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威斯汀酒店二楼自助餐厅。
沈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牛奶和半块三明治。
她彻夜未眠。
目光时不时瞥向手机。
江河淩晨离开後,只有简单的几个消息传回:
【我到医院了。】
【情况不妙。】
【确认了是传染性很强的病。】
【重要!患者名叫马克,也住过我们的酒店,当时他住七楼,沈钰,你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别去七楼!收到回复!】
【……我在实验室准备做实验了,估计要做一晚上,你别等我,先睡,乖。】
之後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她就这麽望着手机,担忧挂念着她的江医生。
十分钟後。
酒店内的气氛,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先是入口处的两名服务生被领班叫走。
接着,大堂正门外停下几辆疾控防疫车。
几名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提着银色的喷雾箱,迅速封锁了旋转门。
「各位宾客,请暂留在原位,不要走动。」
餐厅内,经理突然抱歉的说道:
「接上级通知,本酒店需配合进行突发性常规流行病学排查,请大家配合。」
原本安静的餐厅瞬间出现骚动。
不明所以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其中不乏不少外商。
「怎麽回事?」
「事情严重吗?」
「我下午还有广交会的展台要看呢,什麽时候能结束?」
经理不断安抚着大家的情绪:「没事的,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很抱歉,希望大家配合……」
就在这时。
沈钰身旁不远处的取餐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摔了手里的果汁杯。
周围的大人在忙着打电话谘询情况,似乎是没功夫搭理他。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大哭起来。
沈钰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她男孩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小朋友,你爸妈呢?」
男孩抽噎着:「爸爸……爸爸说他把公文包忘在房间了,上去拿,让我在这里吃鸡蛋等他。」
沈钰表情柔和。
——面对突绪,首要任务是安抚;方法有很多,转移小朋友注意力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项。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沈钰笑着说道,「你低头看看,这块地毯上有几种颜色?」
男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红色……还有黄色……」
「对,那你再听听,现在的餐厅里,除了说话声,还有什麽声音?」
男孩竖起耳朵:「有……有音乐声。」
「真棒!」
沈钰摸了摸他的头。
男孩的呼吸已经肉眼可见平稳了下来。
她又问:「爸爸去了几楼?」
「七楼,7012房间。」
沈钰眨了眨眼。
七楼……江河提过,那个高危的重症患者,在酒店时就住在这一层。
她立刻站起身,走向正在前台核对名单的警察和疾控负责人。
「警官,」沈钰语气清晰冷静,「那边那个男孩的父亲在封控前五分钟上了七楼,房间号7012。」
带队的疾控负责人看了沈钰一眼,立刻按住对讲机:「七组七组,七楼走廊有没有一位男士?7012房间,立刻去核实,原地隔离在房间内!」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覆:「找到目标,保护起来了。」
负责人松了口气,看向沈钰:「多亏你提醒……呃,你是学医的?」
「我是师范大二学生,主修心理学方向,现在餐厅里有三十四名宾客,情绪都有些焦躁,其中不乏外商,我英语很好,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协助你们对非密接人群进行初步的情绪安抚和基础流调筛选。」
负责人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如此年轻的女孩。
——她展现出的冷静和条理,比许多专业人士还要出色。
实际上,在回老家制作景泰蓝项链,再到来到羊城的这段日子里,沈钰一直都在自学:
医学心理学、医学社会学、公共卫生健康教育学。
读过相关的文章,这才能让她如此从容。
「好。」负责人点头,「你去稳住那边那桌外商的情绪,问清他们前天有没有见过保洁员,小张,给她拿个口罩。」
沈钰戴上口罩,转身走向人群。
沈老师,从来不是温室里需要时刻保护的花朵。
在这场风暴中心,虽跟江河处在的战场不同。
但她同样在……并肩作战。
……
附一院。
在把所有信息都释放出去之後,江河暂时就没事做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江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深沉。
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偏离了前世的轨道。
前世爆发於09年的H1N1甲流,虽然席卷全球,但在国内并没有造成如此猛烈的重症集中爆发。
原因很简单,前世的零号病人,是在大洋彼岸的墨西哥本土爆发的。
病毒在跨国传播的过程中,给了国内好几个月的预警和医学缓冲期。
但这一世,因为蝴蝶效应,导致周广林把本该按时离境的墨西哥外商马克留了下来。
并且,现在是十月,正逢拥有人流量密集的广交会。
所以事态才变得严重起来。
江河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张纸巾擦乾手。
既然风暴是由自己扇动的翅膀引起的,那自己就必须亲手把它终结啊。
重新整理思绪。
——自己现在还能做什麽?
封锁和流调是官方的事。
从临床角度来分析,最好让羊城所有医院的重症一线临床医生,立刻转变抢救思路。
传统的季节性流感治疗方案,对这个变异怪物毫无作用。
怎麽普及?
江河想了想之後,切换QQ小号。
执钰,来了。
点开【肠道微生态临床转化研讨群】。
执钰:【各位同道,我整理了一份关於新型重组甲型流感变异株(疑似高致病性)的早期重症临床抢救建议,请查收。】
【1.该毒株潜伏期极短(24-48小时),起病急骤,目前市面常规流感抗原快筛阳性,但极其容易被误判为普通季节性流感。
2.发病48小时内极易出现双肺弥漫性磨玻璃影及斑片状实变,进展为重度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徵)。
3.药理抗性:常规推荐剂量的奥司他韦对该变异株重症期无效,建议直接将剂量加倍,或尽早采用静脉给药途径。
一旦患者在面罩吸氧状态下SpO2持续低於90%,放弃无创通气,应采用极早期气管插管,采用小潮气量(6ml\/kg)肺保护性通气策略,必要时及早准备ECMO。
注意:该毒株具备极强的人传人能力,气溶胶载量极高,接诊发热伴下呼吸道症状患者,必须严格执行飞沫与接触双重隔离,严禁普通外科口罩查房。】
消息发出的第一分钟,群内沉默。
第二分钟,回复接踵而来。
李建平:【执老,这是从哪来的数据?国内爆发新型毒株了?】
马卫国:【常规剂量奥司他韦无效?极早期插管?执老,有确切的临床样本支撑吗?】
执钰:【样本已在羊城出现,省人民医院及市八医院昨夜收治的两例重症已证实该临床表现,国家疾控中心即将出具全基因组测序公告,诸位,尤其是王晓晴教授,请立刻将此抢救建议下发至羊城各院急诊、呼吸及重症医学科。】
王晓晴:【好的,执老。】
发完这段话,江河直接下线,不再做任何解释。
电脑另一端的王晓晴,立刻将这份抢救建议整理成文档,开始向各大医院的科室主任分发。
不过,医学是严谨的。
一份突如其来的的抢救指南,一线临床医生肯定不敢遵从。
在公立医院的体制内,擅自将奥司他韦剂量翻倍、不按常规阶梯治疗直接进行创伤性插管,属於严重的违规操作。
一旦患者出现并发症或死亡,主治医生将面临吊销执照甚至更严重的医疗纠纷。
王晓晴极其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扩散这份指南时,她也有自己的聪明话术:
「各位主任,季节性流感的标准治疗指南依然是第一选择,但是,如果科室里出现对常规剂量奥司他韦完全不敏感、48小时内双肺迅速白化的患者,可以考虑启用这份建议。」
划重点:建议。
在医疗规章制度中,当标准治疗手段无效、患者面临死亡威胁时。
主治医师引用【国内专家研讨共识】进行超说明书的抢救,是符合医疗和抢救原则的。
而事实证明,这个备用方案,来得正是时候。
……
市八医院。
「康主任!急诊刚转上来的那个高热患者,血氧掉到85%了!纯氧面罩拉不起来!」
「奥司他韦按标准剂量已经吃了一天,完全压不住,肺部实变还在扩大!」
康主任快步走到病房玻璃前,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常规方案走到死胡同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王晓晴同步过来的内容。
【常规剂量奥司他韦无效……一旦低於90%,放弃无创通气,极早期气管插管。】
於是,康主任果断下达指令:「监於常规治疗无效,根据最新专家建议,启用紧急抢救方案!马上准备气管插管!奥司他韦剂量加倍!」
「是!」
同样的一幕,开始在羊城各大医院内上演。
……
京城,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舒跃龙快步穿过走廊,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刚刚列印出来的覆核报告。
「主任,覆核结果出来了,徐文培送来的那份序列数据,毫厘不差。」
办公桌後的主任猛地站起身,迅速翻看报告。
「北美古典猪流感、欧亚猪流感、人类季节性流感的四重重配……」
「是的,它的基因特徵表明,它具备在人群中高效传播的所有硬体条件,羊城那边的临床反馈极其糟糕,重症率高得离谱,徐文培和郑立言院士已经联名向部里做了担保。」
主任听完,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道:
「领导,国家疾控中心病毒病所已完成数据覆核,确认在羊城发现的样本为一种新型甲型H1N1变异株,四重重配,情况极其危急,我们建议立刻对羊城进行区域性流行病学大排查!」
十分钟後。
国家机器,在这一刻彻底展露出了它令人生畏的运转效率。
羊城,琶洲广交会展馆。
原本人声鼎沸、操着各国语言的展区内,广播突然切断了背景音乐。
【紧急通知,接上级指挥部命令,本展馆即刻起实行封闭管理,请所有参展商、采购商及工作人员停留在当前展位,佩戴口罩,保持一米距离,防疫人员即将入场进行体温排查与咽拭子采样……】
八个出入口,立刻被拉起了警戒线。
与此同时,羊城市的各大交通主干道上,红蓝警灯交织成网。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厅内,大屏幕上闪烁着成千上万个光点。
「报告!王翠萍的行踪轨迹已全部调出,街道办与社区居委会已开始逐户摸排!」
「孙嵩宇的行踪轨迹已导出,密切接触者已定位,疾控转运车正在前往接驳!」
「报告!清晨截停的计程车司机林景峰,其车辆GPS轨迹已调出,正通过发票存根和路口监控进行落客点的人工追踪与排查!」
从省公安厅到基层派出所,从省疾控中心到社区卫生服务站。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寻找、隔离、消杀。
每一个可能潜伏病毒的角落被迅速清理。
下午两点。
省卫生厅,厅长办公室。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他感到一阵虚脱。
桌上的红机响了,他接起电话。
「老林,干得漂亮,你提前下达的定向封锁命令,是正确的,你这次,立了大功了。」
有句话叫,正确的选择,远大於努力。
林振华就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听着上级的表扬,他却并没有居功自傲。
反而郑重道:「领导,如果没有确凿的测序证据,我也绝不敢下达命令,真正拉响警报的,是附一院那边的一个学生。」
「哦?」
「是的,他叫江河,是他连夜借用实验室,跑出了完整的病毒基因序列。」
「江河……」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京城。
协和医院内,徐文培接到了舒跃龙的电话。
「老徐,部里刚才通报表扬了咱们疾控的反应速度,要不是你担保那份报告……」
「别谢我,得谢江河,我们之所以能这麽快确认新病毒,全靠他那份测序。」
从羊城到京城。
每一个参与进来的前辈和大佬们。
在向上级汇报时,都默契地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江河。
虽然目前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但这个名字,注定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时间流逝。
外界翻天覆地,风暴中央的江河,却处於平静中。
附一院肿瘤研究所中心实验室。
江河的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屏幕不时亮起。
杨煦主任的简讯、周广林的简讯、甚至还有林厅长秘书发来的简讯。
他都有看,基本都是一些夸奖。
但瞥了一眼之後,就将手机翻面,静音。
事情远没有结束。
面对这种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病毒,人类的终极武器,只有疫苗。
前世,面对09年爆发的甲型H1N1流感,全球科研机构通力合作,从拿到病毒毒株到第一批疫苗正式获批上市,破纪录地只用了87天。
87天,在医学史上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但这一世。
有了江河,这个速度还可以更快。
常规的流感疫苗研发,最耗时的环节在於早期对病毒抗原的分析筛选,以及构建适合在鸡胚中高滴度培养的种子毒株。
这通常需要耗费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
但江河不需要。
因为他脑海里,有前世最成熟的一套疫苗制备方案。
不需要等自然重组,直接走反向遗传学路线。
江河转过身,走向超净工作台。
从冷库中取出了常用的流感病毒骨架质粒(PR8株)。
但在坐下准备设计引物的那一刻,江河眼神微动。
短暂的停顿之後。
他故意在在输入HA和NA的引物序列时,忽略了序列末端的GC含量,人为算低了3摄氏度的退火温度(Tm值)。
这是一个在08年极其经典的低级失误。
结果很显然。
第一轮扩增失败了。
江河将这张失败的电泳图拍照,保存在了实验室电脑的D盘里。
并建了一个命名为【引物退火温度预估失误重做】的文件夹。
牢江啊,已经在为自己想後路了。
他可以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天才,但不可以是神。
这张废图,就是他留给未来的护身符。
几天後,各种大佬们来翻阅他的实验记录时。
会看一个满腔热血的医学生,在熬了通宵後,因为极其疲惫而犯下了算错退火温度的低级失误。
他经历了失败,抓耳挠腮地修改了参数。
最终才在运气的加持下,磕磕绊绊地做出了正确的毒株。
伪装完毕。
江河重新换上了一副手套。
戏演完了,接下来……该正儿八经拯救世界了。
他将存在於记忆中的完美参数,重新输入仪器。
前世,全世界顶尖实验室花了近一个月才完成的毒株构建。
此刻正随着江河行云流水的动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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