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再来时,是三日后。
夜深,无月。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辞坐在黑暗里,手边放着那把短刀。他在等。
等那个脚步声。
等那个和他一样没有名字的人。
墙头有极轻的响动,然后一个黑影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阿七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
沈辞站起身,走到门口。
两人隔着门槛,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又来了?”沈辞问。
阿七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
黑暗里,阿七的声音传来:
“他要动手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时候?”
“不知道。”阿七说,“但快了。大将军最近天天召人议事,羽林卫调动频繁,禁军也换了岗。”
沈辞沉默着。
阿七继续说:“你们府外多了些人。看着像商贩,其实是探子。你出不去,进来了也出不去。”
沈辞点点头。
他本来也出不去。
阿七忽然问:“萧景琰最近来过吗?”
“来过。”
“说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让我准备。”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什么?”
沈辞没有回答。
阿七也不追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个馒头。凉的,硬的,和上次一样。
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辞。
沈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很难嚼。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两人在黑暗里吃着馒头,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阿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知道萧烈府里有多少我这样的人吗?”
沈辞摇头。
“七个。”阿七说,“七个影子。替七个人。将军自己有两个,他儿子有三个,他侄子有一个,他小妾有一个。”
他顿了顿。
“最小的那个,今年九岁。刚入营半年,天天哭。”
沈辞听着,没有说话。
“我见过他一次,”阿七说,“在院子里练步态。走错了,被打了一顿。打完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他哭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练出来的,”阿七说,“和我们一样。”
黑暗里,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七忽然问:“你那个名字——沈辞——是你自己取的,还是他们取的?”
沈辞怔了怔。
“自己写的。”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连自己写的都没有。”
沈辞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阿七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他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他们让我盯着你,”他说,“每天回去报告。”
沈辞没有说话。
“但我没报告全部。”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黑暗里。
沈辞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
第二夜,萧景琰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晚,快到子时才推开门。月光照在他身上,沈辞看见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底青黑更深,嘴角抿得很紧。
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说话。
沈辞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萧烈动手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
“今天,刑部把我的人带走了三个。说是贪墨,其实是栽赃。户部那边,我的拨款被扣了。兵部那边,我的护卫名额被削到只剩二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接下来就是我。”
沈辞沉默着。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阿青给你的东西,都收好了?”
沈辞点头。
“刀呢?”
“在枕头底下。”
萧景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怕吗?”
沈辞想了想。
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听见墙外有脚步声,手就会放在刀柄上。每次天黑下来,就会睡不着。每次阿七来说那些话,心就会往下沉。
那是怕吗?
“不知道。”他说。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不是温润的、克制的,而是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笑——有些苦涩,有些疲惫,还有些别的什么。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太多,反而更怕。”
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月光下,两张几乎重叠的脸相对着。
“如果有一天,”萧景琰说,“我不来了——”
他顿了顿。
“你就走。”
沈辞看着他。
“不用等我,”萧景琰说,“也不用等任何人。自己走。”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往哪走?”
萧景琰看着他。
“阿青没告诉你?”
沈辞摇头。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回过头。
月光下,那张和沈辞几乎重叠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阿辞,”他说,“活下来。”
他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活下来。
这是萧景琰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不是“能活便活”,不是“护不住你别怪我”,是“活下来”。
他慢慢坐回石凳上,手放在石桌上。
石桌是凉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
但它也会握刀了。
会数脚步声了。
会在黑暗里等一个人来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这一次,手没有抖。
第三夜,阿青来了。
她来得比阿七和萧景琰都早。天刚黑透,她就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她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干粮。几块饼,一包肉干,一小袋盐。
“路上吃的,”她说,“真到那天,没时间找吃的。”
沈辞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阿青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是一幅画。画得很粗,但能看清——是皇子府的布局,标注着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这是你所在的位置,”她指着影园,“这是最近的墙——不是正门,是这边。”
她的手指移动,指向影园东北角。
“这里有一棵树,树冠伸到墙外。翻上去,顺着树下去,就是府外。”
沈辞看着那张画,把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翻出去之后,往北走。”阿青的手指继续移动,“北边是后街,晚上没人。顺着后街走到头,有一个废弃的角门。从角门出去,就是皇城外。”
沈辞抬起头。
“皇城外?”
阿青点头。
“皇城外有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杂院。穿过巷子,是一条河。河边有条小路,往城外走。”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沿着河走,走半个时辰,会看见一座破庙。”
她顿了顿。
“阿七就埋在那儿。”
沈辞的心微微紧了紧。
阿青抬起头,看着他。
“庙很破,没人去。可以暂时躲着。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她看着沈辞的眼睛。
“这是我能给你画的,最清楚的路了。”
沈辞点点头,把那张画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刻进脑子里。
阿青把纸折起来,塞进他手里。
“记住就烧了,”她说,“不能留。”
沈辞点头。
阿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阿七来找过你了?”
沈辞怔了怔,点头。
“几次?”
“两次。”
阿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辞看着她,问:“他可信吗?”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沈辞等着。
阿青继续说:“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影子。但他替的是萧烈,不是萧景琰。真到了那天——”
她顿了顿。
“他可能会帮你,也可能会杀你。”
沈辞沉默着。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井。
“阿七那个名字,”她说,没有回头,“不是他们取的。”
沈辞看着她。
“是他自己取的。七岁入营,所以叫阿七。和我那个同伴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沈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辞想了想,说:“他想做自己。”
阿青点点头。
“想,但做不到。”
她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我那个同伴,他也想。想了八年,最后逃了。逃了三天,死了。”
她看着沈辞。
“这个阿七,他也在想。但他没逃。他在等。”
沈辞问:“等什么?”
阿青摇头。
“不知道。也许等一个机会。也许等死。”
她站起身。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你那个名字,”她说,“沈辞。是你自己写的?”
沈辞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留着。”
她走了。
门关上。
沈辞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阿七再来时,是第四夜。
他来得比之前都晚。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他才翻墙进来。
沈辞坐在石凳上,等他。
阿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
“你几天没睡?”沈辞问。
阿七摇头。
“睡不着。”
沈辞没有说话。
阿七忽然问:“阿青来过了?”
沈辞点头。
“给你画了路?”
沈辞看着他。
阿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的。那天夜里,她在墙边站了很久,比划着什么。”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画了。”
阿七点点头。
“记得住吗?”
沈辞点头。
阿七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往外走的路,那我问你——你知道往里走的路吗?”
沈辞怔了怔。
往里走?
阿七说:“萧景琰把你藏在这儿,但他自己呢?如果他被抓了,你往哪走?”
沈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七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我替的那个人,是萧烈的侄子。他对我还行,不打不骂,偶尔给点吃的。但如果萧烈倒了,他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想。”
他看着沈辞。
“你也该想。不是只想往外走,也想往里走——往你想去的地方走。”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去什么地方?”
阿七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空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想待在哪儿。”
他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他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上次说的,”他说,“我没报告全部。他们问你这儿怎么样,我说——就一个修书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
“但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
很久很久。
---
三人都走了。
沈辞坐在月光里,把那三个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说:他们要动手了。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萧景琰说:活下来。不用等我,自己走。
阿青说:这是路。记住就烧了。
他拿出阿青给的那张纸,借着月光,把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东北角。
阿青说的那棵树。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很高,树干粗壮,树冠伸到墙外。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
他把手收回来,走回屋里。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短刀,握在手里。
凉的。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边。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阿七说的话:
“你想去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第一次开始想了。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那个九岁的影子,现在还在哭吗?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出来的笑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见到那个孩子——
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想说的。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
夜很深,很静。
影园里,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手边放着一把刀。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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