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後。
江河接到科室里的通知,新上任的副院长张随要见他。
来到办公室,见到张随,感觉和自己记忆中没什麽出入。
白大褂,衬衫,领带,头发,全都弄得一丝不苟。
桌子上的文件也摆放齐整,水杯的把手,都得指向固定角度。
虽然名字中带了个随字,但他显然一点都不随便,强迫症晚期了属於是。
「张院,您找我。」江河走上前,语气平和。
张随皱着眉头,目光直视江河。
二十一岁。
太年轻了。
在张随看来,这种年纪的医学生,应该在学校学习,或者在带教老师的屁股後面跟着写病历。
而不是在急诊大厅里越权分诊,更不是站在手术台上跟手术。
——出问题了,谁能罩着他?
张随沉默片刻,随後开口:「江河,你的论文我看了,能在这个年纪做出这种学术成就,你有骄傲的资本。」
「谢谢张院。」
「但那只是学术。」张随话锋一转,「临床和学术是两码事,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张随从手边抽出一份档案,丢在桌子正中间。
——关於环城高速车祸当晚的急诊抢救记录。
「我查阅了那天的所有记录,你在没有取得执业医师资格的情况下,直接对红标区的重症伤员进行分诊,随後,你又进入手术室,参与甚至主导了吴婉宁的抢救。」
「我知道,陈院长认为你是英雄,领导也赞赏你的行为,给了你破例的执业资格,所以,对於这些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但是,江河,我要告诉你。」
「现代医疗制度,之所以能把死亡率降到今天这个数字,靠的不是某一个天才的灵光一闪,也不是靠英雄主义的力挽狂澜,靠的是SOP,靠的是严格的规章制度。」
「每一条医疗规矩的背後,都堆满了血淋淋的教训,你在急诊大厅的越权,如果判断失误一次,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是为你担保的赵裕民?还是你的老师杨煦?」
「如果在国外,不管你那天晚上救活了多少人,为你担保的人都会终身禁医,医院会面临天价的诉讼和罚款,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从今天开始,在附一院,收起你那一套个人英雄主义,你是住院医,就干住院医的活,一切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和权限来操作,听懂了吗?」
张随说完,便已经准备好迎接反驳。
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刚刚立下大功,被全院上下捧,现在却被教训一顿,肯定会不平衡。
张随知道江河肯定会讨厌自己。
但他不在乎,他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然而,出乎张随意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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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竟然点了点头。
「张院长,您说得对,规章制度是医疗安全的底线,那晚的情况属於极端特例,我清楚其中的风险,从今往後,我会在规章制度和我的职级权限内行事,绝不越界,请您放心。」
这反应,却让张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河的回答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心中没有欣慰,反而升起了一股反感……
这小子……太滑头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怎麽会有这种圆滑?
这种遇事不争辩、顺着领导的话往下说、把真实情绪完全隐藏起来的人情世故……
让张随觉得极度不适。
他想起了自己在美国读博时的一段往事。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实验室。
他当时还是个埋头苦干的博士,接手了一个关於癌靶向受体的复杂课题。
为了那个课题,张随连续八个月,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六个小时,做细胞培养,跑Western Blot,记录成千上万条枯燥的数据,连圣诞节都没有休息。
当时实验室里有个同期的中国留学生,叫王谦。
王谦跟张随完全不同,他不太懂具体的实验操作,但他英语极好,长袖善舞。
天天给美国导师买咖啡,跟各路大牛谈笑风生。
张随是个老实人,觉得大家都是同胞,王谦一口一个张哥叫着,平时也帮着处理一些文档排版的工作,就把他当成了好兄弟。
等到课题快要结项,准备向《柳叶刀》投稿时。
王谦主动提出帮张随整理英文初稿。
张随没多想,就把所有的数据和核心结论交给了他。
两周後,论文提交了。
张随在作者列表里看到,王谦是一作,而自己这个做完了90%核心工作的人,变成了二作。
他愤怒地冲进导师办公室质问。
导师耸耸肩,说王谦向他汇报了整个课题的构思,并且论文也是王谦主笔的。
在西方学术界,idea(想法)和presentation(展示)同样重要。
张随去找王谦。
王谦当时的表情,张随记了一辈子。
「张哥,你说得对,实验都是你做的,你最辛苦,但导师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咱们以後日子还长,下次我一定把一作让给你,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那种态度,似乎就跟现在的江河如出一辙。
张随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把人情世故玩得炉火纯青的人。
在临床医学里,这种性格极其危险。
因为这种人遇到医疗事故时,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如何推卸责任……
张随看着江河,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江河,我不需要你的保证,我只看你的行动,你可以出去了。」
江河察觉到了张随态度的转变。
张随的性格,或许会误解自己刚才的回答。
但江河也不打算解释,他活了两辈子,早过了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性格的年纪。
「好的,张院长,那我先回科里了。」
江河转身走向门口。
「江河。」
张随的声音突然在背後响起。
江河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张院长,还有什麽吩咐?」
张随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
「从规矩上来说,我坚决反对你那天的行为。」
「如果我是当值领导,我宁愿让病人走常规的转诊流程,也绝对不会允许你一个连执业证都没有的学生上台,因为口子一开,後患无穷。」
「但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我认可你在那天晚上救下了那麽多人的行为,干得不错,嗯,你走吧。」
江河眨了眨眼,心中一乐。
副院长这人,也挺逗。
本来就不太喜欢自己了,却还要夸一嘴。
夸就算了,还夸得这麽傲娇。
院长啊,傲娇已经退环境了,知道不?
江河笑着回答:
「嗯,谢谢院长。」
……
出了副院长办公室。
孟时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一见江河出来,便赶紧小跑着迎了上来。
「江老师,喝水。」孟时屿递过一瓶农夫山泉。
江河接过水:「谢了啊,不过以後真不用整这些,咱们平等相处就好,不用有压力,好吧?」
听到这话,孟时屿心里再次感慨良多。
据传闻,国内顶尖的三甲医院,等级森严。
住院医在主治面前,就跟个仆人没两样。
新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穿小鞋更是家常便饭。
让你去拿水、买槟榔、甚至去乾洗衣店跑腿都是常态。
你敢抱怨?一句规矩就能压死你。
可江河呢?
江河对他太好了。
完全没有某一些老资格喜欢打压新人的那种恶俗传统。
不仅耐心解答问题,还主动帮他化解尴尬。
这种平等和尊重,让孟时屿感觉都有点不太真实。
孟时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除了湘雅的牌子,没有任何值得江河利用的地方。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江河就是纯粹的人好,纯粹地尊重每一个在临床上努力的新人。
那麽……刚才听到的那件事,要不要跟江河说呢?
孟时屿犹豫了。
「走吧。」
江河没觉出异样,边走边说:「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七床的工作,我给你做一遍示范,不然我怕你明天没把握。」
孟时屿一愣:「什麽?」
江河:「七床,肝外伤保守治疗,最核心的就是腹腔引流管,明天你换药的时候,揭开纱布的动作一定要注意。」
「左手用无齿镊压住引流管根部的皮肤,右手拿镊子夹住旧纱布,顺着引流管的方向,慢慢往上拔,千万不要横向撕扯,肝外伤保守期,创面还没完全机化,那根管子如果被你带得移位,就可能重新戳破肝包膜,引发二次大出血。」
「还有消毒。」
「碘伏棉球,从引流管根部开始,由内向外打圈消毒,直径至少要够,记住,消过外圈的棉球,绝对不能再碰回引流管根部,肝外伤最怕的就是逆行感染。」
江河讲得极其详细,把每一个可能踩坑的细节都掰碎了喂给孟时屿。
孟时屿一边听,心里一边翻江倒海。
江河不仅仅是不打压他,这是在实打实地教他本事。
看着江河转过身继续往科室走,孟时屿停在了原地。
他犹豫再三。
这其实是涉及到站队的问题了。
他一个刚来的小医生,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什麽都不知道,谁也不得罪。
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江河,就等於是彻底站在了江河这边,同时也可能得罪了上面的人。
但是……
孟时屿看着江河的背影。
那个不摆架子,耐心教他如何换药防止病人二次出血的江河……
孟时屿咬了咬牙,最终做出了决定。
「等一下,江老师。」
江河回头问:「嗯?怎麽了?」
孟时屿快步走到江河身边,神色紧张地看了一下周围,问:「老师,医院有没有可以私密聊天的地方?」
江河看他这个样子,感觉他绝对有事。
虽然不知道是什麽事吧,但他还是愿意配合的:
「就我俩聊的话,随便找个会议室就行了,那边那间平时没什麽人用。」
孟时屿点头:「好,咱去会议室聊。」
「行,跟我来吧。」
江河把孟时屿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会议室里。
关上门,江河问:「说吧,到底什麽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孟时屿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师,你知道,院里有人打算故意针对你吗?」
江河眼睛一眯:「不知道,谁啊?」
孟时屿小心翼翼道:「医务处主任,马怀德。」
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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