温後就打了鸡血,亲自去寿春?司马昱真的可以只是一次会面就完全扭转立场跟着桓温一起把江左冠族全都沉入长江里吗?又或者桓温直接支持他篡位?
就眼下的局势,两人联手一起吃掉谢氏都不敢的!
至於武陵王的事情到底算个什麽破烂事?包括他老婆孩子还有太原王氏的关系,看起来很重要,後果也最严重,但就算是这次回去有了勇气做处理,可也不过是从这里借了几分勇气,矛盾什麽的本质上还是他们自家酿成的。
甚至刘乘怀疑,司马昱很可能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而按照江左政治风气,这件事最後一定会处理得含污纳垢一团糟。
这次会面对这件於司马昱而言算是心头病的大事本质上没有任何有效影响。
然而,所有人,无论是迫切需要外力援助的司马昱还是处於侵略态势上的桓温,又或者是刘乘这个中间人,乃至於今天立在这里的郗超丶高崧,甚至是伏滔,都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场会面是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
那麽回到眼下,刘乘已经意识到那种微妙的感觉是什麽了一哪怕是今天两人见面钓了一天的鱼,骂了一天的刘惔丶谢尚,这场会面的意义依然足以被记录於史册。
上游和下游的首脑,抛开一切政治阻力,达成面对面的会面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
抛开那些阴私政治不谈,仅仅是两人在这里重复一遍针对鲜卑入侵的无可奈何,就足以对前线将士释放出一个巨大的信号,你们可以暂时摒弃两家之争端,用心向北,不用什麽哥哥在北豫州,弟弟在淮南之类的,北面的事情,只要你们做的好,无论是上游下游都会认。
这个意义还不够重大吗?
而且这还只是会面本身,如果处理好的话,还可以更好。
醒悟到什麽的刘乘决定主动起来,乃是忽然转过身去,就往自己之前住的帐篷里寻了一份纸笔,然後就地在帐篷里简单写了一点什麽,再拿出来,递给郗超,郗超扫了一眼,微微蹙眉,明显若有所思,却又注意到明显紧张的高崧,然後赶紧递了过去。
高崧看完,也本能皱眉,却居然没有直接反驳什麽。
桓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情,还在说关中的惨样,司马昱心细,第一时间察觉到眼角余光下的动静,却在高崧拿到那张纸後强行忍住,只继续与身侧之人抗辩,讲述江左的财政的艰难,说自己不是不愿意给北豫州提供军械粮草,而是确实困难。
「要是这般说,我怎麽可能明年一定能把姚襄打下来?」桓温无语至极,明显带气了。「我又不是神仙,没有军械粮草,偏偏姚襄那厮几十个兄弟,近百个亲眷,直接能把控到百人队的样子,洛阳的地形也好,到底怎麽打吗?强行出兵,连我也败了,南方的人心谁来收拾?!中原也要拱手相送!」
「可要是晚一年,且不说万一段龛不堪一击,局势大坏,就连姚襄也站稳脚跟,又如何呢?」司马昱也只能摊手。「元子,朝廷这里确实只能指望你。」
很显然,关於这些军国大事的讨论陷入到了那个死循环。
确实没有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即便如此,还是应该做个样子,最起码做出尽力而为的姿态才可以。
已经有了觉悟的刘乘此时忽然从侧面走过来,认真拱手:「征西丶相王,其实按照属下这些年往天下各处的观察,江左的人口丶经济是冠绝天下的,只有河北,也就是太行之侧的膏腴之地可以比拟————如果真要说搜寻一些物资,努努力还是有法子的。」
「你若有法子,为何之前不与我说?」司马昱微笑反问。
「你能有什麽法子?」桓温也笑。「土断是正途,可如今江左情势也不好,一旦强行土断,怕是要出大乱子的,总不能是要清算王敦之乱,把琅琊王氏的家抄了吧?真要是那样,江左内里先要自崩。」
两人都笑,都在质疑,但两人内里都觉得刘乘应该是真有法子的,只不过桓温在担忧刘乘的法子有风险,而司马昱在质疑对方为何之前在建康不跟自己说。
「回禀征西丶相王,之前不敢说是因为属下想的比较大,再加上江左风气使然,万一闹出什麽乱子,是要算在属下头上的,而如今两位并列於江心洲上,便是後来有什麽乱子,那也是两位的责任,我只是个进言的。」刘乘自然也要笑对。
「我就知道————」桓温似笑非笑。「你现在出来做官,晓得自己当家的难处了吧?」
刘乘没有理会太多,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的主意确实是抄家,但如何能抄琅琊王的家?便是太原王氏的家也抄不得。我是想说抄天师道的家。」
洲上几人一起愣住。
桓温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但司马昱已经严肃起来:「御龙,平白无故,如何要抄人家道人的家?」
「殿下,江左没有什麽道人。」刘乘倒是难得引用了一番後世的高端知识。「只有高门甲第垄断官职後,被迫打着道门幌子去做聚敛的次等士族!具体来说,这些道人又分两种,一种是吴地土族,另一种是跟我一样的北流次族。」
这个说法众人倒是耳目一新。
且你还别说,越想越对头。
「而道门这里,最大的麻烦有两处,恰都是比较着寻常吴地土族和我们这种北流次族来的。」刘乘继续分析。「吴地土族是黄籍纳税的,我们北流次族且不说土断之事,便是白籍也多有流民帅任用於军中的,换言之,我们是拿命来缴税的————可是道门明明兼具二者之实,却既不纳税,也不用出兵送命。」
「不错,不错!」桓温已经恍然,甚至大惊失色。「便是十岁孩童也晓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荆州的绦蛮我也要他们出兵的!天底下哪有什麽都不做,就在那里享乐的道理?天师道是大祸患!」
可不是嘛,所以二品甲门也是天大的祸患,甚至是更大的祸患。
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点头。
「确实,这天师道若不处置,迟早要出大祸。」郗超也忍不住插嘴。「尤其是那些实际上形同流民帅的北流天师道————天天说须防备苏峻之乱,却竟然因为一个道门的名义,视而不见在,这是哪里的道理?」
最後一句,赫然已经在与捏着那张纸的高崧做抱怨。
高崧便要驳斥。
「便是现在,也不好处理。」刘乘赶紧打断这些统治阶级们的自我觉悟发散时刻。「我之前怕惹乱子,所以才不敢说的,今日便是得了两位并在身前,也只是建议先处置如杜明师那种聚敛了大量财货的本土天师道土族,而不是要碰那些直接掌管庄园的北流————因为一旦处置不好,真会有苏峻之乱。」
「诚然如此。」高崧点了下头,既是赞同刘乘这话,也是在反驳郗超。「这几年长干里的逃兵越来越多,武陵王的异动怕也跟民间气氛有关,还有最近三江五湖中的盗匪,我都听说了几个奇怪名号,如果真要是动那些实际上算是流民帅的天师道,只怕要天翻地覆。」
「可杜明师就能动吗?」司马昱忍不住插嘴。「那可是真神仙,能召鬼兵的。」
包括高崧和伏滔在内,洲心席子旁的其余五个人全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位会稽王一眼————这世界观不同,你说咋办?
半晌,还是郗超压不住脾气:「殿下,若是真神仙,哪里会坐视国家抵御鲜卑都左支右绌?他倒是派鬼兵替我们援助段龛,驱逐一下姚襄啊!」
司马昱一时语塞,也晓得自己的世界观大概是是少数派,但还是冲击性极大。
「殿下丶征西。」刘乘低头道。「如果两位允许,我跟杜明师也有交情,我愿意来做此事,先礼後兵。」
没错,这就是刘乘之前坏念头的所在了。
连年北伐,朝廷积蓄耗尽,而二品甲门们是一点享受都不愿意少,自然只能往下发力,於是底层百姓,无论黄白籍贯都承受了巨大压力,社会是明显动荡的,经济民生是明显凋敝的。
他当时就想,只要抓住天师道的引子,弄出来一场大的,一则可以取杜明师这种堕落的江左土族之财富;二则可以驱虎吞狼,狠狠咬那些二品甲门一口;三则,趁机建功立业,北伐哪有平定内乱升官快?
只不过,最後时刻,他还是被自己的良心给压住了,因为天师道里面的底层百姓太多了,一旦天师道这个怪物被激活,整个三吴腹地也要遭受兵祸,他未必有那个能力控制局面。
到时候户山血海全是他的责任。
所以还是决定忍耐,最起码先去北伐证明了自己,再来考量此事。
但现在不同了,不是又有我们桓公了吗?而且还多了一个相王。
只要是今天通过的事情,天塌下来,长江倒流,那也是这两人的责任,谁非要推给他这个进言的,史书都会为他辩解。
何况,他已经很精确的对这个项目做出了妥协和改进,不搞大的,只搞杜明师那种完全堕落的南方本土天师道高层。
这个项目,你们给不给做?
「如果能取一些资材用度,哪怕是今年用不上,明年後年的大战也能用得上。」桓温乾脆表明了态度。「不过御龙,你有确切的法子吗?怎先礼後兵我懂,可真要是到了兵那一步,又怎麽确保只取天师道上层土族,不惊扰那些掌握流民的下层北流呢?」
「很简单,让那些北流道人来做兵。」刘乘面色不改心不跳。「替我攻伐那些土族道人————人家天师道内乱,得胜的北流道人愿意为国家考虑,乐意将交钱供应军需,又如何?而若真有神仙鬼兵,就让神仙打神仙,鬼兵打鬼兵!」
桓温听到第一句话就忍不住笑,忍到最後终於大笑,然後以手来指说话这人:「道万,看到没有,这是我生平所握过的最利之刃,好在一心一意想北伐!你信不信,江左那些神仙,都挡不住这把刀!」
司马昱默不作声,俨然还有些迟疑。
他早年到底是颇信这个的。
刘乘晓得时候到了,抬手向高崧示意:「高长史,你让征西与相王看一看那个我们一起拟的东西。」
司马昱诧异回头,他还以为刚刚高崧接到的纸张说的就是此事,却不料还有他文。
然而,从高崧手里接过来以後,司马昱却又觉得兼有糊涂和震惊。
纸上字迹无疑是刘乘那出了名的潦草之态,但还是能看清楚字眼的,最左面一竖行赫然写着:关於西洲之会的联合声明。
随即又是一段话:逢鲜卑入侵,自当地无分南北,皆有守土之职责;军无分东西,皆有牺牲之决心————
这种话,司马昱看得多了,只觉得内容空泛,如何要郑重其事?而且既是密会,如何要出这种什麽煌煌大言?而且跟他们刚刚所说的事情又有什麽关系?
便将这张纸递给桓温。
桓温看了一眼,先做锐评:「字更差了。」
「那是因为没有桌案,只能就着石头写。」刘乘稍作辩解,赶紧肃然,就在江心洲上朝着两人正式行礼,然後言辞恳切。「征西丶相王,今日西洲相会,本属偶然,我这个居中者没有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提前做好准备,全是我刘乘的过错,但刚刚我亲眼见两位讨论国家大事,却是有了醒悟,亡羊补牢,犹然未晚。」
说着,便乾脆直接将自己之前看二人议论鲜卑时产生的感悟详细说了一遍。
随即再做定论:「诸位,今日之会,虽然仓促和简单,却是实打实的倾天下泰半合於此洲,只是相会本身,便足以影响天下大局。」
「所以,我以为,相会之前,大家为了防止江左阻拦,秘而不宣是对的;但相会之後,反而应该大张旗鼓,让天下人,包括鲜卑人都晓得这件事情,因为於天下丶国家丶上下游,以及两位而言,此会都有大利所在。」
「好一个倾天下泰半!」听完之後,桓温率先反应过来。「今日之会,确实应该宣之於众!」
却又来看司马昱。
如果你们那边都大张旗鼓宣扬出去了,我难道还能继续保密吗?司马昱心中无语,却只是面色不变,也不应充什麽。
「此外,我以为今日之会,当分三层而定。」刘乘没有理会两人反应,也没有去看认真来听的两人心腹,只继续缓缓来言。「於公开层面,便是刚刚所言,大张旗鼓,宣告上下游团结一致,以安北面将士之心,以震慑胡虏!而且最好落於纸端,宣告天下!於底层而言,诸如什麽武陵王之事,什麽取用天师道财货资助军需之事,包括一开始的婚姻之事,这算是琐事,两位只点过头,出去後不记得也无妨,让高长史丶郗东曹去大开方便之门,我和玄度先生(伏滔)一起做便是。」
桓温连连颔首:「正合我意。」
倒是司马昱心细,主动来问:「不是三层吗?还有一层是什麽?」
「还有一层,乃是说,只要上下两层一起做了,就会自然而然的东西。」刘乘忽然笑了起来。「譬如说,从此之後,大家都知道,这天下事只要两位见了面一起点了头,就一定能定下来;再譬如说,从此之後,江左便该晓得,桓公只认一位摄政,只与殿下做商量————」
即便司马昱喜怒不形於色是刘乘所见之最极端的一个的,但此时也不禁微微张开口,欲言而不能言。
昨晚上跟刘乘说到半夜的桓温此时闻言,只摸着脚丫子再三大笑,然後当场来嗬斥站着说话的年轻人:「御龙,你这说的什麽糊涂话?江左的事情,国家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我若不认道万,不与道万商议,还能与谁商议?」
说着,桓温转过身去,拿那个捏了半天脚丫子的手捏住了司马昱的手,言辞恳切,甚至音量都主动抬高了一些,也不知道怕谁听不见:「道万,你此生若不负我,我也绝不会负你!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同德,万事商量着来,便是局势天翻地覆,江左的事情,我都会倚仗你为先的!
「皇家那里,我只听你一人!谁要是越过你来想再制我,我一定当面把文书撕掉,然後送到你手里去!」
闻得此言,司马昱也好,高崧也好,只觉得血涌上去,复又落下,一时心潮澎湃,再难自已。
还是那句话,他们来这里是干什麽的?
本质上不就是发觉,随着皇帝年长,北伐失败,民间凋敝,那些冠族渐渐对他不满,不敢说要背叛背离之类的,但最起码有了想抽身看笑话的意思吗?
不就是担心这个摄政做不下去吗?
现在好了,桓温就这麽轻松直接的承诺了————就这麽简单?!
那还说什麽呢?
眼见着自家主公还是那个端着的样子,高崧先一声咳嗽————什麽天师道,什麽武陵王,先接住人家桓公的手啊!
果然,司马昱终於也收敛心神,转身握住了对方的手:「得兄长一言,我又能说什麽呢?今日的事情我没有什麽不允的,将来时日长久,我也绝不会负兄长的。
谁说你们没有西洲结义?赶紧指长江为誓啊!
刘乘心里忍不住吐槽,却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微笑起来,好像看到自己追的cp终於走到一起了一般不管如何,你俩在一起了,我终於可以搞二期项目了不是?
我是终於走到一起的分割线太祖既促桓公丶会稽王会於西洲,天下大振。
一《旧齐书》.列传卷四太祖既促桓公丶会稽王会於西洲,天下大震。
《新齐书》.列传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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