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个人挤在缺口前,後排推着前排往前挪。第一道铁栅栏上已经压满了人,身体叠着身体,有人的脸紧贴栏杆,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铁栅栏的底座焊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有人好不容易挤过第一道栏杆,立刻又撞上第二道。Z字形的拐弯处突然收窄,三四个人一起卡在那里,谁也动弹不了,後面的人还在使劲往前推。
最外侧的铁丝网上拉着两道带刺铁丝。
前排的人被推了上去,倒刺穿透衣服,扎进皮肤。他们拼命往後缩,身後的人又拼命往前挤,胸口受着两边的挤压,只能发出低沉痛苦的呻吟。
有人想翻过货柜。一个年轻男人跳起来抓住上沿,手指抠着铁皮棱角,拼命往上攀。
锋利的边缘割开了他的指腹,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悬在那里,爬不上去,也退不下来,底下还有人在拽他的腿。
其他方向的货柜全都焊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出现在缺口外面,伸出双手拼命救人。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刚拉出半个身子,後面挤上来的人又把那人压了回去。警员憋得满脸通红,两只手不停地颤抖。
他回头朝黑暗里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缺口里的Z字形通道彻底堵死了。
卡在弯道里的几个人已经停止挣扎,前後左右都是紧压着他们的身体。他们脸色灰败,嘴巴大张着,努力想要呼吸,胸口却连吸气的余地都没有。
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就是刚才在台上跳舞的黑人女孩,还穿着亮片短裙,高跟鞋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女孩摔倒了。
就倒在朴敏雅左前方两米远的地方。
她趴在地上,想用胳膊撑起身体,周围的人却不断从她身上跨过去。一只脚踩住她的小腿,她的脸贴着地面,疼得闷哼了一声。
朴敏雅看着女孩。
她请女孩喝过好几杯威士忌,耐心陪着聊了好几个晚上,好不容易才发展起这麽一个线人。
出口就在前面十几米,人群还在不断挤压。身後的烟越来越浓,热浪一阵阵逼近。
现在停下,可能就出不去了。
可她还是犹豫了。
「法克,不管了!」
朴敏雅用肩膀抵住右边挤过来的人,勉强给自己腾出半步空当,弯下腰,伸手抓住女孩的胳膊。
女孩的皮肤汗津津的,摸着烫手,根本抓不牢。她调整姿势,改用两只手扣住女孩的手腕,使劲往上拉。
「快起来!」
周围太吵,她的喊声几乎传不出去。
女孩抬起头,满眼惊恐。朴敏雅知道,自己脸上恐怕也是同样的表情。
女孩拼命撑起身体,朴敏雅两条胳膊使足了力气,终於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挤过来一大群人。
几十个人从蓝区冲进主通道,把朴敏雅和女孩一起推向右侧。出口越来越远,货柜的铁壁却越来越近。
朴敏雅彻底慌了。
几十个人挤压着她的身体,记者受过的训练全都顾不上了。她没法观察,更没法记录,脑子里连个完整的判断都做不出来。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着出去。
她拿肩膀顶撞,用手肘推搡,把挡在前面的人拨开。有人扯住她的连帽衫,她用力挣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帽子也被拉掉了,头发散落下来,她顾不上整理。
女孩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皮肤。
「别松手!」朴敏雅回头喊道。
这一回头,她看见了女孩身後的情形。
整个舞台区域都淹没在浓烟里,火光透过烟雾,把半边天空映成浑浊的橘色。更远处,仓库屋顶塌了一角,烧断的木桁架从高处砸下,溅起大片火星。
火星纷纷飘向半空。
一点点忽明忽暗,还在燃烧。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和前面一步远的地方,拼命往出口挤。
周围终於没那麽拥挤了。一部分人已经逃了出去,另一部分倒在地上,已经不再动弹。通道里腾出了一些空当,脚下却越来越难走。
她踩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
缺口前,那个警员还在往外拉人,制服领口扯开了,脸上全是汗。Z字形通道里的第一道铁栅栏已经被挤歪了十几度,勉强多出半个身子的空隙。
朴敏雅把女孩推到前面。
「快出去!」
女孩被人群推入缺口,侧身挤过去时,肩膀撞上歪斜的铁栅栏,踉跄了一步。警员一把抓住她,将她拽了出去。
接着轮到朴敏雅。
她侧身挤进缺口,左侧的铁丝网擦过右前臂,倒刺钩住连帽衫的袖子,扎进皮肉。前臂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使劲挣脱,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铁丝带着血从肉里拔了出来。
後面的人把她推了出去。
迎面吹来的空气凉爽、乾净,终於闻不到烟味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鲜血顺着右前臂淌下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
身後的铁丝网里还在传出声响。
是身体撞在铁皮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里面的人还想撞开这堵墙。
墙体却始终没有松动。
她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
缺口里还在往外挤人,速度却越来越慢。Z字形通道的弯道处,几个人被前後的人压在铁栅栏上,一动不动,胸口挤得无法起伏。他们嘴巴仍然张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缺口的铁丝网上挂着碎布条,有些沾着血。
朴敏雅捂住嘴,後退了几步。
刚才看见的一幕忽然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经过通道时,曾往右侧角落里扫了一眼,那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货柜内壁的阴影里,两条腿平伸着,右手还捏着铝箔管。他脑袋歪向
一边,眼皮半睁半闭。三十米外,上百个人正拼命逃命,他却一直坐在那里,神情恍惚。
旁边的女人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浓烟已经飘到她头顶,她身体仍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周围闹成这样也没什麽反应。
再远一点,还有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墙站着。他盯着半空飘落的火星,嘴里哼着歌,调子含混,断断续续。
火星落在脚边,他低头瞧了一眼。
接着又哼起歌来。
药物让他们反应迟钝,连眼前的危险都意识不到。周围起了大火,有人尖叫,有人倒下,他们依然沉浸在嗑药後的安适里,任由火势一步步逼近。
朴敏雅站在铁丝网外,鲜血顺着手臂淌进指缝。她攥紧了拳头。
远处终於传来第一声救护车的鸣笛。
三条街以外,可听不到面对死亡的哭喊。
莱诺克斯大道和第一百二十街交叉口,一栋五层公寓楼的消防梯上,两个男人并排坐着。
一个开了瓶精酿IPA,另一个端着红酒。铁栏杆上绑着一面进步骄傲旗,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他们才刚搬来不久。朋友听说他们选了这个街区,都觉得不可思议。
哈莱姆?你们真敢搬到哈莱姆去住?
可治安数据就摆在那里,这地方好久都没有枪击案了,入室盗窃也大幅减少。
他们花了在切尔西买一居室的钱,在这里买下整整一层。两间卧室,一个书房,还有朝南的消防梯,夏天傍晚坐在上面喝杯酒,能看见半条街上方的天空。
楼下的人行道上,他们六岁的养子正追着飞蛾跑。
「你看,南边怎麽那麽亮?」端红酒的站起来,探身往东南方望了一眼。
天际线低处泛着一片橘红色光晕,偶尔升起一团黑平平的东西,很快又被风吹散。
喝啤酒的那个抿了一口:「大概哪个工地着火了吧?上个月一百一十三街也烧过一次,记得吗?後来查出来是电线老化。」
「要打个电话报警吗?」
「这麽大的火,早有人报过警了吧。」
端红酒的重新坐下,把酒杯搁在栏杆上。
楼下传来男孩的笑声。
他已经不追飞蛾了,仰着脸,两只手伸向天空,跟着飘下来的东西跑了几步。
「嘿,你在抓什麽呢?」喝啤酒的探身朝楼下喊。
男孩停下脚步,摊开手掌,举给他们看。
他手心里躺着一片灰色薄片,轻飘飘的,边缘略微卷曲,还留着一点余温。
那是从三条街以外飘来的灰烬。
烧穿的防水布剥落的碎片,坍塌的木桁架散落的焦末,还有那几个街区里不知什麽东西烧剩的残渣,混在一起,被风带过铁轨、废弃厂房和货柜焊成的围墙,一路飘落在莱诺克斯大道乾净的人行道上。
男孩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这些从天上飘下来的东西很好玩。
他又追着跑了几步,抓住一片,转过身,笑着举向消防梯。
「别往嘴里放!」
「我才不会呢!」
男孩小心地把灰烬收进短裤口袋,又仰起头寻找下一片。
更多灰烬从东南方飘来,在路灯下纷纷扬扬,落在人行道、停着的汽车顶上,也落在消防梯的栏杆和那面进步骄傲旗的彩色条纹上。
喝啤酒的伸手拂去栏杆上的灰,跟丈夫碰了碰杯。
「住这儿真清静。」
「其他都挺好的。」
端红酒的看了一眼远处,橘红色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些:「就是这些老房子,动不动就着火。」
几条街以外,铁丝网里的撞击声还没停。
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听不见。
男孩伸着两只手,在路灯下追逐飘落的灰烬,清脆的笑声一直传到五楼。
第一百一十二街路口。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恩双手垂在身侧,朝着东南方,望着天际线上不断扩大的橘红色光晕。
烟柱已经升得很高,底部浓黑,顶部的灰白色烟雾被风拉成长条,在路灯的光线里渐渐散开。
烟味已经飘到了他这里。
远处响起消防车的鸣笛,一辆,两辆,第三辆紧跟着第二辆,从不同方向赶来。
林恩神情沉静,看不出什麽情绪。
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他最後望了一眼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随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启动群体伤亡预案。」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也一同响了起来。
回荡在暖红的夜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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