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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准备

    阿七再来时,是三日后。

    夜深,无月。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辞坐在黑暗里,手边放着那把短刀。他在等。

    等那个脚步声。

    等那个和他一样没有名字的人。

    墙头有极轻的响动,然后一个黑影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阿七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

    沈辞站起身,走到门口。

    两人隔着门槛,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又来了?”沈辞问。

    阿七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

    黑暗里,阿七的声音传来:

    “他要动手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时候?”

    “不知道。”阿七说,“但快了。大将军最近天天召人议事,羽林卫调动频繁,禁军也换了岗。”

    沈辞沉默着。

    阿七继续说:“你们府外多了些人。看着像商贩,其实是探子。你出不去,进来了也出不去。”

    沈辞点点头。

    他本来也出不去。

    阿七忽然问:“萧景琰最近来过吗?”

    “来过。”

    “说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让我准备。”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什么?”

    沈辞没有回答。

    阿七也不追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个馒头。凉的,硬的,和上次一样。

    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辞。

    沈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很难嚼。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两人在黑暗里吃着馒头,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阿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知道萧烈府里有多少我这样的人吗?”

    沈辞摇头。

    “七个。”阿七说,“七个影子。替七个人。将军自己有两个,他儿子有三个,他侄子有一个,他小妾有一个。”

    他顿了顿。

    “最小的那个,今年九岁。刚入营半年,天天哭。”

    沈辞听着,没有说话。

    “我见过他一次,”阿七说,“在院子里练步态。走错了,被打了一顿。打完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他哭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练出来的,”阿七说,“和我们一样。”

    黑暗里,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七忽然问:“你那个名字——沈辞——是你自己取的,还是他们取的?”

    沈辞怔了怔。

    “自己写的。”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连自己写的都没有。”

    沈辞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阿七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他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他们让我盯着你,”他说,“每天回去报告。”

    沈辞没有说话。

    “但我没报告全部。”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黑暗里。

    沈辞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

    第二夜,萧景琰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晚,快到子时才推开门。月光照在他身上,沈辞看见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底青黑更深,嘴角抿得很紧。

    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说话。

    沈辞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萧烈动手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

    “今天,刑部把我的人带走了三个。说是贪墨,其实是栽赃。户部那边,我的拨款被扣了。兵部那边,我的护卫名额被削到只剩二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接下来就是我。”

    沈辞沉默着。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阿青给你的东西,都收好了?”

    沈辞点头。

    “刀呢?”

    “在枕头底下。”

    萧景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怕吗?”

    沈辞想了想。

    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听见墙外有脚步声,手就会放在刀柄上。每次天黑下来,就会睡不着。每次阿七来说那些话,心就会往下沉。

    那是怕吗?

    “不知道。”他说。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不是温润的、克制的,而是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笑——有些苦涩,有些疲惫,还有些别的什么。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太多,反而更怕。”

    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月光下,两张几乎重叠的脸相对着。

    “如果有一天,”萧景琰说,“我不来了——”

    他顿了顿。

    “你就走。”

    沈辞看着他。

    “不用等我,”萧景琰说,“也不用等任何人。自己走。”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往哪走?”

    萧景琰看着他。

    “阿青没告诉你?”

    沈辞摇头。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回过头。

    月光下,那张和沈辞几乎重叠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阿辞,”他说,“活下来。”

    他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活下来。

    这是萧景琰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不是“能活便活”,不是“护不住你别怪我”,是“活下来”。

    他慢慢坐回石凳上,手放在石桌上。

    石桌是凉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

    但它也会握刀了。

    会数脚步声了。

    会在黑暗里等一个人来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这一次,手没有抖。

    第三夜,阿青来了。

    她来得比阿七和萧景琰都早。天刚黑透,她就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她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干粮。几块饼,一包肉干,一小袋盐。

    “路上吃的,”她说,“真到那天,没时间找吃的。”

    沈辞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阿青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是一幅画。画得很粗,但能看清——是皇子府的布局,标注着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这是你所在的位置,”她指着影园,“这是最近的墙——不是正门,是这边。”

    她的手指移动,指向影园东北角。

    “这里有一棵树,树冠伸到墙外。翻上去,顺着树下去,就是府外。”

    沈辞看着那张画,把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翻出去之后,往北走。”阿青的手指继续移动,“北边是后街,晚上没人。顺着后街走到头,有一个废弃的角门。从角门出去,就是皇城外。”

    沈辞抬起头。

    “皇城外?”

    阿青点头。

    “皇城外有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杂院。穿过巷子,是一条河。河边有条小路,往城外走。”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沿着河走,走半个时辰,会看见一座破庙。”

    她顿了顿。

    “阿七就埋在那儿。”

    沈辞的心微微紧了紧。

    阿青抬起头,看着他。

    “庙很破,没人去。可以暂时躲着。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她看着沈辞的眼睛。

    “这是我能给你画的,最清楚的路了。”

    沈辞点点头,把那张画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刻进脑子里。

    阿青把纸折起来,塞进他手里。

    “记住就烧了,”她说,“不能留。”

    沈辞点头。

    阿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阿七来找过你了?”

    沈辞怔了怔,点头。

    “几次?”

    “两次。”

    阿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辞看着她,问:“他可信吗?”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沈辞等着。

    阿青继续说:“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影子。但他替的是萧烈,不是萧景琰。真到了那天——”

    她顿了顿。

    “他可能会帮你,也可能会杀你。”

    沈辞沉默着。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井。

    “阿七那个名字,”她说,没有回头,“不是他们取的。”

    沈辞看着她。

    “是他自己取的。七岁入营,所以叫阿七。和我那个同伴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沈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辞想了想,说:“他想做自己。”

    阿青点点头。

    “想,但做不到。”

    她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我那个同伴,他也想。想了八年,最后逃了。逃了三天,死了。”

    她看着沈辞。

    “这个阿七,他也在想。但他没逃。他在等。”

    沈辞问:“等什么?”

    阿青摇头。

    “不知道。也许等一个机会。也许等死。”

    她站起身。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你那个名字,”她说,“沈辞。是你自己写的?”

    沈辞点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留着。”

    她走了。

    门关上。

    沈辞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阿七再来时,是第四夜。

    他来得比之前都晚。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他才翻墙进来。

    沈辞坐在石凳上,等他。

    阿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

    “你几天没睡?”沈辞问。

    阿七摇头。

    “睡不着。”

    沈辞没有说话。

    阿七忽然问:“阿青来过了?”

    沈辞点头。

    “给你画了路?”

    沈辞看着他。

    阿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的。那天夜里,她在墙边站了很久,比划着什么。”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画了。”

    阿七点点头。

    “记得住吗?”

    沈辞点头。

    阿七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往外走的路,那我问你——你知道往里走的路吗?”

    沈辞怔了怔。

    往里走?

    阿七说:“萧景琰把你藏在这儿,但他自己呢?如果他被抓了,你往哪走?”

    沈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七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我替的那个人,是萧烈的侄子。他对我还行,不打不骂,偶尔给点吃的。但如果萧烈倒了,他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想。”

    他看着沈辞。

    “你也该想。不是只想往外走,也想往里走——往你想去的地方走。”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去什么地方?”

    阿七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空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想待在哪儿。”

    他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他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上次说的,”他说,“我没报告全部。他们问你这儿怎么样,我说——就一个修书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

    “但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

    很久很久。

    ---

    三人都走了。

    沈辞坐在月光里,把那三个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说:他们要动手了。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萧景琰说:活下来。不用等我,自己走。

    阿青说:这是路。记住就烧了。

    他拿出阿青给的那张纸,借着月光,把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东北角。

    阿青说的那棵树。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很高,树干粗壮,树冠伸到墙外。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

    他把手收回来,走回屋里。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短刀,握在手里。

    凉的。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边。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阿七说的话:

    “你想去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第一次开始想了。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那个九岁的影子,现在还在哭吗?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出来的笑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见到那个孩子——

    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想说的。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

    夜很深,很静。

    影园里,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手边放着一把刀。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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