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敏雅压低棒球帽的帽檐,拉好连帽衫的拉链,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容忍区,目标是远处的脱衣舞会。
她只是刻意地改变了一下妆容,让自己原本出众的外表变得不那麽有吸引力。
比起男装,这样更不引人注目。
毕竟在美利坚这个性向极度自由的国度里,女人坐在脱衣舞台下面看表演,跟男人买票去看男性脱衣秀一样寻常。
性取向是个人的自由,大家早就习惯了,谁也不会为此多看她一眼。
况且容忍区偶尔也有男舞者登台,观众爱看什麽,什麽赚钱就表演什麽,很自然的商业行为。
林恩交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定期到东哈莱姆容忍区转一转,记录规模、人数和变化,拍下的照片和笔记全部交给科瓦尔斯基。
检查站的人手比她最初来的时候少了。
毕竟这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生态,而且大家一直在努力维护着秩序,警察们也觉得没必要盯那麽紧,浪费精力。
今晚这几个检查站只有两个警员,一个低头看手机,另一个靠着货柜抽菸,腰上的对讲机都没打开。
不知道另外两个是不是也去脱衣舞会那里了。
容忍区规模扩大以後,每天进出的人太多,他们两个人忙不过来,甚至顾不上逐一搜身。遇见生面孔就拦一下,熟面孔挥挥手便放了过去。
朴敏雅已经混成了熟面孔。
路障抬起来,她跟着走了进去。
这里的变化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次来的时候,脱衣舞台前只有十来个观众。七八排塑料座椅,後面摆着几把破沙发,两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负责看场子。台上一个人跳舞,台下的客人坐得稀稀拉拉,跟镇上的小酒馆差不多。
今晚,座椅已经摆到了第十五排。
前十排坐得满满当当,後面几排也占了大半。过道两侧还站着不少人,端着塑料杯,靠在铁皮墙边聊天说笑。
朴敏雅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大致数了一遍,光是能看见的就超过一百人。算上後台、
通道和角落里的,可能有将近一百五十人。
舞台也陆续扩建过几轮。
脚手架加高了一层,木夹板台面换成了钢踏板,焊接的痕迹还很新。
舞台至少拓宽了一倍,四个舞者同时表演,红色、蓝色和白色的追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跟着她们的动作移动。两侧各添了一组音箱,低音炮震得脚底发麻,连胸口都跟着一阵阵发闷。
舞台旁边的硬纸板牌子也换了新的。
【每晚八点开场。前排十五美元,中排十美元,後排五美元。可用等价物品抵付。私人舞蹈价格另议。严禁动手,违者永久禁入。】
席位费居然涨价了!
朴敏雅在第十二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花两美元买了一杯威士忌。手机扣在膝盖上,要拍照时就拿起来,装作查看消息,顺手按下快门。
酒摊设在舞台右侧,比最初多摆了两张摺叠桌。
纯威士忌依然两美元一杯,兑饮料的一美元,还添了桑格利亚酒,直接从大桶里舀,一杯一块五。客人端着酒来回穿行,把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左侧的卷饼摊油烟升腾。鸡肉两块五,牛肉三块,加芝士再付五毛。队伍从摊位前一路拐到了舞台侧面。
按根卖的香菸也涨了价,原来五十美分,现在七十五美分。烟贩说最近供货紧张,客
人骂了几句,照样掏钱。
红区的生意照常做着。那个剃光头的白人男人依旧坐在摺叠椅上,面前排着长队。
客人一个接一个上前,递过钱或东西,拿到小塑胶袋便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没什麽交谈。队伍比卷饼摊前的还长。
舞台左侧的墙根下,几个人蹲在一起,用铝箔管吸食毒品。打火机的火苗在铝箔底下晃动,白烟从另一头冒出来。他们慢吞吞地吸着,一点也不着急。
稍远处,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靠着废弃铁桶,脑袋不断往下耷拉。他已经开始「点头」,嗑完後半醒半睡,嘴角还微微翘着,看着倒挺舒服。
周围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他。
在容忍区嗑药,用不着遮遮掩掩,就跟在公园的吸菸区抽支烟一样随便。这里本来就是留给他们的地方。
朴敏雅大致估算了一下,今晚容忍区里的人比她之前每次来时都多。光是她走过的地方,至少就有六七百人。
脱衣舞、毒品、卷饼、威士忌,还有按根卖的香菸,生意全都越做越大。客人为了其中一样过来,往往也会在其他摊位花钱,各家的生意就这样互相带动起来。
台上有个舞者是她认识的。
第一次来时,她就留意到了後台那个黑人女孩。女孩身材瘦削,不怎麽说话,独自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对着一面裂开的椭圆镜子慢慢描眼线。
出於记者的本能,朴敏雅开始有意接近她,买两杯威士忌,递过去一杯,坐在後台角落里聊几句。
女孩起初很有戒心,聊过几次才渐渐放松。哪天生意最好,哪天闹过事,杰弗森最近又加了什麽规矩,新来的人是谁带进来的,她都知道。
这些事情,坐在观众席上可看不出来。
一个在这里跳舞的女孩,知道的事情比混在观众里的记者多不少。
今晚,女孩站在舞台中央。
亮片短裙是新换的,高跟鞋也换了一双。同样的舞跳过上百遍,她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表演起来轻松自如。
台下响着掌声和口哨声。她踩着节拍转过身,红色追光照在背上,裙子上的亮片闪闪发亮。
九月的夜风穿过货柜之间的缝隙,带着柴油废气、烤肉油烟和大麻甜腻的气味。
两栋仓库的屋顶都牵了串灯,一直拉到对面,比最初多了好几排,交叉挂在半空。灯泡随风摇晃,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整个舞台区域照得通亮。
仓库外围的发电机一直嗡嗡运转,混在低音炮的轰鸣里,听不大分明。
朴敏雅端着威士忌,该记的数字已经记完,打算听完这首歌就离开。
台上的追光换成蓝色,四个舞者变换队形。低音炮的节拍加快了半拍,观众也跟着拍起手来。
朴敏雅举起杯子,刚刚凑到嘴边。
右後方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事先没有半点预兆。
蓝白色的火焰从仓库外墙根部喷出,伴着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转眼便引燃了紧贴墙面的防水布。
防水布是聚乙烯的,烧得比纸还快。火焰沿着布面迅速蔓延,两秒钟就蹿到两米高,第三秒整面布已经烧了起来。浓黑的烟雾翻滚着涌向舞台,塑料烧焦的气味呛得人难以呼吸。
火势从防水布蔓延到仓库的木桁架上。乾燥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处飞溅,掉在舞台的钢踏板上,也掉在观众的头顶和肩膀上。
串灯闪烁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灭了。
一百多个人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音箱里的低音又持续了两秒,然後「嘎滋」一下戛然而止。追光全部熄灭,只剩仓库墙上的防水布还在燃烧,透出橘红色的火光。
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照亮了。
右後方先响起一声尖叫,短促刺耳,几乎喊破了嗓子。紧接着又有人叫起来,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观众席都在惊叫。
塑料座椅接连被踢翻,撞得满地乱响。
前排的人往後退,後排的人往前冲,撞在中间几排,夹在当中的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有人膝盖磕上座椅扶手,惨叫着跪了下去,後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身後有人撞上朴敏雅,杯里的威士忌泼了出去。她扔掉杯子站起来,借着火光辨认方向。
火在她左後方,出口在前面。
容忍区有两个检查站出口,北侧一个,西侧一个。最近的是北侧出口,离舞台的直线距离大约一百米。
她立刻跟着人群往前跑。
蓝区的人从东边涌来,红区的人从中间挤过来,黑区的人也从西边赶到了通道。三边的人迎面撞在交汇处,挤成了一团。
通道只有四米宽,两边都是货柜的铁壁。几百个人同时往里挤,转眼就堵得寸步难行。
朴敏雅也被堵在了里面。
前面那人的後背紧贴着她的胸口,後面又有人的肩膀顶住她的背。两条胳膊挤在身体两侧,根本抬不起来。
有那麽一瞬间,她的双脚甚至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周围的人架住,悬在那里。肋骨压得隐隐作痛,每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半口。
後面仍然有人不断挤进来。
她身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热浪一阵阵从身後涌来,连发梢都烘热了。浓烟越压越低,空气里充斥着塑料的焦糊味,还有汗臭和血腥味。
通道里有人倒下了。
前面五六米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扶着旁边的人想爬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气,往侧面一歪,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几平同时,另一个方向也倒下了一个女人,四肢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後面的人收不住脚,被她绊倒,紧接着又压上来第三个人。
倒下的人手脚交缠,在通道里堆成了一团。
後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他们看不见前面出了什麽事,只知道出口在那个方向。
有人踩上了倒地者的身体。
手臂、後背,连脸上都落下了鞋底。
倒地者的呼喊越来越微弱,最後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朴敏雅踉踉跄跄地往前挤,尽量贴着边,绕开通道中间倒下的人。肩膀撞上货柜的铁壁,手肘又磕在铁皮棱角上,疼得钻心。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前挤。
借着火光,她终於看清了前面的检查站出口。
货柜和铁丝网之间留着一个三米宽的缺口,里面竖了两道铁栅栏,进出都得拐两个弯,走成Z字形。平时一次只能通过两三个人,方便警员挨个检查。
当初这样布置,就是为了控制人员进出。
如今,逃命的人全堵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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