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的夜色比边关柔软,也黏稠。月光被京城的灯火冲淡,只剩下朦胧一层。楼宇推开静室的门,没有惊动任何人。萌萌静静蜷缩着,气息微弱但平稳”。,远离了朔风关城墙上被风蚀出的缺口,这让他心头总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楼宇的气血在皇室供奉的珍稀药材和持续不断的微量国运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至28.6,内伤愈合了大半,但距离大宗师应有的充盈状态还相去甚远。
他今天不想看密报,不想分析线索。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堵在胸口,混着经脉里隐隐的刺痛,还有……杀戮留下的味道。
那种味道洗不掉。黑石谷的血,落鹰涧的血,朔风关城头的血。它们渗进呼吸,沉在眼底,成了某种沉甸甸的底色。偶尔安静下来,耳边还能听见刀剑入肉的闷响,还有敌人临死前嗬嗬的抽气声。
【楼宇,你心里……有石头。】萌萌的声音细细的,像风里快断的蛛丝,【好多石头,硌得慌。】
他轻轻抚过胸前衣袋,那里的温度低得让他指尖发凉。“嗯,”他低声应,“出去走走,透透气。”当然他也没忘记初为人师的职责,顺手也带上太子赵琰.
楼宇看着这个聪慧而尚未被宫廷完全定型的学生,说道:“需约法三章:一、换常服,称我为‘先生’或‘兄长’;二、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尤其不可暴露身份。”
片刻后,两人身着寻常锦缎儒衫,带着一名同样便装的玄甲营亲卫(远远跟随,以备万一),融入了京城繁华的街巷。太子看什么都新鲜,楼宇则沉静地引导他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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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醉仙居的早点味道不错,上了二楼雅座,点了滚烫的豆浆,酥脆的油条。楼宇坐在二楼临窗,慢慢吃着,看楼下街景渐次鲜活。
他们恰好目睹,一匹白马,一个锦衣少年,横冲直撞。菜摊翻了,老农踉跄倒地,瓷碗碎裂声清脆刺耳。少年勒马,脸上没有歉意,只有种满不在乎的飞扬,甚至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太子放下筷子,对那楚家少爷的跋扈皱眉。
很快,一个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人匆匆赶到。男人先扶起老农,赔钱,道歉,安排人收拾,动作利落沉稳。然后才走到被护卫拦下的儿子面前。
没有呵斥,没有耳光。男人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少年脸上的神气就在那目光里一点点垮掉,最终只剩下不安和一丝……畏惧。
太子正准备说话,但听到那位楚家家主(他隐约认得,是工部一位侍郎的族兄)对儿子的训诫时,神情专注起来。
下传来男人压低的嗓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对儿子说到。
“……你今日撞翻的是菜筐。明日若是撞死人呢?”
“楚家能赔钱,能打点,甚至能压下几条人命。但代价呢?”
“代价是你的名声,楚家的脸面,还有本可以用来开新铺、走新商路、结新盟友的金银人情,全得填进这无底洞。”
“从你姓楚那天起,你的‘可以’和‘不可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每多用一分楚家的‘可以’,就是在偷所有姓楚的人将来的‘可能’。”
少年脸色惨白,被男人带走时,背影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待楚家父子离去,赵琰若有所思,低声问:“先生,那位楚家主所言,可是在教其子…‘责任’?”
楼宇端起凉透的豆浆,一口喝完。粗糙的豆渣磨过喉咙:“不错。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世家之怒,或可倾覆一方。地位越高,权力越大,其一言一行所牵动的因果便越重,行事便越需谨慎,因为代价不再仅由个人承担。”他看向赵琰,“殿下以为,这与一国之君的‘可以’与‘不可以’,有无相通之处?”
赵琰浑身一震,稚嫩的脸上首次出现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他缓缓点头:“学生…有些明白了。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非虚言。君王之‘可以’,当以天下能否承担为界。”
楼宇默默饮酒,心中触动。他想到了自己。从失业青年到边关悍将,再到现在身系萧将军性命、背负国师之责、牵连无数人生死的“楼宇”。他的每一个决定,早已不再只关乎自己一人。力量越大,位置越高,那根“可以”与“不可以”的准绳,就越需要谨慎掂量。这与楚家家主教子的道理,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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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楼宇引着太子信步至城西。一处庭院深深的宅邸外车马汇聚,隐有悲声。听路人议论,方知是这家高寿的“老祖宗”灯枯油尽,儿孙正送终。
楼宇本欲离去,神意却感知到宅内弥漫着一股极为复杂浓郁的情感波动——不舍、期盼、愧疚、眷恋交织。他心中微动,在对街茶摊旁驻足。太子赵琰也安静下来,疑惑地看向那宅院。
只见宅内正屋,一位白发老妪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神却清亮,执着地望着门外。床前围满了锦衣儿女,面色哀戚。屋外廊下,更是站满了更多孙辈、曾孙辈。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祖宗的气息越来越弱,目光却始终望着门口,不肯闭上。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一个风尘仆仆、穿着边军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身影,猛地推开院门,狂奔而入,穿过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声音哽咽颤抖:“祖奶奶!孙儿回来了!”
床上的老妪,那已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嘴角吃力地、却是无比满足地向上弯起,干枯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摸摸孙儿的脸,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地应道:“嗯…祖奶奶在呢…乖孙儿…回来啦…”话音落下,手臂垂落,阖然长逝,面上却带着圆满安宁的笑容。
满屋悲声顿时大作。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不怒自威的老者,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走到人前,哑声道:“娘临走前交代,等她闭眼了,再打开这个。”
老者打开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厚厚纸卷。他取出最上面一卷,目光扫过跪在床前痛哭的军官孙儿,声音更哑:“你祖奶奶…留给你的。”
军官颤抖着接过,在众人注目下,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周岁抓周抓了木刀”、“三岁第一次含糊喊出‘祖奶奶’”、“十岁上树掏鸟窝摔破头,哭得震天响”、“十五岁梗着脖子说要参军,谁也拦不住”、“每封家书里报了平安后又偷偷问家里糕点味道”……事无巨细,数十年的光阴与牵挂,凝聚于墨迹之间。许多细节,连军官自己都已模糊。
一卷,又一卷。老者默默从盒中取出,递过。每一卷,都载满了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点滴。木盒渐空,而军官手中的纸卷已堆了厚厚一摞。
直到最后一卷取出,盒底才露出些散乱的、大小不一的纸片,上面简短记载着其他儿孙的琐事。
此时满堂儿孙,尤其是那些平日自诩孝顺、守在床前的,此刻看着那几乎堆满木盒、专属于一人的厚重记忆,再对比自己那寥寥数语的记载,无不愕然、羞愧,随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悲痛与懊悔涌上心头!
那年轻军官更是浑身剧震,军队磨砺出的坚韧心防瞬间崩溃,他死死抱着那些记载了自己一生的纸卷,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祖奶奶!祖奶奶啊!孙儿不孝!孙儿回来晚了!”
即便隔着距离,楼宇他们也能“感觉”到那股情绪的剧烈翻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寻常午后,母亲给他整理书包,絮叨着“铅笔削好了,水壶装满,红领巾别忘”。那时只觉得烦。后来父母去了,再没人那样絮叨过。
再后来,雨夜里捡到一只快碎掉的猫,它看他的眼神空得让人心慌。然后它把最后一点暖意都给了他,自己变得冰冷。
楼宇站在街对面。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力量”与“传承”。那无关武道修为,无关朝堂权位,而是血脉中最绵长深刻的羁绊,是时光也无法磨灭的记挂。这份沉甸甸的情感重量,让他这个异世而来、与亲情缘浅的孤寂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的道心,在追求个体强大的路上,似乎触碰到了另一片同样浩瀚的海洋——属于“人”的、情感的海洋。
这也是一种牵绊吧?他想这那时的困难与曲折,却实实在在把他从那条平庸绝望的路上拽开了。它需要他守着,暖着,找办法修好。
心底那团因杀戮和力量而翻腾不休的燥火,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更沉、更温的东西压下去些许。
他看向身侧的太子。赵琰早已愣住,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可有感想?”楼宇轻声问。
太子从愣神中缓缓回道:“牵挂…竟有如此重量。”
“嗯,”楼宇望向那悲声起伏的宅院,“明白那份重量,便努力不去辜负它。那位军官的痛哭,不仅因悲痛,更因他骤然明白了这份重量的全部。”他转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太子,“皇家亦然,百姓亦然。为君者,未必能对每个子民付出等量的情感,但需看见并尊重他们心中的那份‘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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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在一处清雅的茶楼,他们偶见一对男女。男子布衣青衫,是个颇有才气但家境清寒的书生;女子妆容精致,衣饰不俗,显然是位世家小姐。两人临窗对坐,气氛凝滞。
良久,书生起身,对女子深深一揖,声音艰涩却清晰:
“姑娘世无双,”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土,“在下…一介布衣,非将相之才,且此身漂泊,无枝可依,实难与姑娘相配。”
女子一动不动,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人生南北多歧路,”男子一字一句,像在凿刻石碑,君向潇湘我向秦。此后人间多宽敞,南来北往…恐难再遇卿。”
男子,长揖及地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此后人间多宽敞,南来北往……不遇卿。”
“珍重。”
说完,起身,他不敢再看女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和骤然蓄满却强忍着未落的泪,转身下楼。脚步声起初滞重,渐渐加快,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女子仍坐着,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泪终于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很久之后,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小口小口喝完,放下杯子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光,彻底熄了。她或许明白了书生的决绝背后,是自知无法跨越门第鸿沟的清醒,也是不愿她将来受苦的最后温柔
赵琰看着女子泪落却终未追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先生,他们既有情,为何不能争取?门第之见,真如此难越?”
楼宇为他斟了杯茶,缓缓道:“门第是一道坎,更是一面镜。照见的是两人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无数艰辛:家族压力、生活落差、世俗眼光…那书生并非无情,正是预见于此,才选择放手。他给不了对方‘无双’的相配,便不强求,这是他的清醒,也是他能为这份情谊做的最后担当——不误她此生。”
他顿了顿,看向赵琰:“世间事,并非‘有情’便‘有理’,更非‘想要’便‘可得’。认清现实,量力而行,在不可为时懂得放手,亦是智慧与勇气。殿下将来治国,也会遇到许多‘两难’与‘不可兼得’。”
赵琰若有所思,喃喃重复:“认清现实,量力而行…不可为时则放手…”
楼宇想到了自己那条本该清晰平庸、却拐上岔路的人生轨迹。想到了此刻面对的崔文远,还有后面那堵看不见的墙。是该不管不顾撞上去,还是耐心等着,找最薄弱的那块砖?
甚至想到了师父洪山。先天之境,寿元将尽,却为他铺好这条路,自己转身走入山林。那算不算另一种……清醒的放手?
知道什么能争,什么该放。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得等。
这不叫怯懦。这叫……活下去,并且带着要守护的东西,好好活下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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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吞没京城时,独自回到澄心园,已是华灯初上。
楼宇静坐庭中,白日所见所闻,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流转。
楚家家主的“承担论”,老祖宗“满载牵挂的盒子”,书生诀别的“清醒与放下”…
力量要知道边界,才不会伤人伤己。
情感要知道珍贵,才值得拼死守护。
抉择要知道时势,才不会头破血流。
【文明火种记录:宿主接触高浓度、多维度人类社会学样本,情感认知模块数据大幅更新。‘道心’模型复杂度提升,检测到‘责任’、‘羁绊’、‘抉择’等核心概念权重显著增加,能量掌控效率提升12%,气血活跃度达到优质阈值.】
【萌萌日志(慵懒中带着好奇):楼宇今天回来,感觉心情好复杂哦…不过,好像更…踏实了一点?那些哭啊笑啊的故事,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感觉…很重要。】
楼宇没有运转功法,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体内气血随着心境的波动而自然流淌。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让他来这红尘繁华之地的深意。
修行,修的不仅是移山填海的力量,更是勘破世情、明辨本心、承载重量的能力。京城这片名利场、众生相,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想起城墙那道冰冷而宏大的威压,想起朝堂上那位垂目而立的老丞相。他们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淬炼?又在权力与责任的漩涡中,做出了怎样的抉择,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路,还很长。
但楼宇觉得,自己对脚下这条“大宗师”之路,对即将面对的朝堂风雨,似乎看得更清晰了一些。那份因力量暴涨和重伤未愈带来的些许虚浮与焦躁,在今日的人间烟火中,悄然沉淀了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体内,《先天功》,自然而然地调整着流转的韵律,不再只是机械的周天循环,而有了一种与呼吸、与心跳、与这庭院夜色隐隐相合的节奏。那些翻腾的杀意、虚浮的焦躁,被这缓慢沉静的韵律一遍遍梳理,沉淀下去,换回一片更坚实、更通透的清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汽在微凉的夜空中散开。
(第十八章完)
本章小结:这一章主要是为了补主角战场连续突破的心境,这样好让主角快速晋升,同时也让主角明白一些道理,当然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沙场和皇宫可不一样,总不能用一套来写吧.关于太子,当然是顺带的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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