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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交班时,主任提问都是针对管床的主治或者带组教授。
今天去问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属於是破天荒了。
而且更夸张的是,杨煦的提问语气平和,一点不像是在考教,更像是在……讨论?
江河想了想之後,开口道:
「患者目前是典型的Charcot三联征,但看白细胞和胆红素指标,随时可能进展为Reynolds五联征,既往有胆道手术史,解剖结构可能有粘连变异,单纯抗感染只能压制表面症状,考虑到白细胞这麽高,毒血症随时可能加重,ERCP是首选,但如果ERCP插管失败或者引流效果不好,需要随时做好开腹胆总管探查和T管引流的准备,建议备血,并让手术室留一个急诊台子。」
杨煦听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愧是我的学生,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
於是他点了点头:「真棒,就按这个办,交班继续。」
孟时屿听得後背直冒汗。
刚才主任提问的时候,他也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假设性回答。
结果是,自己磕磕绊绊的,回答的一点都不好。
然而江河……几乎没怎麽思考,就给出了天衣无缝的答案。
这什麽级别的临场反应?
孟时屿这下真有些佩服了。
——江河,是真有东西啊!
交班很快结束,接下来是查房。
医生队伍走出办公室。
杨煦走在最前面,几个带组教授紧随其後。
江河原本打算退到队伍後面,却被杨煦一把拉到了自己身边。
「你跟着我,看几个重点病人。」杨煦说道。
孟时屿非常自觉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後方,和几个实习生挤在一起,手里推着查房用的病历车。
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江河老大的跟班!
查房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回到医生办公室後,大家各自散开,开始写病程记录、开医嘱、办理出入院。
杨煦要去门诊,临走前对江河说:「你今天刚来,先别急着管病人,自己登一下系统,熟悉熟悉咱们科现在的病种分布,有什麽不懂的,问其他人。」
「好的,老师。」江河答应道。
杨煦走後,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江河被带到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坐下。
这以後就是他的办公桌了。
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打开系统。
08年的HIS系统界面还很简陋,大块的蓝色背景,白色的宋体字,操作逻辑也有些生硬。
江河修改了密码之後,点开肝胆外科的住院患者列表。
孟时屿赶紧凑了过来,站在江河侧後方,问:「老师,需要我做什麽?」
江河看了他一眼:「你去护士站,把一床到二十床今天的检验报告单都拿过来,分类整理好,按床号顺序放在我桌上。」
「好嘞,马上。」孟时屿领了任务,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江河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
国家级的P3实验室已经批下来了,SAP的论文也发了出去。
在学术和科研层面,进度已经远远超前。
但在临床层面,自己还缺东西。
附一院是全市顶尖医院,这里的肝胆外科更是藏龙卧虎。
自己现在虽然顶着杨煦得意门生和LNR论文作者的光环,甚至在车祸急救中一战成名,但这还不够。
车祸那晚展现的是急诊创伤的控制能力。
而肝胆外科,真正考验的是精细解剖。
如果想在科室里确立不可替代的临床地位,
那就要两手抓。
常规的胆囊切除术,要做,而且要做得又快又好。
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硬骨头,得拿下更多疑难杂症才行。
江河开始逐一翻阅在院病人的电子病历。
五床,胆总管结石伴胆管炎,跳过。
八床,原发性肝癌,肿瘤位於右後叶,直径4厘米,包膜完整,无血管侵犯,跳过。
十五床,重症胰腺炎恢复期,目前处於保守观察阶段,跳过。
江河翻阅的速度极快。
可惜。
看了十几份,都没有找到符合他要求的病例。
大多数患者病情明确,手术方案也很成熟,不需要他去插手。
孟时屿抱着一摞检验单走了回来,码放在江河手边:「江老师,都拿来了,异常指标我用红笔在边上画了圈。」
江河点点头:「放这吧,再去看看三十床到五十床的。」
「好的。」孟时屿再次转身离开,没有任何怨言。
江河继续滚动着滑鼠滚轮。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第四十二床的患者信息上。
【患者姓名:赵有成,男性,58岁。】
【主诉:无痛性进行性黄疸伴皮肤瘙痒一月余。】
江河点开入院记录,快速浏览。
患者一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巩膜和皮肤黄染,小便颜色加深,伴随食慾减退、体重下降。
在当地县医院按肝炎治了半个月,黄疸不降反升,转诊到附一院。
【查体:皮肤巩膜深度黄染,腹平软,右上腹无明显压痛,墨菲氏征阴性,未触及肿大胆囊。】
【实验室检查:总胆红素 385.4μmol\/L,直接胆红素 312.6μmol\/L,硷性磷酸酶(ALP) 450 U\/L,谷氨醯转肽酶(GGT) 680 U\/L,肿瘤标志物 CA19-9:450 U\/mL。】
看到这里,江河的眉头微微皱起。
典型的梗阻性黄疸表现,直接胆红素升高为主。
胆囊没摸到,说明梗阻部位在胆囊管汇合部以上。
CA19-9轻度升高,但考虑到重度黄疸和胆道感染也会引起CA19-9假性升高,这个数值并不能直接确诊恶性肿瘤。
他立刻点开了影像学报告。
08年的PACS系统加载图像很慢,屏幕中间转了十几秒的圈,腹部增强CT的图像才显现出来。
江河略过影像科出具的文字报告,自己查看原始图像。
肝脏体积稍大,肝内胆管呈现出明显的软藤样扩张。
顺着扩张的胆管往下找,在肝门部,也就是左右肝管汇合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低密度占位。
肝门部胆管癌(Klatskin肿瘤)。
江河继续往下看。
这也是整个病例最关键的地方。
在增强CT的动脉期和门脉期图像上,这个肿块不仅侵犯了左右肝管汇合部,还顺着左肝管向内蔓延,同时向右侧侵犯了右前和右後肝管的二级分支。
在Bismuth-Corlette分型中,这属於最糟糕的IV型。
不仅如此,肿瘤的後方紧紧贴着门静脉主干,包绕了右肝动脉。
江河退出了CT界面,点开了这名患者的病程记录。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昨天下午,由管床的主治医生林海波写的。
【今日科内讨论:患者确诊为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 IV型)。肿瘤侵犯范围广,已包绕门静脉主干及右肝动脉,经判断,肿瘤无法根治性切除(R0切除率极低),强行手术需行半肝及尾状叶切除联合血管重建,术後肝衰竭风险极大。且患者合并重度黄疸,肝脏储备功能差。综合评估,无手术指征。拟行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PTCD),已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及预後,其表示理解,要求出院,回当地医院行姑息治疗。】
江河静静地看着这段文字。
林海波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
Bismuth IV型的肝门部胆管癌,合并大血管侵犯,这几乎就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手术禁忌症。
强行切的话,血管切断後怎麽接?
切掉大半个肝脏後,剩下的肝体积不够,患者下不了手术台就会死於急性肝功能衰竭……
但江河眼里,这或许并不是死局。
他重新打开了影像学界面,开始利用图像上的标尺,一点点测算肝脏体积。
全肝体积大概是1200毫升。
江河在心里默算。
肿瘤主要侵犯左肝管和右侧二级分支,门静脉其实并没有被完全侵犯。
放大图像。
似乎不是肿瘤浸润,是长期的胆道梗阻和炎症引起的致密粘连。
在门静脉右支这里,有间隙。
至於右肝动脉……确实被包绕了,必须切断。
但是,可以游离胃十二指肠动脉(GDA)翻转上来做端端吻合。
他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手术方案:
扩大左半肝切除,联合全尾状叶切除,同时切除门静脉的受累侧壁并进行缝合修补,再做胃十二指肠动脉与右肝动脉的重建。
切除後,剩余的右後叶和部分右前叶,体积大约在550毫升左右。
剩余肝体积(FLR)占标准肝体积的45%,患者没有肝硬化基础,45%的体积足够代偿,不会发生术後肝衰竭。
但还有一个雷区:患者此时的总胆红素385.4μmol\/L。
所以在手术之前,最好先行右侧肝内胆管的PTCD(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精准减黄,把总胆红素降到80μmol\/L以下,甚至50μmol\/L左右,给肝脏留出两到三周的喘息期,等肝功能代偿性恢复到安全窗口,再行最後一击。
总结为:先精准减黄,再极限根治。
江河眯了眯眼。
这个病例,难度极其恐怖。
不仅涉及复杂的肝脏解剖,还涵盖了高难度的血管吻合。
如果能把这台手术拿下来,并且做到R0(显微镜下无残留)切除,
不仅能在附一院彻底立威,甚至能直接震动国内肝胆外科界。
当然,最重要的是……
主治医生林海波走过来道:「江河,杨主任让我带带你,有什麽不懂的尽管问。」
他顺便看了一眼江河屏幕上的影像。
「看四十二床呢?」
「嗯,随便看看,林老师,这病人您管的?」
「是啊,才58岁,家里老伴陪着来的,这病太凶了,发现就是晚期,IV型,血管全包住了,根本没法下刀。」
「家属是什麽态度?」
「还能什麽态度?昨天下午谈的话,老太太在办公室哭得站都站不住,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一般,为了来看病已经借了不少钱,我跟他们说,手术做不了,只能放个支架把黄疸退一退,能多活几个月算几个月,老太太舍不得钱,说既然治不好了,就不放支架了,明天一早就办出院,回家熬着去。」
在临床上,这种无奈每天都在上演。
作为医生,林海波早就见惯了。
可每次遇到,心里总还是会有些发堵。
「这片子,主任看过了吗?」
「还没有,主任最近有些忙,这个片子我认为不用给他看,风险太大,切不乾净不说,真上了台,极有可能下不来,家属那经济条件,也承受不起ICU的折腾,别看他了,这种局面,谁也没办法,你要是想学东西,去看看八床那个肝癌的片子,明天我主刀,你如果有空,可以上台来给我拉个钩。」
林海波这番话也是出於好意,看江河刚来,愿意带带他。
江河却没有回应林海波的邀请,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肝门部解剖结构。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林老师,我感觉这个肿瘤,能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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