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来时,是黄昏。
暮色刚刚落下,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她推门进来,脸色比往常更沉。
沈辞站起身,看着她。
阿青走到石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沈辞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阿青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被软禁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时候?”
“三天前。”阿青说,“萧烈的人堵在正院门口,说是‘保护’,其实是看守。殿下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沈辞沉默着。
阿青继续说:“消息是令仪传出来的。她从后窗爬进去,见了殿下一面。殿下让她带话——”
她顿了顿。
“让你走。”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现在就走。”
阿青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辞没有说话。
阿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站起身。
“我不能再来了,”她说,“萧烈的人已经开始查我。再来,会把你暴露。”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巴掌大,很旧。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里面是一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将来某个人。”
沈辞看着那个布包。
“如果我出事了,”阿青说,“这封信会有人送到你手上。里面是我查到的,关于你身世的东西。”
沈辞猛地抬起头。
身世?
阿青看着他。
“你以为你为什么长得像萧景琰?巧合?”
沈辞说不出话。
阿青没有多说。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顿。
“有些事,”她说,没有回头,“萧景琰不告诉你,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握着那个布包,没有打开。
阿青说,不是给他的。是给将来某个人。
那他现在不能看。
他把布包塞进木匣里,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萧景琰被软禁了。
阿青不能再来了。
令仪传了话。
现在就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那只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
也会握刀了。
会数脚步声了。
会在黑暗里等一个人来了。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短刀。
插进腰带里。
他走回院子里,站在那口井边,低头看着井水。
很深,看不见底。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三丈六,比亲王府的墙还高六尺。
阿青说,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墙头有响动。
很轻,和之前阿七来时一样。
他停住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黑影从墙头落下。
不是阿七。
是个陌生人。
年纪比阿七大一些,二十出头,面无表情。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辞。
沈辞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阿七一样,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
比阿七的空更冷。
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那人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影子。”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之前阿七说的一模一样。
沈辞没有说话。
那人走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那张石桌、那面铜镜。然后他走到沈辞面前,很近,近到沈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血腥气,比阿七的更浓。
“阿七被换了,”他说,“他报告得太少,大将军不满意。”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长得确实像,”他说,“难怪要用你。”
他忽然伸手,捏住沈辞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和搜查那日的胡广一样。
沈辞一动不动。
那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答得好,我就走。答不好——”
他没有说完。
沈辞知道没说完的那部分是什么。
“萧景琰多久来一次?”
沈辞想了想,说:“以前三四天一次。最近没来。”
那人盯着他。
“为什么最近没来?”
“不知道。”
“阿青来过吗?”
沈辞沉默了一瞬。
“来过。”
“来做什么?”
“送吃的。”
那人看着他,目光更冷了。
“送吃的?就这些?”
沈辞点头。
那人忽然笑了。
很冷的笑,像刀子划在冰上。
“你知道阿七为什么被换吗?”
沈辞没有说话。
“因为他撒谎。”那人说,“他说这儿就一个修书的,没什么特别的。但大将军查过了——这儿没有书,没有纸,没有墨。修书的,修什么?”
沈辞的心往下沉。
那人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遍。阿青来做什么?”
沈辞沉默着。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不再追问。
他转身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阿七还活着,”他说,“但他活不了多久。”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阿七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
因为撒谎。
因为他。
他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
手按在刀柄上。
凉的。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想。
想阿七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月光里,掰着凉馒头慢慢嚼。
想阿七说“我连自己写的都没有”。
想阿七说“我没报告全部”。
想阿七说“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现在来了。
不是他了。
阿七要死了。
因为他。
他坐在黑暗里,手按在刀柄上。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
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迈出去。
站在门槛上。
然后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沿着阿青画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条青石小路,白天他站在门口看见过。夜里没有人,只有月光照着,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走过小路,绕过那个池塘。池塘里有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梗子,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细瘦的骨头。
他走到那棵树下面。
很高。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伸到墙外,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外,就是皇子府外面。
就是皇城外面。
就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阿青嘴里听说过的世界。
他只要翻上去,顺着树下去,就能出去。
就能活。
他站在那棵树下,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影园的霉味,是青草、是泥土、是远处飘来的炊烟。
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外面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墙。
墙很高。但树干就在旁边,枝桠伸过去,像一架梯子。
他能翻过去。
他知道自己能翻过去。
他练了十二年剑法,身手比一般人好。这棵树,他爬得上去。
他伸手抓住一根枝桠,试了试。
很结实。
他用力一拉,身子离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从墙外传来的。
像是呻吟。
像是呼唤。
他停住了。
手还抓着那根枝桠,身子悬在半空。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更轻了,像是快断了。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是阿七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阿七临走前说的话:
“下次来问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现在来了。
阿七呢?
阿七在哪儿?
他松开手,落回地上。
站在那棵树下,听着墙外的声音。
风停了。夜很静。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过池塘,走过青石小路,走回影园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月光被挡在外面。
他走回屋里,坐在床边。
手还在刀柄上。
凉的。
他握紧刀柄。
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个新影子说的话:
“阿七还活着。但他活不了多久。”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是阿七吗?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刚才站在那棵树下,抓着那根枝桠,离那堵墙只有一步。
他可以选择翻过去。
可以选择活。
但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那个声音。
因为他想起了阿七。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翻过去,阿七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刀柄。
站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
站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着门外那条青石小路。
那条通往那棵树的路。
那条通往自由的路。
他没有再迈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七,你撑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没有人回应。
但他自己听见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手边放着那把刀。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黑暗。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如果明天,那个新影子再来——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只是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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