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屿正好回来,全程听见这一段交谈。
本来他还在旁边乖巧地听着。
直到……听到江河反驳主治的方案。
孟时屿,人麻了。
Bismuth IV型的肝门部胆管癌,合并大血管包绕。
这种病历就算放在湘雅,得到的结论都只有一个:
无法根治,建议姑息引流或出院。
结果江河说能切?而且是对着管床的主治医生说?
孟时屿眼观鼻鼻观心,选择继续装死。
大佬的话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这大概是他从医学生到进入临床以来,最害怕的一集……
办公室内,林海波眉头紧紧皱起。
「能切?江河,我知道你在急诊那边表现很出色,但这不一样,这是肝门部胆管癌,肿瘤已经把右肝动脉包死了,门静脉也贴得死死的,你怎麽切?」
江河神色未变:「扩大左半肝切除,联合全尾状叶切除。」
「那血管呢?」林海波追问。
「门静脉右支这里,是梗阻引发的炎性粘连,可以剥离,受累侧壁做切除後缝合修补,至於右肝动脉,切断,游离胃十二指肠动脉(GDA),翻转上来做端端吻合重建。」
「游离GDA做吻合……」林海波喃喃自语,随即摇头,「太理想化了,且不说这个血管重建的难度有多大,就算你接上了,切掉扩大左半肝加尾状叶,患者剩下的肝体积绝对不够,你算过剩余肝体积(FLR)吗?」
「算过,剩余右後叶和部分右前叶,体积在550毫升左右,占标准肝体积的45%。」江河回答。
「45%确实够,但患者现在的总胆红素是385,这种重度黄疸状态下,肝脏储备功能极差,术後绝对是不可逆的急性肝衰竭。」
「所以在做这台极限手术之前,要先做减黄,先行右侧肝内胆管的PTCD穿刺引流,把总胆红素争取降到100以下,给肝脏留出一到两个星期的喘息期,让肝功能代偿性恢复,只要指标落进安全窗口,就可以上台做根治。」
林海波有点懵了。
自己提的这些问题,江河怎麽全都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难道这小子,全算到了?
……但不得不说,江河的方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先精准减黄,再极限根治。
理论上,这确实能博取一线生机。
但那是建立在主刀医生拥有极其恐怖的能力基础上的。
国内能做这种级别手术的人,屈指可数。
林海波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是否在寻找杨煦?
「……」
他沉默片刻後,道:
「行,有关这个病例,下午交班前,我们再拿出来在科里讨论一下,家属那边,一会儿我再去安抚,我会如实跟他们沟通,问问他们,如果有机会治好,还愿不愿意继续接受治疗。」
「麻烦林老师了。」江河微微点头。
林海波快步离开。
孟时屿则小心翼翼地挪到江河身边。
本来要提问题的来着。
但现在他不想提了,打算先来波极限找补,於是道:
「江……江老师。」
江河转头看他:「怎麽了?」
「那个……有关今天在走廊里,我跟您说的那些……关於杨主任的话,其实我都不是真心的,我就是刚来,心里没底,胡说八道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河看着孟时屿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没事,咱是同龄人,亦是同届,不用这麽担心,以後在科里互相关照。」
孟时屿呃了一声,随後,眼里满是感动。
他本以为像江河这种被主任捧在手心里的太子爷,肯定脾气大得很,随便给自己穿点小鞋,自己这几个月的轮转日子就没法过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这麽平易近人。
「谢谢江老师!我以後一定跟着您好好干!」
孟时屿站得笔直,就差敬个礼了。
江河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桌上的化验单。
其实看着现在的孟时屿,也想起了自己前世在临床摸爬滚打的那些年。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在医院里稍微熬出了一点地位、评上了个副高正高,就开始毫无底线地压榨手下住院医、动不动就在科室里甩脸色的那些人。
大家穿上这身白大褂,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闻道有先後,术业有专攻。
有人天赋高走得快,有人天赋平庸走得慢,但只要在干活,为什麽要凭着资历去欺负人呢?
当然,如果遇到不努力不上进,没有做好本职工作的实习生,江河一向是觉得他们欠骂的。
但在那之前,他愿意给每一个认真干活的新人足够的尊重。
「三十床到五十床的单子呢?」江河问。
「哦哦,我刚想回来问个问题来着……我现在去拿!」
「没事,那就先不拿了,去病房看看病人去。」
两人走出办公室,开始了一天的常规临床工作。
刚入职的医生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检查检查患者情况即可。
三床,化脓性胆管炎。沉浸阅读第158章 保护好自己的网名,请点击。
江河走到病床前,翻开被子,看了一眼患者的巩膜黄染程度,随後伸手按压右上腹:「大爷,这里疼吗?」
「疼……一阵一阵的。」
江河收回手,转头对孟时屿说:「注意观察尿量和血压,如果中午之前体温再压不住,就得去催内镜室提早做ERCP了,你去记录一下目前的引流液颜色和量。」
「好。」孟时屿立刻掏出本子记录。
换药推车推到七床。
七床是肝外伤保守治疗的。
江河戴上手套,揭开纱布,仔细观察引流管周围的情况。
「引流液清亮,量比昨天少了20毫升。」江河一边说,一边用碘伏棉球熟练地消毒切口周围,「孟时屿,你明天来负责给他换药,操作的时候注意无菌观念,碘伏消毒范围要够。」
「明白,江老师。」孟时屿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江河的手法。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很多。
陈静刚送完一个病人回病房,迎面碰到江河,立刻笑着打招呼:「江医生,查房呢?一床刚才按铃说刀口有点痒,你顺便帮忙看一眼呗。」
「行,静姐,我这就过去。」江河点头。
路过的几个实习医生看见江河,也都停下脚步点头致意。
「江老师,忙着呢?」
「您辛苦。」
「江神,早。」
孟时屿跟在江河身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越发确定了一件事:江河在附一院的地位这麽高,绝对不是一个靠发了一篇顶刊论文就能解释的。
这种从上到下、连护士都透着亲昵与信任的氛围,是实打实在临床上杀出来的。
——抱紧!必须死死抱紧这条大腿!
孟时屿在心里暗暗发誓。
临近中午,两人看完病房,准备去食堂对付一口。
走到连廊的岔路口,就看到前方护士站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临床八年制尖子生,许晨大人。
听到脚步声,许晨转过头,看到了江河。
两人对视了一秒。
许晨立刻站直了身体,喊了一声:「江老师。」
江河现在已经正式入职,拿到了执业医师资格,这一声老师,许晨叫得心甘情愿。
「今天又来了?」江河问。
「嗯,这周跟着老师收病人。」许晨回答得规规矩矩。
就在这时,护士站旁边的治疗室门开了半扇。
一个紮着马尾、长相甜美的年轻小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几瓶输液用的生理盐水喊道:
「薄冰医生,这边~」
许晨转过头去:「哦!来了!」
江河眨眨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两人。
小护士喊完之後,才注意到走廊上还站着别人。
她的目光与江河对上,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这是最近院里风头正盛的江神。
然後脸颊一下就红了。
「那、那个,许医生,你快点过来拿药……」小护士结巴了一句,然後关上了治疗室的门。
许晨乾咳了两声,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不敢看江河的眼睛,道:「江老师,那什麽……我先去忙了。」
说完,逃似的钻进了治疗室。
江河嘿嘿一笑。
怪不得最近在医院大楼里,总能提前看到许晨的身影,事情一下子变得合理了起来……
「薄冰医生……」
江河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乐了。
这小子,搞不好也是个恋爱脑啊。
「江老师,啥是薄冰医生啊?」孟时屿在一旁没看懂,小声问道。
「网名,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的网名,知道不?」
「懂了!」
江河明明只是开了个玩笑,但孟时屿却非常严肃地将其记录在了本子上。
对於身份差距过大的两个人来说,就算开玩笑,别人也是听不懂的;就算听懂了,也不敢听懂。
下午四点半。
肝胆外科的大示教室里,来人不少。
四十二床患者赵有成的全套CT增强影像、MRI图像,以及各项血液生化指标铺在屏幕上。
杨煦主任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烟雾缭绕中,他本来想顺便借个火。
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什麽,立刻骂道:「无烟科室!说了多少回了!还抽?管不住你们了是吧?都给我掐了!」
几个老主治都懵了。
连忙把烟掐掉。
然後孟时屿见状,小声说:「江老师,抽菸不好,吃榔子不?」
孟时屿讪笑:「啊,抱歉抱歉。」
他其实以前也不吃,是在湘雅跟着那些前辈们学的。
一开始他还问,这会不会对口腔不好?
前辈们答:「我们在湘雅,你担心口腔问题?」
孟时屿恍然大悟,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杨煦看了眼江河,随後说:
「来,开始吧,说说这个……Bismuth IV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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