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刘建国站在“启航考研”辅导班的讲台上,第三次清了清嗓子。讲台下坐着四十六个学生,本该是来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但现在,四十六双眼睛里的神色不是对真理的渴求,而是对财富的焦虑。至少有三十个学生,桌上摊开的不是《政治大纲解析》,而是手机,屏幕上红红绿绿,是他们今天浮亏或浮盈的股票账户。
这是刘建国当考研政治辅导老师的第十个年头。前九年,他教学生们背“矛盾普遍性与特殊性”,讲“价值规律与剩余价值”,画“五个统筹”“三大规律”的思维导图。那时候虽然枯燥,但他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帮年轻人建立理解这个世界的理论框架,哪怕只是为了应付考试。
今年不一样了。三月份开课时,他就注意到异常。课间休息,学生们讨论的不是“真理的标准是什么”,而是“宁德时代还能不能买”;不是“如何理解新时代主要矛盾”,而是“半导体板块是不是到头了”。有次他讲“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举例说“股市过热会脱实向虚”,下面一个学生举手:“老师,那现在算过热吗?我该清仓吗?”
他答不上来。他不是股评师,他是政治老师。但学生们显然更需要股评师。
四月份,退课潮开始了。四十六个学生,退了八个。退课理由很统一:“要专心炒股”“白天盯盘晚上复盘,没时间看政治”“老师讲的跟现实脱节”。
刘建国慌了。他不是什么名师,就靠这辅导班养家。考研政治辅导市场竞争激烈,他这个小机构,口碑就是生命线。退课八个,意味着下期可能招不满,意味着收入要少四分之一。
他去找校长商量。校长是个六十岁的老教师,扶了扶眼镜:“刘老师,时代变了。你得变。你看隔壁‘金榜考研’,政治课都加入‘宏观政策解读与投资机会’专题了,报名人数翻倍。”
“可我们是政治课……”
“政治就是最大的经济,经济就是最大的政治。”校长语重心长,“你得让学生觉得,学政治有用,能指导投资,能赚钱。不然谁学?”
刘建国失眠了三晚。第四晚,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研究股市。他把考研政治大纲和炒股术语对应起来:
• 矛盾普遍性与特殊性 = 技术分析要结合个股基本面
• 五大·发展·理念 = 投资要看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
• 新时代主要矛盾 = 当前市场主要矛盾是结构性分化
• 价值规律 = 价格围绕价值波动,要买价值股
• 剩余价值 = 企业利润增长是股价上涨的核心动力
他越写越觉得,好像……真能对上。政治课本里的抽象理论,用股市案例一解释,反而生动了。比如讲“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可以举板块轮动的例子;讲“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可以讲政策对股市的影响。
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转型。不完全转,是“政治+投资”融合教学。每周五晚上,政治课最后一小时,变成“政策解读与投资策略”专题。不推荐具体股票,只讲方**,讲如何用政治理论指导投资决策。
他在群里发了通知:“本周五晚政治课,新增‘新时代宏观政策与资本市场机遇’专题,欢迎各位同学带问题来。”
没想到,当晚来了五十六个人——多了十个蹭课的。教室坐满了,还有人站着。
此刻,刘建国站在讲台上,手心冒汗。他背后投影的不是往常的“矛盾论”,是一张A股K线图。旁边小字:“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理解当前市场”。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今晚我们讲一个大家关心的话题:如何用政治眼光看股市。”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手机都放下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
“我们先回顾一个基本原理,”刘建国点开下一页,“马克思说,价格围绕价值波动。在股市里,股价围绕什么波动?”
有人小声说:“公司价值。”
“对,但不够。”刘建国在白板上写下“内在价值”和“市场情绪”,“股价由内在价值和市场情绪共同决定。内在价值是基础,就像价值规律里的‘价值’;市场情绪是波动,就像‘价格’的上下起伏。我们要做的,是在价格低于价值时买入,在价格高于价值时卖出。这就是——价值投资。”
他偷偷观察学生反应。大多数人点头,有人记笔记。这是个好兆头。
“但问题来了,”他继续说,“怎么判断价格是否低于价值?这就要用到我们的政治经济学了。马克思说,商品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在股市里,企业的价值由什么决定?”
没人回答。刘建国自问自答:“由它创造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对,在资本市场,由它创造的未来现金流的现值决定。而影响未来现金流的,是宏观政策、产业趋势、公司治理,这些都和政治息息相关。”
他切换到一张图表:“比如,国家提出‘碳达峰、碳中和’,这是政策。政策导向资金流向,资金流向影响产业趋势,产业趋势决定公司前景。所以,投资新能源,不是追热点,是顺应历史发展方向。这叫——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
刘建国渐渐进入状态。他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对应去产能行业的投资机会,讲“乡村振兴战略”对应农业、农村电商板块,讲“科技自立自强”对应半导体、软件国产化。每个政治术语,都对应一个投资逻辑。
“但要注意,”他强调,“政策支持不等于股价马上涨。就像矛盾转化需要条件,量变到质变需要过程。投资需要耐心,需要‘战略定力’。”
“老师,”一个男生举手,“那现在这个阶段,是什么矛盾?”
刘建国愣了下,迅速反应:“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财富增值需求和不平衡不充分的资本市场发展之间的矛盾。具体到市场,是优质资产稀缺和资金泛滥之间的矛盾,是估值分化与均值回归之间的矛盾。”
他自己都被这个回答惊艳了。政治老师的专业素养加上这段时间的恶补,居然能如此丝滑地对接。
“那怎么解决这个矛盾?”另一个女生问。
“解决矛盾要抓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刘建国越说越顺,“当前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我认为是‘高质量发展’。所以投资要投向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符合高质量发展方向的公司。避开那些纯粹炒概念、没有实际业绩支撑的。”
“老师能举个例子吗?”有人问。
刘建国犹豫了。他知道,一旦举例,就接近荐股了。但他看到学生们渴望的眼神,咬了咬牙。
“比如……”他点开一张PPT,是他这几天准备的案例,“某新能源汽车公司,国家政策支持,产业趋势向上,公司业绩持续增长。虽然现在估值不低,但长期看,符合高质量发展方向。这就是我们要关注的公司类型。”
他没说名字,但台下已经有人在小声说“宁德时代”“比亚迪”。
“那现在能买吗?”有人问。
“这就是时机问题了。”刘建国切换到技术分析页面,“看这里,股价在年线附近震荡。年线是什么?是长期趋势线。如果站稳年线,可能开启新一轮上涨;如果跌破,可能要调整。我们要做的,是等待矛盾转化,等待量变积累到质变。”
“等多久?”
“不知道。”刘建国诚实地说,“投资最大的确定性,就是不确定。我们能做的,是提高认知,控制风险,然后——等待。”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学生们围上来,问各种问题:
“老师,白酒板块符合高质量发展吗?”
“芯片被卡脖子,算不算主要矛盾?”
“注册制改革会带来什么机会?”
“美国加息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刘建国一一解答,用政治术语包装,尽量不涉及具体操作。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熟练,那些曾经枯燥的理论,在股市这个鲜活案例的浇灌下,竟然开出了奇异的花。
九点,学生们终于散去。刘建国收拾东西,手还在抖,但这次是兴奋。他看了眼手机,辅导班群里已经刷屏:
“刘老师今晚神了!”
“终于知道政治怎么用了!”
“老师下周还讲投资专题吗?”
“我朋友想旁听,能加座吗?”
校长发来私信:“建国,今晚效果很好。有五个学生当场续报了全程班。继续努力,下周五我们开个专题直播,标题就叫‘考研政治名师带你读懂政策市’。”
刘建国回:“好。”
他走出教学楼,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想起十年前,他刚当老师时,在日记里写:“我想教给学生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而不仅仅是考试的技巧。”
现在,他教他们用政治理论炒股。这是进步,还是背叛?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今晚课怎么样?儿子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费,三千二。”
刘建国看着那串数字,回:“很成功。钱明天转你。”
他需要钱,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学生不退课。而学生需要“有用”的知识,需要能指导他们赚钱的理论。在这个需求链上,他用政治理论包装投资建议,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周末,刘建国没休息。他泡在图书馆,翻最新的政策文件、行业报告、券商研报。他把“十四五规划”逐条拆解,对应到具体行业和公司。他研究“共同·富裕”对消费板块的影响,研究“专精特新”对中小盘股的机会。他做了几十页PPT,标题是《用马克思主义方**把握资本市场主要矛盾》。
周日晚上,他在家试讲,妻子当听众。讲到一半,妻子打断他:“建国,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清。”妻子想了想,“你以前讲这些,眼睛里有一种……信仰的光。现在,很熟练,很专业,但那种光没了。”
刘建国沉默。他知道妻子在说什么。以前他相信,自己教的是真理,是理解世界的钥匙。现在,他教的是工具,是赚钱的方法。钥匙可以打开很多门,工具只能完成特定任务。他从一个布道者,变成了一个工匠。
“但我需要这份工作,”他说,“我们需要钱。”
“我知道。”妻子拍拍他的手,“我没有怪你。这个时代,谁都难。”
周一,考研政治圈里开始流传刘建国的“新教法”。有同行来打听,有机构来挖人,有财经媒体约采访。他谨慎应对,只说“探索教学创新”,不提具体内容。
但私下里,他开始整理一套完整的“政治炒股方**”,准备出本书,书名都想好了:《政治的财富:用考研政治决胜股市》。出版社编辑很感兴趣,说这是“知识付费新赛道”,首印可以谈三万册。
周三,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私募基金合伙人:“刘老师,听了您的课录音,很有启发。我们想请您做兼职顾问,主要做政策解读,月薪五万,不用坐班。”
五万。他当老师一个月也就两万。他没立刻答应,说考虑考虑。
周五晚上,第二场“政策解读与投资策略”专题。教室里坐不下了,走廊都站满了人。刘建国走进教室时,掌声响起。他有点恍惚,好像自己成了明星讲师,而不是政治老师。
那晚的课,他讲了“新时代社会主要矛盾”在资本市场的体现。他把消费升级、科技创新、绿色发展、国家安全四个方向,对应到具体投资赛道。他依然不荐股,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下课后,一个学生留下来,神情犹豫:“老师,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你说。”
“我爸妈的养老金,亏了三十万。他们不敢告诉我,我是偷偷看到的。”学生声音哽咽,“我想帮他们回本,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您今天讲的,我能用吗?”
刘建国看着这个最多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睛里的焦虑和渴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也照出这个时代。年轻人本该关心爱情、理想、未来,现在却在为父母的养老金焦虑,想在股市里寻找答案。
“同学,”他尽量让声音温和,“投资是长期的事,不能急。你父母的钱,我建议……求稳。买点货币基金,或者国债。股市风险大,不适合养老钱。”
“可是不炒股,怎么跑赢通胀?怎么回本?”
“有时候,不亏就是赚。”刘建国说,“在错误的路上停止,就是进步。”
学生似懂非懂地走了。刘建国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讲台上那本《政治大纲解析》。封面是红色的,像涨停板的颜色,也像某种警示。
他忽然想起马克思在《资本论》里的话:“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用政治理论,为资本的狂欢提供理论包装,为那些“铤而走险”的人提供心理安慰。
但他能停下吗?
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编辑:“刘老师,合同拟好了,您看看。首印三万册,版税12%。另外,我们想做一个线上课,分成模式您七我们三……”
钱。很多钱。能还清房贷,能让儿子上更好的学校,能让妻子不用那么辛苦的钱。
他想起妻子说的“那种光没了”。也许,那种光本就是一种奢侈。在现实面前,理想的光太微弱,照不亮前路,也填不饱肚子。
“好,”他说,“合同我看看。”
挂了电话,他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教学楼时,看到那个问问题的学生,坐在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刘建国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他没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投资有风险”?学生知道。
说“长期持有”?学生等不起。
说“好好学习”?在这个炒股比考研更“有用”的时代,这话苍白得像过期支票。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夜晚的城市依然喧嚣,证券营业部的大屏幕还亮着,红绿闪烁,像这个时代的心跳,急促,不安,充满欲望。
而他,一个考研政治老师,刚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转型”。
用马克思的理论,解读资本的狂欢。
用矛盾的学说,安抚亏损的焦虑。
用发展的眼光,为投机寻找理由。
他觉得荒诞,但又合理。在这个一切都被重新定义的时代,政治老师教炒股,就像广场舞大妈唱口诀,煎饼大爷荐板块,易经大师算涨跌一样,都是这个荒诞剧的一部分。
而他,是演员,也是观众。
是教唆者,也是受害者。
是清醒的,也是装睡的。
地铁进站,他走进去。车厢里,很多人盯着手机,屏幕上是K线图。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股票账户。上周听了自己课买的“高质量发展概念股”,涨了三个点。
浮盈九百块。
他笑了笑,又有点想哭。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等待到站。
等待下一个周五。
等待下一场,用政治理论包装的,财富幻梦的布道。
他知道,这列地铁不会停。
就像这个时代,不会停。
而他,只能继续,在这列名为“荒诞”的地铁上。
做一个还算称职的,解说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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