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总是醒得比城市更早。
不到六点,楼下便传来哗啦啦拉起卷帘门的声音……这声音真的很吵,至少每次都能把老林吵醒。
他躺在出租屋里,试图翻个身。
可浑身的肌肉酸痛,竟使不上半点力气。
刚想深吸一口气,喉咙便不自觉地发出乾咳。
「咳咳……咳咳咳!」
直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老林才费力地伸出手,去床头摸索诺基亚。
一不小心,手机掉地。
令人烦躁,想要伸手去捡。
结果又感身子虚弱,整个人不小心滑落在地上……
吃痛,疲惫。
老林嘶哈着按下手机,手机毫无反应。
——难怪连闹钟都没响,原来是没电了。
再瞥一眼墙上的万能充,金属弹片没卡准电池,指示灯黯淡着。
电池也没充上。
老林叹了口气,懒得管它。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挣紮着起身倒了半杯温水灌下,这才勉强压下咳嗽的冲动。
接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边缘磨损的黑色皮钱包。
打开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短发女孩,站在市重点高中的大门口,正对着镜头笑吟吟地比着耶。
老林着照片的女孩,沉甸甸的脑袋似乎跟着清醒了几分。
「丫头……今年高三了哇。」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来羊城跑出租已经三个年头了。
这座城市很大,也很繁华,但老林的生活轨迹永远只有两点一线:车厢里,和这张单人床。
为了多拉几个往返机场的大单,他连吃饭都常在路边买个煎饼凑合。
照片里是他闺女,成绩顶尖,老师打包票说只要稳住,冲个重本绝没问题。
不过,女儿自己也有出国念书的想法。
这是笔不小的费用。
想到这里,老林合上钱包,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
走到墙角,翻开昨晚在药店买的塑胶袋,就着剩下的温水吞下两粒阿莫西林和一包感冒灵。
按他以往的经验,这种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捂在车里发个汗也就扛过去了。
——至於休息?那可不行,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钱,不能歇。
老林套上计程车公司的制服衬衫,抓起车钥匙,推门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老把式。
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点火,顺手打开车载收音机。
「……据最新消息,第104届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目前正迎来客流高峰,预计本届参会外商将突破二十万人次,我市的各项安保及接待工作也在稳步推进……」
老林拍了拍脸颊,强打精神,挂上挡。
车子驶出城中村,汇入早高峰。
他特意摇下车窗,任由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
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於在驾驶座上昏睡过去。
【空车】
指示牌在挡风玻璃後亮起。
在这个拥有上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这辆计程车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车海。
……
另一边,羊城,省卫生厅。
林振华刚接到王秘书的电话。
江河,这个名字在最近半个月里,已经数次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无论是环城高速车祸中创造的红标区奇蹟、发表在顶级医学期刊上的论着,还是在华南赛区总决赛上惊才绝艳的满分答卷,都让林振华对这个年轻人无比欣赏。
他甚至已经准备动用权限,将江河推入卫生部的【卓越医生教育培养计划】。
但欣赏归欣赏,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场可能波及全省的重大公共卫生危机。
极高危的不明原因重型肺炎、四重重配新型变异株、极强人传人能力……
江河传达的每一个字眼,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按常理,地方上报任何烈性传染病,都必须经过市、省两级疾控中心的病毒分离、培养和基因测序。
拿到证据後,再由省卫生厅联合省政府向卫生部请示,最终由国家发布警报。
这是因为,任何一次误报所引发的社会恐慌和经济损失,都是不可估量的。
更何况,现在是2008年10月,被誉为中国对外贸易晴雨表的第104届广交会,正值客流高峰。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没有国家疾控中心的正式确诊文件,谁敢轻言封锁场馆或大面积排查外商?
一旦事後证明只是虚惊一场,下达命令的人,仕途必将瞬间终结。
林振华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03年那个春天:
羊城各大医院里人满为患的走廊,发热门诊外绝望的长队,以及那些穿着厚重防护服、却依然悄无声息倒在岗位上的同行……
羊城各大医院里人满为患的走廊,发热门诊外绝望的长队,以及那些穿着厚重防护服、却依然悄无声息倒在岗位上的同行……
终於。
林振华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一把手的专线。
「老陈,是我,林振华,有紧急情况。」
「我需要你立刻调动特警,配合省市两级疾控的应急队伍,对威斯汀酒店进行全面封控,对外口径就说是配合卫生部门进行突发性的常规流行病学卫生检查,记住,外松内紧,千万不要惊动媒体!」
「酒店内部,凡是与一名叫马克的墨西哥外商有过接触的客房服务员、前台、安保人员,必须全部隔离。」
安排完酒店的控制网,林振华继续补充:
「另外,立刻动用交警支队的系统,全城搜寻一辆计程车!司机姓林,曾与马克有过密接,找到这辆车後,立刻连人带车控制住,这名司机极有可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发热症状,叮嘱一线交警务必戴好N95口罩,保持安全距离,锁定目标後直接呼叫负压救护车到场!」
挂断老陈的电话,林振华毫不停歇地按下了王秘书的内线。
「小王,立刻通知省疾控中心主任,带上最精锐的流调队伍进驻附一院、省人民医院和市八医院!凡是与那三名重症患者有过接触的医护人员,立刻提升到最高防护级别,严禁跨科室流动!」
「厅长……」电话那头的王秘书显然被这雷霆阵势吓到了,声音透着迟疑,「动作这麽大,万一……」
「没有万一!」
林振华打断他:「还有,盯住江河那边,只要他的测序报告一出来,立刻传真给我!我现在的封控手段只能局限,要想对整个广交会启动大预案,还得看京城那边的最终决断。」
在程序规矩与生命防线之间,林振华毅然选择了中间路线。
在不越过底线、避免引发全城恐慌的前提下。
他选择了最大程度地相信那个叫江河的年轻人。
……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协和医院普外科主任徐文培的办公室里,传真机正不断吐出一张张图纸。
第一页,BLAST比对结果赫然在目:
北美古典猪流感(HA)、欧亚类禽猪流感(NA、M)、人类季节性H3N2流感(PB1)。
整整四个基因片段的重配!
徐文培虽非病毒学专精,但紮实的医学常识让他瞬间明白这份报告背後的分量。
江河没有骗他。
——这小子,真的是大三学生吗?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敲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做完了病毒测序?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来不及想这麽多了。
徐文培将报告塞进公文包,抓起椅背上的风衣便大步冲出办公室。
上车,启动,挂挡,一脚油门到底。
汽车直奔位於CP区的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国家疾控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
研究员舒跃龙刚在食堂用过早饭,正悠哉地端着保温杯走进办公大楼,迎面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徐文培。
「哟,老徐?一大早什麽风把你……」
舒跃龙刚扬起笑脸打招呼,徐文培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拉进了一楼的一间空会议室。
一路上,舒跃龙:「诶?不是,欸,等等,诶?」
砰的一声。
大门紧闭。
没等舒跃龙从一头雾水中回过神,徐文培已经拉开公文包,将那份测序报告拿出来:
「老舒,别废话,先看这个!羊城连夜传过来的。」
舒跃龙放下保温杯,狐疑地接起报告。
只扫了几眼,他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
「四重重配?」
紧接着,神色肉眼可见地沉重下来,飞快地翻动着後面的FASTA序列原始数据。
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这数据哪来的?地方疾控上报的?不对啊,我今早没收到任何内网的预警通报啊!」
「不是地方疾控,是附一院的一个临床医学生,借用了孙长明肿瘤研究所的实验室连夜跑出来的。」
「学生?这违规了吧?」
「样本在病房里就已经用硫氰酸胍彻底灭活了,生物安全上挑不出毛病!老舒,现在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吗?你看这数据,你看这峰型图!这能是假的吗?!」
舒跃龙沉默了。
这份数据堪称完美。
测序质量极高。
绝不是一个学生随便找个资料库拼凑就能糊弄出来的。
「流行病学链条确认了吗?」
「嗯,零号病人可能是名墨西哥外商,三天前入住羊城威斯汀酒店,与他接触过的翻译和保洁,目前全部突发重症肺炎,分别在省人民医院和市八医院插管急救,常规奥司他韦治疗完全无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潜伏期短、重症率极高、对常规抗病毒药物毫无反应……
这几个要素叠加在一起,完美符合大流行毒株的画像。
过了许久,舒跃龙才艰难道:「老徐,这不符合程序……按规定,我们需要羊城疾控把毒株样本送进京,由我们自己分离培养,自己测序覆核……」
「等按部就班把毒株送上来,再做分离、培养、测序,黄花菜都凉了,两周时间,足够这个病毒在二十万人的广交会里完成几何级数的爆炸扩散。」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徐文培深吸了一口气,将报告郑重地推到舒跃龙面前。
「这份报告,我徐文培全盘认下,老舒,你现在就拿着它,走国家疾控的内部加急通道,直接向主任汇报!如果最後查明是个假消息,是我徐文培眼瞎误判了形势……」
「我引咎辞职。」
舒跃龙猛地擡起头,满脸诧然。
——老徐这是疯了吗?用自己大半生积攒下的赫赫学术声誉,去给一份来自羊城本科生的非正规报告做身家担保?
他张了张嘴想劝,但在触及到徐文培的目光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舒跃龙咬紧牙关,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好!我这就去找主任!」
看着舒跃龙的背影,徐文培终於松了口气。
这根接力棒,他交出去了。
……
与此同时,距离国家疾控中心二十公里外的某高干家属院。
郑立言正端坐在书桌前,神情肃穆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
发件人:江河。
附件:FASTA序列文件及BLAST比对结果。
郑立言推了推老花镜,逐行扫过基因序列和比对数据。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作为亲历过无数次重大公共卫生战役的定海神针,他的经验十分丰富。
四重重配。
这短短四个字意味着。
人类免疫系统在过去几十年间辛苦建立起来的抗流感防线,在这个全新的变异怪物面前,犹如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郑立言摘下老花镜,後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常规流感,哪怕是凶险的H5N1禽流感,各地的快筛系统也能及时拉响警报。
但这鬼东西,竟然极其狡猾地披着最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外衣,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密集的人群中……
如果不是江河……後果,不堪设想。
郑立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柜旁。
拨号,等待。
电话接通。
郑立言:「领导,我是郑立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老郑?这麽早打专线,出什麽事了?」
「羊城那边要出乱子了,我们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四重重配新型流感变异株,源头是一名墨西哥外商,目前已经造成两名二代接触者突发重症昏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语气骤然严肃:「地方疾控出报告了吗?国家疾控的覆核结果出来没有?」
「都没有,不过,核心的基因测序报告现在就在我手上,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後辈连夜赶出来的,数据紮实得无可挑剔,绝无问题。」
听筒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压抑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领导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立刻,把报告传真到我办公室。」
「明白。」
郑立言挂断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既白。
从初生牛犊的江河,到羊城省厅的林振华,再到协和的徐文培,最後接力到郑立言手里。
这场史无前例的、自下而上的逆向吹哨。
硬是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生生拉起了一道阻击死神的第一防线。
……
视线拉回羊城。
老林驾驶着捷达,刚刚在天河客运站门口放下一名乘客,便感觉前方的道路开始剧烈摇晃重影。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渗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喉咙里翻滚的乾咳,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不行了,真扛不住了……」
老林死死咬着牙,强打起最後一丝精神转动方向盘,试图将车靠边停到辅道上喘口气。
就在此时!
後视镜里,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蓝频闪!
两辆警用摩托车拉着刺耳警笛,一左一右从後方急速包抄超车,嘎吱一声,横在了他的车头正前方。
老林吓得一哆嗦,死死踩下刹车。
还没等惊魂未定的老林反应过来,几名戴着N95口罩的交警已经冲上前,一把拉开了车门。
「先熄火!」
话音未落,又有一辆负压救护车呼啸而至,贴着计程车急刹停下。
车门哗啦拉开,几名裹在全套白色防护服里的疾控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鱼贯冲出。
老林呆若木鸡地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群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人,彻底懵了。
——这是咋了?我不就拉个客,犯啥天条了?
「你是不是叫林景峰?!」为首的一名疾控人员隔着防护面罩大声吼问。
老林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发烧多少度?三天前,是不是在这个片区拉过一个外国乘客?!」
老林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喉咙里滚出的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咳。
伴随着咳嗽声,他的视野开始迅速变暗。
周围那些焦急的呼喊声也仿佛被隔绝在水下,变得越来越遥远。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後一秒,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正迅速地将他擡上担架,冰冷的管子正顺着鼻腔插进来。
在无边的下坠感中,老林凭着本能,颤抖着手摸向了裤兜。
隔着布料,那个硬邦邦的钱包还在。
女儿那张笑颜如花的照片,还在……
「体温三十九度八,指脉氧掉到八十了!」
「立刻面罩给氧!建立静脉通道!通知市八院准备负压ICU床位,快!」
在这些呼喊声中。
老林,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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