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缴获收归公有吗？”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瓦砾的呜咽声。
“因为这支部队要养活的不仅仅有咱们的士兵，还有那些牺牲士兵们的家属和孩子！因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中饱私囊！”陈默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具日军尸体。
“你们兜里藏的两块大洋，也许能让你下馆子喝顿酒。但如果把这几百把枪，这成堆的武器、军装、金银，统一拿去大后方换成钱。”
陈默拔高了音量。
“这些钱，能换来成箱的药品，把你们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这些钱，能买来更多的炮弹，在鬼子冲锋的时候把他们炸成肉泥！”
“最重要的一点！”陈默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士兵，“凡我中央警卫集团军将士，只要战死沙场。不仅战死时会发放一百大洋，以后的每个月还会发放，并且派专人送归原籍，交到你们爹娘妻儿的手里！”
听到“一百大洋”这几个字，七连的士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杂牌军里，一条人命能给个十块八块就算长官仁慈了。三百大洋，足够在乡下买上一头牛，置办几十亩好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们把缴获私分了，那些阵亡弟兄的抚恤金谁来出？咱们的炮弹从哪来？”陈默质问道。
“我知道有人会在心里说，你陈默不是校长面前的红人吗？怎么还需要自己筹措军饷，还有武器弹药？”
“是！我是校长面前的红人，可校长能给的能有多少？就算我要来钱，这次分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老话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赵猛趴在手下的肩膀上，羞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大口喘着气，用沙哑的声音吼道。
“三水！把老子让你收着的金表拿出来……上交！都他娘的给老子上交！”
赵三水红着脸，赶紧脱下鞋子，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块日本军官的怀表，走到周铁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有了人带头，剩下那些士兵纷纷动了起来。
有人从裤裆里掏出了枚金戒指；有人从领口的夹缝里拆出了金条；还有人老老实实地把顺来的大洋哗啦啦地倒进宪兵的布袋里。
没有一个人抱怨，更没有一个人不服。
陈默刚才的那番话，彻底把他们那点小农思想给击碎了。跟着这样赏罚分明、体恤下属的长官，还愁没饭吃？
看着物资越堆越高，张世希站在陈默身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总座这番敲打，恰到好处。”
陈默面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袖口。
“乱世用重典，这些兵不坏，只是带着些许毛病，杀人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的。”
说罢，陈默转头看向张世希。
“老陆那边统计得怎么样了？明天中宣部的记者团就要到了。让各部把那些沾满血污的军装都换了，精气神都给我提起来。”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张世希心领神会。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的赵猛等人，转身走向吉普车。这一幕自然也被站在一旁的张世希看在眼里，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废墟街道上，车辆的引擎声逐渐远去。
张世希收回目送陈默离开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还趴在石板上直喘粗气的赵猛。
新编第67军刚划归过来不久，底下这些军官身上难免带着以前杂牌军的旧习气。
如果说总座陈默是这支部队高高在上的图腾，负责竖规矩、定生死，那么像他张世希，还有陆明、各个军长这些副手，就得在底下把人情世故给抹平了。
长官打了板子，他们就得负责给揉揉，这支部队才能像铁板一块。
张世希偏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官招了招手。
“去野战医院挑两个手脚麻利的护士，晚上带点上好的金创药，去给咱们这位赵连长好好看看伤。”
张世希拍了拍副官的胳膊。
“顺便从军需处提几箱牛肉罐头带过去。就说……是总指挥部赏给七连弟兄们补身子的。”
“明白，参谋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副官心领神会地立正敬礼。
……
夜幕降临，南昌城东第8师的驻地内。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屋檐下，在寒风中摇晃。
赵猛光着膀子趴在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后背皮开肉绽，敷上药水后泛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正小心翼翼地给他缠着纱布。
“哎哟……姑奶奶，您下手稍微轻点，疼，真疼……”
赵猛咬着牙倒吸凉气，额头上全是一层密汗。
坐在对面的副官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一盒洋火扔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哈德门，抽出一根递到赵猛嘴边，帮他点上。
“赵连长，白天在街上顶撞宪兵的时候，我看你胆子挺肥啊，这会儿知道疼了？”
赵猛深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脸上堆起尴尬的笑。
“长官，您就别拿我开涮了。白天那是猪油蒙了心，没见过那么大阵仗。咱们以前在老部队，哪有人管咱们死活啊，连医药包都是长官家里亲戚管着，想用还得拿钱买。”
说到这，赵猛看了一眼正在给他包扎的护士，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罐头，眼眶莫名的有些发红。
副官拉了条长凳坐下，弹了弹烟灰。
“总座这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但也最体恤底下的弟兄。你们七连今天伤亡大，总座心里都有数。”
副官压低了几分声音，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这药还有这罐头，是张总参谋长亲自吩咐的。那三十军棍打在你身上，是要告诉你，中央警卫集团军的规矩大过天。但现在这药，还有那几箱罐头，是要告诉你，进了咱们这个锅里，就都是总座的心头肉，没人会看着你们流血流泪。”
赵猛夹着烟的手有些发颤。
他猛地转过头，连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都没顾得上，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长官！您回去转告总参谋长，转告总座！我赵猛虽然是个粗人，但我知道好歹！以后谁要是再手脚不干净，我亲自动手。”
副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话我带到了，好好养伤，明天给中央日报社记者们一个崭新的面孔。”
这一夜，赵猛营房里的牛肉罐头分发到了七连每一个士兵的手里。看着那些油汪汪的肉块，这群刚进编的杂牌士兵，心里那一丝被收缴了战利品的怨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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