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单车后胎又扎了。这是本周第三次。他骂了句脏话，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熟练地拿出补胎工具。下午三点，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空气里有种轮胎烧焦的糊味。他一边补胎一边看手机——屏幕上是自选股列表，八只股票，七只绿，一只红，红的那只涨了0.3%。
“操。”他又骂了一句。不是骂车胎，是骂那只绿了五个点的股票。他上个月工资全投进去了，现在浮亏两千。两千块，他要送两百单外卖，爬一千层楼。
补好胎，他骑上车继续接单。手机提示音不断：“您有新的外卖订单”“您关注的股票出现异动”“大盘跌破3000点”。他左手控制车把，右手在三个手机之间切换——一个接单，一个看盘，一个回微信。眼睛像陀螺，在路面、屏幕、导航之间高速旋转。
这种状态持续三个月了。从他在股吧看到那个帖子开始。帖子标题是：《一个外卖小哥的抄底理论：用送餐逻辑战胜市场》。发帖人ID叫“风中骑手”，自称送了五年外卖，炒股两年，去年用自创的“抄底理论”收益率80%。帖子详细阐述了他的理论：
第一定律：饥饿定律。 当写字楼加班外卖单暴涨时（尤其深夜烧烤、咖啡），说明打工人压力大，公司业绩可能承压，对应科技板块风险上升，应减仓。
第二定律：养生定律。 当居民区轻食、沙拉订单比例显著上升时，说明中产开始注重健康，消费升级板块（保健品、健身、高端食品）有机会。
第三定律：便利定律。 当便利店、超市的即时配送订单（牙膏、纸巾、泡面）在非节假日晚间突然增多，说明年轻人宅家比例升高，游戏、短视频、在线娱乐板块可能迎来流量红利。
第四定律：奢侈定律。 当下午茶时段的高单价甜品、咖啡订单集中在金融区，说明金领们情绪放松，市场流动性可能充裕，券商板块值得关注。
第五定律：绝望定律。 当同一个地址连续三天点同一家最便宜的炒饭，且备注“不要葱，谢谢”，说明点单人可能财务紧张，对应整个市场情绪可能进入冰点——这时，就是抄底时机。
帖子最后说：“你们看研报，看K线，看资金流向。我看人们吃什么，怎么吃，什么时候吃。胃不会说谎，但财报会。”
张伟当时就信了。因为帖子里描述的，就是他每天送的那些订单。写字楼深夜的咖啡，居民区的轻食，便利店的泡面，金融区的下午茶，还有那些“不要葱”的炒饭订单。他亲眼见过，亲手送过。
他私信“风中骑手”，拜师。对方发来一份PDF，标题《外卖抄底实战手册》，标价288元。张伟买了。手册里除了五大定律，还有详细的“订单监控表”，要记录每天不同时段、不同区域、不同品类的订单变化，然后对应板块分析。
从那天起，张伟送外卖时多了一项任务：做田野调查。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接单、取餐、送餐，他开始观察，记录，分析。
比如现在，下午三点二十，他接到一单送往“金茂大厦”的咖啡。大厦里有三家证券公司，他知道。订单是四杯冰美式，加浓，不要糖。备注：“18楼会议室，放前台就行。”
四杯冰美式，加浓。张伟在电动车把手上贴着的表格里打了个勾：金融区-下午-高单价咖啡-多人会议。对应手册：金融机构加班开会，可能有利好或利空消息即将释放，市场可能出现波动。建议：谨慎观望。
送到前台时，他瞥见会议室玻璃墙里坐着七八个人，白板写满了字，有人在激烈地比划。他快速拍了个照——手册教的，要收集“现场情绪证据”。照片模糊，但能看出那些人表情严肃。
送完这单，他坐在大厦外的花坛边休息，同时查看自选股。券商板块果然在异动，一只龙头股从绿翻红，成交量放大。他犹豫要不要跟。手册说“谨慎观望”，但股价在涨。
手指悬在买入键上时，手机响了，新订单：送往“温馨家园”小区的儿童套餐，备注“孩子生日，麻烦快一点”。
儿童套餐，生日。张伟在表格里勾选：居民区-非周末-节日性消费。对应手册：非节假日的家庭庆祝活动增加，可能预示消费信心回暖，消费板块或有反弹。
他接了单，骑车去取餐。路上经过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门口的大屏幕绿油油的，几个大爷大妈仰头看着，表情像在看死刑判决书。
其中一个老大爷他认识，姓赵，住“温馨家园”，经常点那家最便宜的炒饭，备注“不要葱，谢谢”。上周赵大爷点炒饭时，跟张伟聊过几句，说养老金亏了三分之一，不敢跟老伴说。
张伟停下车：“赵大爷，今天行情不好啊。”
赵大爷回头，见是他，苦笑：“何止不好，简直是屠杀。我那几只股票，全跌停了。”
“您那炒饭……还点吗？”
“点，怎么不点。”赵大爷叹气，“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就是……就是少点肉呗。”
张伟心里一动。连续点最便宜的炒饭，备注不要葱——这是“绝望定律”的典型表现。手册上说，当这种现象在某一片区密集出现时，说明该区域居民财务状况恶化，市场情绪进入冰点。
冰点，就是抄底时机。
他快速计算：赵大爷住的那个小区，有六栋楼，住了至少一千户。上周他送了十一单“不要葱”的炒饭，这周才三天，已经送了九单。比例在上升。
这是信号。
他打开炒股软件，找到那只跌停的券商股。股价被按在跌停板上，封单五万手，但成交量在悄悄放大——有人在跌停价吸货。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收盘。
买，还是不买？
手册说：当“绝望定律”与“技术面超跌”共振时，可小仓位试探。
这只股票，从高点跌了40%，技术面严重超跌。赵大爷们的炒饭订单，显示情绪冰点。而金融区的加班咖啡，暗示可能有消息。
共振了。
他咬了咬牙，输入买入数量：500股。价格：跌停价。这是他账户里最后的五千块，是下个月的房租。
确认，买入。
委托提交。他盯着屏幕，手心出汗。成交了，500股，跌停价。持仓成本瞬间拉低——他之前买了1000股，成本高20%。现在均价降下来，只要反弹10%，就能解套。
手机又响，是儿童套餐的催单。他骑上车，往餐厅赶。心脏跳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兴奋，是恐惧，是一种赌徒下注后的虚脱。
取到餐，送到“温馨家园”。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妈妈，孩子四五岁，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祝小朋友生日快乐。”张伟把餐递过去。
“谢谢。”妈妈微笑，递给他一个小红包，“辛苦你了。”
红包不厚，大概十块二十块。张伟没收：“不用了，应该的。”
“拿着吧，今天高兴。”妈妈硬塞给他，“孩子他爸……上个月股票亏了，心情不好，好久没笑了。今天孩子生日，总算笑了。”
张伟接过红包，手指碰到纸币的质感。十块，或者二十块。是善意，是祝福，是生活里一点点的甜。
而他在用五千块，赌一个未知的涨跌。
下楼时，他看了眼手机。距离收盘还有十分钟。那只跌停的股票，封单减少了，从五万手降到三万手。股价撬开了一条缝，从跌停板抬起来0.5%。
有戏。
他骑车回站点，一路上不断看手机。股价在跌停板附近震荡，成交量持续放大。最后三分钟，突然一笔大单，直接把股价从跌停拉到-7%。
收盘了。股价收在-7.5%。他的五千块，浮亏375。不多，但重要的是，跌停板打开了，有人救了。
回到站点，他一边给电动车充电，一边在“外卖抄底群”里分享今天的观察。这个群是“风中骑手”建的，五百人，全是外卖员。每天大家分享各区域的订单变化，讨论对应板块。
张伟发了条语音：“今天金融区下午茶订单增加，尤其高单价咖啡，可能有利好。我住的片区‘绝望订单’（炒饭不要葱）数量上升，情绪冰点确认。我下午买了点券商，赌反弹。”
很快有人回复：
“我这边科技园加班订单爆了，全是烧烤，是不是该跑？”
“居民区轻食订单这周涨了30%，消费板块要起？”
“便利店泡面订单晚上特别多，游戏股能买吗？”
群里热闹得像交易大厅。张伟看着，突然觉得荒诞。一群送外卖的，用送餐数据预测股市。这比那些基金经理的模型还离谱，但似乎……又有点道理。胃不会说谎，但财报会。肚子饿了要吃饭，钱亏了要省饭。最简单的道理，最直接的信号。
“风中骑手”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我今天的观察：全城‘绝望订单’比例达到历史新高。按照手册，冰点已现，反弹在即。但我必须提醒——冰点之后可能是更冷的冰窖。控制仓位，活下去最重要。”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他今天满仓了。不只是最后的五千，是上周把信用卡套现的两万也投进去了。总共五万块，全在股市里。如果冰点之后是冰窖……
他不敢想。
晚上七点，他继续跑晚高峰。订单多是居民区的晚餐，家常菜居多。他留意那些“不要葱”的炒饭订单，果然又接到三单。其中一单的地址，是赵大爷对门。
送餐时，他敲开门，是个中年女人，眼眶红肿。
“您的餐。”
“谢谢。”女人声音沙哑，递过钱时手在抖。
张伟忍不住问：“您……没事吧？”
女人摇摇头，关上了门。
对门赵大爷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低声说：“小张，别问了。她老公炒股，把房子抵押了，全亏了。今天下午……跳楼了，没成，在医院。”
张伟浑身发冷。
“在哪跳的？”
“就咱们楼顶。”赵大爷叹气，“我上去收衣服，正好撞见，拉住了。不然……唉。”
张伟想起下午那只跌停的股票，想起自己那五千块，想起群里说的“冰点已现”。冰点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破碎的家。
“赵大爷，”他声音发干，“您说……这股市，还能好吗？”
“好？怎么算好？”赵大爷苦笑，“我亏了十万，觉得天塌了。她对门亏了三百万，要跳楼。楼上小年轻亏了五千，哭了一晚上。你说，什么叫好？”
张伟答不上来。
“要我说，”赵大爷慢慢说，“能吃饭，能睡觉，能看着孩子长大，就是好。别的，都是虚的。”
他拎着垃圾下楼了。张伟站在楼道里，感应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的脸。
屏幕上，是股票软件。那只券商股盘后出了公告：公司拟回购股份，金额不超过两亿元。
利好。
明天大概率高开。
他浮亏的375块，可能变成浮盈。如果高开五个点，他能赚五百。一天，五百块。
心跳又加速了。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一种深刻的羞耻。就在刚才，这栋楼里有人因为炒股亏钱要跳楼。而现在，他因为可能赚钱而心跳加速。
他走到楼顶。门没锁，推开，夜风吹来，很凉。楼顶空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飘荡。角落里有一堆烟头，还有几个空啤酒罐。
他走到边缘。不高，六层，但摔下去足够死。他往下看，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去，每个人都背负着什么。
他打开手机，找到“风中骑手”的微信，打字：“师傅，我今天看到一个人，因为炒股要跳楼。”
对方很快回：“所以？”
“所以我们的理论……对吗？”
“理论只是工具。工具没有对错，用的人有。”
“那我们用这个工具赚钱……对吗？”
“你送外卖赚钱，对吗？”
“对。”
“你炒股赚钱，对吗？”
“……”
张伟没回。他退出微信，打开股票软件，看着那只券商的公告。利好，回购，两亿。明天高开，赚钱。
然后呢？
然后继续送外卖，继续记录订单，继续用“饥饿定律”“养生定律”“绝望定律”预测市场。赚了，开心一天；亏了，难受一天。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天，他也点“不要葱”的炒饭。
或者，站在这里，往下看。
他关上手机，转身下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K线图，起起落落，最终归于黑暗。
回到家，他拿出“外卖抄底实战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风中骑手”手写的一句话：
“我们用双脚丈量这座城市，用双眼观察人们的胃。但别忘了，我们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也有胃，也会饿，也会绝望。抄到底之前，别先抄了自己的家。”
张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订单数据。金融区咖啡订单增加32%，居民区轻食订单增加18%，“绝望订单”增加41%。对应板块：金融、消费、全市场情绪冰点。
数据不会说谎。
但数据也不会跳楼。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
手机在黑暗里震动，是“外卖抄底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该买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字：“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外卖。”
发送。
然后关机。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有灯火温暖。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悲欢，一些关于明天是涨是跌的期待或恐惧。
而他，张伟，一个外卖小哥，一个“抄底理论”的信徒，一个今天用五千块赌明天高开的赌徒，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待黎明。
等待开盘。
等待那些订单，那些数据，那些从胃里发出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信号。
等待这座城市，用它的方式，告诉他答案。
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亮了，还要送外卖。
还要爬楼，还要微笑，还要说“祝您用餐愉快”。
还要生活。
无论股市，是涨是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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