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最东端的悬崖上，立着一座废弃三十年的老灯塔。塔身斑驳，红白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灯塔早就没了实际功用——GPS时代，没有船需要它指引。但三个月前，它活了。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
复活始于一条抖音视频。视频里，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站在灯塔下，背对镜头，手指灯塔顶端：“家人们，发现了没有？这灯塔的光，是红色的！红色的！牛市要来了！”
视频是晚上拍的，灯塔顶端确实亮着红光——其实是旁边海鲜大排档的霓虹灯反光。但配上激昂的音乐和“#牛市灯塔#”的标签，视频爆了。播放量五百万，评论三万条：
“真的假的？”
“明天就去打卡！”
“求地址！”
“红色是涨，这波稳了！”
第二天，来了二十多个人。灯塔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人们拍照，发圈，定位，配上“打卡牛市灯塔，沾沾牛气”。第三天，五十人。第四天，一百人。一周后，滨海市旅游局连夜开会，决定：把这座废弃灯塔，变成网红景点。
他们给灯塔重新刷漆，红白相间，象征“红涨绿跌”。塔顶装了智能变色灯，号称“能根据股市情绪变化”。周一至周五，颜色对应上证指数涨跌：涨是红色，跌是绿色，平盘是黄色。周末，灯光循环变幻，象征“板块轮动”。还搞了个仪式：每晚七点半，灯塔“复盘时刻”，灯光闪烁，像在复盘当天行情。
最绝的是，旅游局在灯塔下立了块电子屏，实时显示A股主要指数。屏幕下方滚动着“投资格言”：“别人恐惧我贪婪”“价值投资长期持有”“牛市在悲观中诞生”。屏幕旁有个二维码，扫进去是滨海市旅游局的公众号，每天推送“灯塔看市”栏目，由旅游局请的“特约财经评论员”撰写——其实是个考了三次没考上证券从业资格的小年轻。
“牛市灯塔”正式成为网红打卡点。游客们来了，不只是拍照，是“朝圣”。他们摸着灯塔的砖墙，喃喃自语：“让我买的票涨停吧”“让我回本吧”“让我财富自由吧”。有人带着股票交易单，贴在灯塔上，像贴符咒。有人绕着灯塔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某种神秘仪式。
周六下午四点，灯塔下已经聚了上百人。大部分是游客，拖着行李箱，举着自拍杆。但人群中，有些熟悉的面孔。
李代码蹲在灯塔基座的阴影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的爬虫后台，一个新增的数据源就是“牛市灯塔”——他写了个脚本，抓取这里游客发的微博、抖音、小红书，分析关键词和情感倾向。数据显示，“灯塔”相关的讨论，正面情绪占比高达85%，“牛市”“希望”“信仰”是高频词。
“情绪过热。”他喃喃自语，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是他“市场情绪指数”的一个观察点，权重不高，但有意思——一个物理地标，成了情绪图腾。
不远处，煎饼大爷老王推着他的三轮车，临时改行卖“牛市煎饼”。煎饼上撒火腿丁摆出“牛”字，酱料是红色的。招牌写着：“吃了牛市煎饼，账户一路长红！”生意很好，排队的人问他：“大爷，您说这灯塔，真灵吗？”
老王一边摊饼一边说：“灯塔灵不灵不知道，煎饼肯定灵。吃饱了，才有力气炒股。”
“您炒股吗？”
“不炒。”老王说，“我就摊煎饼。但我知道，肚子饱了，心就不慌。心不慌，脑子就清楚。脑子清楚，就不容易亏钱。”
顾客似懂非懂，接过煎饼，对着灯塔拍照。
灯塔的另一侧，广场舞领队赵玉梅带着她的“夕阳红炒股舞队”来了。她们统一穿着红色T恤，背后印着“牛市灯塔打卡团”。音乐起，跳的是改编版《灯塔》：
“你是牛市的灯塔，照亮K线的方向——”
“每次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哦～灯塔～给我力量——”
舞步整齐，歌声嘹亮。围观的人鼓掌，有人跟着哼。赵玉梅边跳边观察，她发现，来这里的老人特别多。他们眼神里有种饥渴，像在寻找救命稻草。股市亏了钱，来这里找心理安慰。舞能给他们安慰吗？她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他们动起来，唱出来，暂时忘记那些红绿数字。
人群外围，常胜坐在折叠椅上，摊开黑色笔记本。他戴着太阳镜，像个普通游客，但眼睛在观察。他看到：
•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灯塔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走近听，是在报股票代码：“300750，宁德时代，求明天涨停；600519，贵州茅台，求反弹……”
• 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举着手机直播：“宝宝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牛市灯塔！据说摸了灯塔，买的股票就能涨！来，家人们，小礼物走一波，我给家人们摸三下！”
• 几个大学生，在灯塔墙上贴便利贴，写着“求不挂科”“求脱单”“求offer”，然后又在下面加上“求持有的基金涨20%”。
• 一个穿僧袍的人——不是真和尚，是“禅意投资”的网红，盘腿坐在灯塔下，闭目打坐。面前摆着二维码：“随喜结缘，赠送《心经炒股心法》”。
常胜快速记录：“物理地标成为心理寄托。在不确定性中，人需要具体、可触摸的象征物。灯塔提供象征，游客提供信仰。双方各取所需，完成一次集体心理按摩。”
他看向电子屏，上证指数今天涨0.8%，红色。灯塔顶端的灯，也是红色。阳光下的红色，没有夜晚那么刺眼，但依然醒目。
“常老师。”一个声音。是苏菲亚，艺术史硕士，现在的“财经圈清流”。她背着画板，看起来是来写生的。
“苏老师也来了。”常胜合上笔记本。
“来收集素材。”苏菲亚支起画板，“下一期视频讲‘公共艺术与集体心理’，牛市灯塔是绝佳案例。你看，这灯塔，原本是功能性的，现在成了象征性的。人们把自己的欲望、恐惧、希望，投射在这个混凝土建筑上。这很像中世纪的大教堂，人们去朝圣，祈求救赎。只是那时候祈求灵魂得救，现在祈求财富增值。”
常胜点头：“你的视角总是独特。”
“被逼的。”苏菲亚苦笑，“不讲点独特的，没人看。上周我讲‘巴洛克艺术的戏剧性与妖股行情’，播放量破两百万。这周得找个更劲爆的。灯塔正好，有视觉冲击力，有故事性，还蹭热点。”
她开始画速写。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灯塔的轮廓，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在人群头上画了些对话框，里面是股票代码、涨跌幅、K线图。
“你觉得，”她问常胜，“这狂热什么时候会退？”
“当灯塔不红的时候。”常胜说，“但旅游局很聪明，周一至周五灯光随股市变色，周末随机。这样，总有红的时候，总能维持希望。”
“那如果……股市连续跌一个月呢？”
“他们会说，红灯是提醒‘风险’，是叫你‘逢低买入’。”常胜推了推太阳镜，“象征物的好处是，解释权在讲述者手里。就像《易经》，怎么解都对。”
正说着，人群一阵骚动。电子屏上的指数突然跳绿——下午欧洲股市开盘大跌，A50期指跟跌。灯塔顶端的灯，缓慢地从红色变成绿色。
“绿了！绿了！”有人喊。
气氛骤变。刚才还在拍照欢笑的人群，安静下来。盯着屏幕，盯着灯塔。绿灯在阳光下没那么明显，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绿了。
那个跪拜的中年***起来，脸色煞白：“绿了……绿了……我的票……”
直播的女孩赶紧调整话术：“家人们，灯塔变绿了！这是提醒我们，注意风险！仓位重的家人，可以考虑减仓！没上车的家人，等企稳再进！听懂掌声！”
赵玉梅的舞队停下。大妈们看着绿灯，窃窃私语：
“绿了，明天要跌？”
“不一定，可能是洗盘。”
“那我们还跳不跳？”
“跳！绿了更要跳！跳走晦气！”
音乐重新响起，舞步继续，但没那么欢快了。像一种倔强的抵抗，在绿色灯光下，用红色舞衣和歌声，对抗某种不可言说的预感。
李代码盯着电脑。爬虫数据显示，“灯塔”相关的讨论，负面词汇开始增加：“绿了”“跌”“风险”“跑”。情绪指数从85%掉到60%。
“情绪转换很快。”他记录，“物理信号的改变，能迅速影响集体心理。但问题是，这个信号本身是人为的、随机的。”
煎饼大爷老王看着绿灯，摇摇头，对排队的顾客说：“你看，灯会变，但煎饼味道不会变。不管红绿灯，肚子饿了就得吃。”
一个年轻人问：“大爷，那现在是该买还是该卖？”
老王把煎饼递给他：“该吃。吃饱了，再想。”
年轻人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看着绿灯，若有所思。
常胜收起折叠椅，准备离开。苏菲亚叫住他：“常老师，不看了？”
“看完了。”常胜说，“绿灯亮了，人群会分化。一部分人离开，觉得不灵了；一部分人留下，觉得‘绿是抄底机会’。但无论哪种，都证明了一件事：人们需要的不是灯塔本身，是需要一个相信的理由。红灯时相信牛市，绿灯时相信机会。总之，需要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常胜看看表，“该回去接孩子放学了。”
他走了。苏菲亚继续画。她把灯塔涂成红色，人群涂成绿色，形成反差。标题想好了：《红与绿：一个时代的颜色寓言》。
夜幕降临。灯塔下的游客少了些，但还有几十人。灯塔的绿光在夜色中明显起来，幽幽的，像某种警示。
电子屏上滚动着“投资格言”，现在轮到：“行情在绝望中诞生，在犹豫中成长，在乐观中成熟，在狂欢中死亡。”
没人认真看。大家都在拍照，拍绿色灯塔，发朋友圈，配文：“打卡牛市灯塔，遇绿灯，是风险提示，也是机会提示。我选择相信机会！”
同一张照片，可以解读为风险，也可以解读为机会。这就是象征物的美妙之处。
晚上八点，旅游局的人来了。他们调整灯光程序，让灯塔从绿色缓慢变成彩色循环，象征“板块轮动”。灯光变幻，红、黄、蓝、紫……在夜空中划出迷幻的图案。
人群又兴奋起来。拍照，录像，直播。
“看！板块轮动了！”
“下一个亮什么颜色？”
“红色！一定要红色！”
灯光最终停在紫色。
“紫色是什么板块？”
“不知道……可能是科技？紫是芯片的颜色？”
“有道理！明天买芯片股！”
人群满足地散去。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启示”，哪怕这个启示是自己脑补的。
李代码最后一个走。他看了眼电脑，今日“灯塔”情绪数据：平均75%，比昨天跌了10%，但仍在高位。人们似乎学会了自我调整：红灯时狂欢，绿灯时寻找“机会”，彩灯时脑补“板块”。总能找到解释，总能维持信仰。
他合上电脑，看向灯塔。夜色中，它静静矗立，灯光变幻。三十年前，它指引真实的船只避开礁石。三十年后，它指引虚幻的欲望避开……什么？什么也避不开。它只是站在那里，被人们赋予意义，然后人们相信这个意义。
就像K线图。只是一串数字，但人们相信它能预示未来。
就像“老师”“专家”“股神”。只是普通人，但人们相信他们掌握真理。
就像这个时代，充满不确定性，但人们相信，一定能找到确定性，哪怕只是一座刷了红漆的废弃灯塔。
李代码走向公交站。手机震动，是“牛市灯塔”公众号推送：“【灯塔看市】今日灯塔绿灯，提示风险。但风险孕育机会！关注芯片、军工、农业板块结构性机会……”
他关掉推送。
车来了。他上车，坐下，看向窗外。
灯塔在夜色中越来越远，但灯光还在闪烁，红、绿、黄、蓝、紫……
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关于财富的，梦幻般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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