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英发布讨贼檄文那天,是三月十七。
南屏郡城的校场上,三万人马肃立无声。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枪戟如林,寒光闪闪。顾长英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八名亲卫,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檄文是他亲笔写的,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遍。
他看着台下那三万双眼睛,深吸一口气,展开黄绫。
“启国臣民,共鉴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逆贼萧烈,本边关一介武夫,蒙先帝厚恩,拔擢于行伍之间,寄以腹心之任。不意豺狼成性,蛇蝎为心,窃据中枢,荼毒社稷。今列其十大罪状,昭告天下——”
台下更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旗帜翻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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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英的声音继续往下念。
其一,欺君罔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其二,屠戮皇亲,血洗七皇子府。
其三,残害忠良,诛杀御史沈文远等数十大臣。
其四,排除异己,遍植私党,卖官鬻爵。
其五,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其六,擅启边衅,辱梁国使臣,致两国交兵。
其七,私设刑狱,滥杀无辜。
其八,僭越礼制,奢靡无度。
其九,离间骨肉,挑拨宗室。
其十,觊觎神器,图谋篡位。
顾长英收起黄绫,目光扫过全场。
“此十大罪状,天人共愤。长英虽不才,蒙先帝遗泽,受国厚恩,岂忍坐视社稷倾覆?今起兵三万,讨伐逆贼。凡我启国臣民,有忠君爱国之心者,皆可奋起响应——”
“共诛国贼,光复萧室!”
台下三万人齐声高呼:
“共诛国贼,光复萧室!”
呼声震天,传出去几十里。
顾长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
檄文一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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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发出的当天,顾长英就派人去了平南郡。
去的是他的心腹,姓周名全,跟了他十年,办事牢靠。
周全带了一封信,还有一车礼物。
信是顾长英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请借象兵一用。
平南郡在大宁境内,挨着万兽岭,盛产大象。当地人驯象为骑,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一队象兵冲过去,再厚的阵型也能撕开。
但段土司从不参与中原争斗。他只想守着那块飞地,做他的土皇帝。
顾长英知道,光凭“讨贼”的大义,请不动他。
所以他许了别的。
信里写得明白:事成之后,平南商队可在南屏境内自由通行,免征关税。南屏郡城的市场,向平南商人全面开放。茶叶、丝绸、瓷器,优先供应平南。
这是顾长英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南屏是商路要冲,打通了这条线,平南的象牙、香料、宝石,就能绕过中间商,直通中原。
段土司是个聪明人。
他应该知道这有多大的利。
周全临走前,顾长英对他说:
“你跟段土司说,这不是借钱借粮,是合伙做生意。他帮我打这一仗,我帮他开一条路。往后十年,他的商队进出南屏,我分文不取。”
周全点点头。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成。”
他带着人,往平南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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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梁国京城郢都。
朝堂上,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听群臣争吵。
他叫梁承胤,今年二十四岁,登基刚满两个月。
先帝走后,他顺利即位,刚一上来就想证明自己,施展自己的抱负。这龙椅还没有坐热,就赶上了这场败仗。
“三万五千大军,攻一个小小的东川郡,损兵折将,寸土未得!韩烈该当何罪!”
“韩立战死,粮草被烧,韩烈身为主将应负全部责任!”
“臣请斩韩烈,以谢国人!”
吵得最凶的,是太傅梁弘裕。
梁弘裕六十二岁,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当初梁承胤要打这一仗,他就反对。现在仗打输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梁弘裕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人,“老臣当初就说过,启国内乱,正是我梁国休养生息之机,不该贸然介入。如今损兵折将,空耗国力,皆因韩烈轻敌冒进。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韩烈站在殿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梁太傅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韩峥,韩烈的族兄,今年三十八岁,是朝中少壮派的头领。
韩峥走出来,站在韩烈旁边。
“胜败乃兵家常事。韩烈三日破关,已显我梁国军威。至于粮草被烧,那是守将失职,非韩烈之过。韩立战死,那是为国捐躯,更不该苛责主将。”
他看着梁弘裕。
“梁太傅,您在朝堂上坐了四十年,可曾上过一次战场?”
梁弘裕脸色变了。
韩峥继续说:“打仗不是写文章。今天你参一本,明天他弹一折,就能打胜仗?笑话。”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看看梁弘裕,又看看韩峥,最后看向韩烈。
“韩烈,你有何话说?”
韩烈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臣无话可说。兵败将亡,臣当领罪。陛下若要斩臣,臣引颈受戮。”
梁承胤盯着他。
“你不想辩解?”
韩烈说:“败了就是败了。辩解无用。”
梁承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挥手。
“退下吧。明日再议。”
韩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梁弘裕想说什么,被梁承胤一眼瞪了回去。
朝堂上的人陆续散去。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韩烈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东西——
恨。
不是恨他。
是恨那个叫“阿辞”的人。
梁承胤忽然有点好奇。
阿辞是谁?
能杀了韩立,能让韩烈恨成这样?
他站起身,往后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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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回到府里,坐在书房中,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喝了几口水,一口饭都没吃。
亲兵们守在门外,不敢进去。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开口:
“来人。”
亲兵冲进去。
韩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传令下去,”他说,“让斥候再去启国。把那个阿辞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亲兵愣住了。
“将军,朝堂那边——”
韩烈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火。
“朝堂的事,我不管。梁弘裕要参我,让他参。韩峥会替我挡着。我只管那个叫阿辞的人。”
亲兵不敢再问,磕了个头,退出去。
韩烈重新看着那张地图。
东川郡。
平安县。
无回谷。
阿辞。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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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朝堂的争吵,持续了整整十天。
梁弘裕一派咬住不放,天天上书,要求严惩韩烈,追究兵败之责。
韩峥一派据理力争,说韩烈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不宜重罚。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听他们吵了十天。
第十天,他终于开口了。
“够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梁承胤站起来。
“这一仗,先不打了。”
梁弘裕脸上露出笑意。
韩峥的脸色变了。
梁承胤继续说:“韩烈,留在京城,闭门思过。军权暂交韩峥掌管。韩峥即刻起程,去往青龙关驻守。”
他说完,转身走了。
朝堂上的人面面相觑。
梁弘裕赢了,但赢得不彻底。韩烈没死,只是被软禁。
韩烈输了,但输得也不彻底。军权还在韩家人手里。
两边都不甘心。
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西进的计划,就这么搁置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韩烈还在。
那个叫阿辞的人还在。
这一仗,迟早还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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