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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小区保安的复盘收音机

    晚上十一点,老王锁上“金桂苑”小区的南门,拎着他的收音机,开始最后一轮巡逻。收音机是老式的那种,黑色塑料壳,天线可以拉出半米长,右上角贴了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复盘”。

    这个收音机跟着他五年了。五年前,他用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在旧货市场买的,为的是夜里值班不犯困——听听戏曲,听听新闻,听听那些遥远的声音。三个月前,他偶然调到一个财经频道,从此,收音机里的声音变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股市夜话》,我是主持人老陈。收盘了,我们来复盘今天的行情……”

    老王不懂什么叫“复盘”,但觉得这个词好听。复盘,把棋局重新摆一遍,看看哪步走对了,哪步走错了。股市就像下棋,只是棋子是钱,棋盘是人心。

    他拎着收音机,沿着小区主干道慢慢走。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又不打扰住户。收音机里,主持人老陈的声音沉稳有力:

    “……今天大盘低开高走,收涨0.5%。板块方面,新能源车、光伏领涨,白酒、医药调整。北向资金净流入二十亿……”

    老王一边听,一边观察路过的楼栋。3号楼502的灯还亮着,那是李老师家,退休语文教师,最近开始炒股,据说亏了养老金的一半。老王巡逻时见过他几次,半夜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K线图上的一个小点。

    收音机里换了个声音,是个女分析师:

    “从技术面看,沪指今天收在五日均线之上,但量能不足,明天面临压力位……”

    老王走到儿童游乐区,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白天这里的热闹,家长们一边陪孩子玩,一边讨论股票。一个妈妈对另一个说:“我那几只基金,这个月又跌了,想赎回。”另一个说:“别赎,等反弹。我听说要降准了。”

    降准是什么,老王不懂。但他能听懂语气里的焦虑,那种钱要消失的焦虑。就像他二十年前在工厂,听说要下岗时的感觉,只是那时焦虑的是工作,现在是股票。

    收音机里开始接听众热线。一个男人声音激动:

    “陈老师,我重仓的那只票,今天又跌了五个点!套了三十个点了!该割肉吗?”

    “这位朋友,首先要看基本面……”老陈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公司没问题,只是市场情绪影响,可以再拿拿。但如果是基本面变坏了,该割还得割。”

    “可我不甘心啊!三十个点,我半年工资!”

    “投资要有纪律。设好止损线,到了就执行。股市里,活着最重要。”

    活着最重要。老王想起上个月,7号楼有个年轻人跳楼,没死成,摔断了腿。听说是炒股亏了五十万,借的高利贷。当时救护车来的时候,老王帮着维持秩序,听见那年轻人躺在地上哭喊:“我的钱……我的钱没了……”

    那之后,老王听收音机里的“复盘”更认真了。他隐约觉得,这些声音在讨论的,不止是数字的涨跌,是人命的重量。

    他走到8号楼,这里是小区最贵的楼,住的都是做生意的。801的刘总,开奔驰,据说身家几千万,但最近脸色不好。老王昨晚巡逻,看见刘总的车停在楼下,人坐在车里,没上楼,盯着手机看了半小时。屏幕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收音机里换了个嘉宾,声音年轻,语速快:

    “我认为现在是布局科技股的好时机!你看美股,FAANG又创新高了,A股的科技股还在底部……”

    老王不懂FAANG,但他知道,这个嘉宾的语调让他想起小区里那些推销保健品的年轻人,亢奋,笃定,不容置疑。而老陈那种沉稳的声音,像老中医,望闻问切,不急不缓。

    他走到小区中心的凉亭,坐下歇会儿。收音机放在石桌上,声音在夜空里传开:

    “……投资是长跑,不是短跑。不要追涨杀跌,要做时间的朋友……”

    做时间的朋友。老王想起自己,五十二岁,当保安十年。时间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一天二十四小时,分三班,他值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八点。时间很慢,一分钟一分钟地熬;时间也很快,一转眼十年。这十年,他看着小区里的孩子长大,老人变老,看着房价从三千涨到三万,看着人们讨论的话题从“孩子成绩”到“股票涨跌”。

    收音机里开始播广告:

    “想学炒股吗?想把握牛股吗?欢迎报名《老陈实战课》,原价9999,现在只需2999!前一百名送《龙头战法》手册……”

    老王笑了。这些广告,和收音机里那些沉稳的分析格格不入。就像小区门口那些“股神培训班”的海报,鲜艳,夸张,承诺着财富自由。而凉亭的柱子上,就贴着一张,被雨淋得字迹模糊,但“十倍股”“财富密码”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他关掉收音机,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开。远处传来汽车声,是晚归的住户。一辆宝马开进来,车窗摇下,是9号楼的张姐,券商客户经理。

    “王师傅,还没下班?”

    “快了。张姐今天这么晚?”

    “加班,整理客户资料。”张姐停好车,没立刻上楼,走过来,也点了根烟,“王师傅,听收音机呢?”

    “嗯,听听新闻。”

    “是财经频道吧?我也常听。”张姐吐了口烟,“现在这行情,难做。客户天天问‘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也亏着。”

    老王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张姐是“专业人士”,西装套裙,高跟鞋,说话带英文缩写,应该很懂。

    “您也炒股?”

    “炒,怎么不炒。”张姐苦笑,“我自己的钱,客户的钱,都在里面。这个月,浮亏十五个点。”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张姐看着夜空,“等着呗。等政策,等资金,等风来。就像等公交车,你知道它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可能下一分钟,也可能下一小时。等着呗。”

    她掐灭烟,上楼了。老王继续坐着。重新打开收音机,刚好是“听众来信”环节,主持人念信:

    “……我是一个外卖员,白天送餐,晚上看盘。今年亏了三万,是我一年的积蓄。我不敢跟家里说,每天晚上睡不着。陈老师,我该怎么办?”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这位朋友,首先,投资要用闲钱,不要用生活费,更不要借钱。其次,三万块对你来说是大钱,但放在人生长河里,可能只是一次教训的学费。重要的是,从这次教训里学到东西:你的风险承受能力是多少?你的投资纪律是什么?股市不会关门,钱可以再赚,但信心和健康没了,就难找了。”

    老王听着,觉得老陈说得在理。但他也知道,那个外卖员可能听不进去。人在亏损的时候,要的不是道理,是解套的方法,是“明天买什么能涨”。

    收音机里开始播片尾曲,是首老歌:《从头再来》。歌词唱着:“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老王想起二十年前,他下岗的时候,厂里也放这首歌。那时觉得悲壮,现在听着,却觉得有点……荒诞。股市亏了,能从头再来吗?钱没了,能从头再来吗?人生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像他下岗后再也没找回的那份稳定,那份尊严。

    他拎起收音机,继续巡逻。走到小区最里面的11号楼,这里住的大多是租户,年轻人多。四楼的阳台,几个年轻人正在喝酒,声音很大:

    “我操,今天又吃个跌停!”

    “你那算什么,我这周亏了二十个点!”

    “明天割不割?”

    “不割!死扛!我就不信它不涨!”

    声音年轻,激烈,带着醉意和不服。老王想起自己儿子,也在外地打工,最近也在微信上说“想学炒股”。他劝过,儿子说:“爸,你不懂,现在年轻人都炒。不炒,怎么买房?怎么结婚?”

    老王确实不懂。他只知道,他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五,儿子在工厂五千,省吃俭用十年,也凑不够首付。股市像条捷径,散发着诱人的光,虽然很多人走过去,发现是悬崖。

    收音机没电了,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啪”一声,彻底安静。老王拍了拍,没反应。他收起天线,把收音机夹在腋下。突然的安静,让夜晚显得更静。只有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汽车声。

    他走到岗亭,接上充电器。收音机又响了,是另一个频道,在播戏曲,《借东风》。诸葛亮唱:“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

    老王听不懂戏文,但喜欢那个调子,悠长,从容,像在讲述一个早就注定、但依然要一步步走完的故事。股市也许也是这样,涨跌早就在某种规律里,但身处其中的人,还是要一天天熬,一次次希望又失望。

    凌晨两点,小区彻底安静了。老王坐在岗亭里,看着监控屏幕。十六个小屏幕,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空荡的街道,静止的汽车,漆黑的花园,亮着灯的窗户。

    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什么?

    是在复盘今天操作的中年人?

    是在研究明天策略的年轻人?

    是在为亏损失眠的老人?

    还是单纯加班、看书、照顾孩子的普通人?

    老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个月,亮灯的窗户变多了。以前凌晨两点,最多五六扇窗亮着。现在,至少有十几扇。灯光是温的,黄的,白的,透过窗帘,像一只只失眠的眼睛,看着这个夜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红绿数字。

    收音机充了会儿电,他又打开,调到财经频道。已经没节目了,只有股市行情滚动播报,机械的女声:

    “上证指数收盘3285.67点,涨0.51%。深证成指收盘11776.87点,涨0.46%。创业板指收盘2423.47点,涨0.63%……”

    数字,涨跌,百分比。冷冰冰的,没有情绪。但老王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跳加速,是无数家庭的争吵或沉默,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深夜里巡逻、思考、担忧的普通人。

    他关掉收音机。太吵了,这些数字,这些分析,这些广告,这些成功学和失败故事。他需要安静。

    他走出岗亭,站在小区门口。街对面是家证券营业部,早就关门了,但门口的LED屏还亮着,滚动着红绿行情。那是另一种“复盘”,用光,用颜色,用永不停止的滚动。

    他看了会儿,觉得眼花。转身回岗亭时,看到地上有张纸,被风吹过来。捡起来,是张打印的K线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压力位,突破加仓。”

    不知是谁掉的。可能是李老师,可能是刘总,可能是那些喝酒的年轻人,也可能是某个外卖员,一边送餐一边研究,不小心掉了。

    老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也许明天,失主会来找。

    凌晨四点,最困的时候。老王泡了杯浓茶,打开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小,戏曲频道,《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在城下犹豫。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老王听着,慢慢喝茶。茶很苦,但提神。他想起白天的股市,多空博弈,就像这出戏。多方是诸葛亮,空方是司马懿。诸葛亮唱空城计,虚张声势;司马懿疑心重,不敢进城。股市里,利多是空城计,利空是司马懿的大军。谁真谁假,不到收盘不知道。

    五点,天蒙蒙亮。早起的老人开始散步,遛狗。收音机里开始播早新闻,头条又是股市:“美股昨夜大涨,A50期指跟涨,预计今日A股高开……”

    老王关掉收音机。该下班了。

    他交班给早班的保安,嘱咐了几句。走出小区时,晨光初现,空气清新。卖煎饼的摊子已经出摊了,香味飘过来。老王买了套煎饼,加两个蛋——他值夜班的福利,允许自己吃好点。

    摊煎饼的大爷边摊边问:“王师傅,夜班辛苦。听收音机没?今天行情咋样?”

    “说美股涨了,咱们可能高开。”

    “高开好,高开好。”大爷笑,“我那几只票,套了半个月了,就等反弹。”

    老王吃着煎饼,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暴打空头”奶茶店,还没开门,但招牌上的红色大字在晨光里很醒目。旁边贴了张新海报:“新品上线——定投珍珠奶茶,买一杯送定投计算器!”

    老王摇摇头。这个世界,无孔不入。

    回到家,妻子已经起床,在做早饭。儿子发来微信:“爸,我开了个模拟盘,昨天赚了五百!等我练熟了,就用真钱炒!”

    老王回:“先好好工作,别急着炒。”

    儿子没回。可能去上班了,可能在研究今天的行情。

    老王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还是收音机里的声音,那些术语,那些分析,那些焦虑的听众来电。他爬起来,打开自己的旧手机——儿子淘汰下来的。下载了股票软件,注册,登录。

    他没放钱,就看看。自选股列表空空如也,他也不知道该加什么。最后,加了“贵州茅台”“宁德时代”“招商银行”,因为总听人提起。

    看着那几条K线,红红绿绿,上上下下。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就像看戏,情节跌宕,主角(自己的钱)命运未卜,每一分钟都可能反转。只不过这场戏,赌的是真金白银。

    他关掉软件,躺回去。闭上眼睛,那些红绿线还在眼前晃。

    他想起收音机里老陈的话:“投资是长跑,要做时间的朋友。”

    而他,老王,一个五十二岁的保安,最熟悉的就是时间。他知道时间能磨平很多东西:下岗的痛,儿子的叛逆,生活的艰辛。但时间磨不平贪婪和恐惧,只会让它们换一副面孔,卷土重来。

    也许股市也是这样。涨涨跌跌,来来去去,但人性不变。贪婪时追高,恐惧时割肉,循环往复,像他巡逻的路线,每天一样,但每天又有点不同。

    他睡着了。梦里,收音机还在响,但播的不是股市,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听的广播剧。声音温暖,故事简单,好人得好报,坏人得惩罚。没有K线,没有涨跌,没有复盘。

    他睡得很沉。

    直到妻子叫他吃午饭。

    醒来时,阳光满屋。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然后起身,走到桌前,打开收音机。

    调到戏曲频道。

    《甘露寺》,乔国老唱:“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他听着,慢慢吃饭。

    股市开盘了。

    但今天,他不听了。

    他需要休息。

    从那些红绿数字里,从那些焦虑的声音里,从那些关于财富的幻梦里。

    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晚上还要值班。

    还要巡逻。

    还要拎着那台写着“复盘”的收音机。

    走过安静的小区。

    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走过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虚幻的。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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