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送到萧烈案头时,是三月二十一。
信使从南屏来,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他把那卷黄绫呈上来,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烈接过檄文,展开。
“逆贼萧烈”四个字,入眼。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十大罪状,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欺君罔上、屠戮皇亲、残害忠良、排除异己、横征暴敛、擅启边衅、私设刑狱、僭越礼制、离间骨肉、觊觎神器。
他看到第三条。
“残害忠良,诛杀御史沈文远等数十大臣。”
沈文远。
这个名字,让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张脸。那个在朝堂上弹劾他的御史,站在文武百官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贪墨军饷。
后来被他诬陷谋反,满门抄斩。
但沈文远的儿子,他没找到。
那孩子被人带走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他派了很多人去找,找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找到。
萧烈把檄文放下。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亲卫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檄文,谁写的?”
信使说:“听说是顾长英亲笔。”
萧烈点点头。
“文采不错。”
他又看了一遍那十条罪状。
然后他把檄文折好,放进袖子里。
“传令。”
三个亲卫躬身而入。
“第一,去东川。告诉李百川,盯死周延。周延若动,就地拿下。”
“第二,去西原。让那边加大进攻力度。韩拓那个老东西,也该动一动了。”
“第三,去南屏。查顾长英的虚实,查他那三万人,到底有多少能打的。”
三个亲卫领命而去。
萧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沈文远。
那个不怕死的御史,临刑前托人带出一句话。
“让孩子活。不用报仇,不用记得我。只要活。”
萧烈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孩子,”他轻声说,“你在哪儿?”
---
同一轮月亮下,两千里外,西原郡外的军营里。
沈辞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也看着月亮。
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们到了韩拓的军营。韩拓见了他们,但没有答应联手,也没有赶他们走,只是让他们“先住下”。
然后就没了下文。
令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没睡?”
沈辞摇摇头。
令仪说:“那个韩拓,什么意思?”
沈辞想了想。
“在等。”
“等什么?”
“等我露出破绽。”
令仪愣了一下。
沈辞说:“他不信我是七皇子。他要看我能撑多久。”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撑得住吗?”
沈辞说:“不知道。”
令仪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眉尾那颗痣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影园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不一样了。
她忽然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沈辞转过头。
令仪说:“他知道我是郡主。我说话,他可能会信。”
沈辞看着她。
那张脸,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没有笑,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但眼睛里那点亮,还在。
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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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韩拓派人来请。
沈辞和令仪走进大帐,宋言之跟在后面,石虎和钱通留在外面。
韩拓坐在上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看着沈辞,又看看令仪,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
“郡主?”
令仪点点头。
韩拓站起来,走到令仪面前。
“老臣韩拓,见过郡主。”
令仪说:“韩将军不必多礼。”
韩拓直起身,看着她。
“老臣当年进京述职时,见过郡主一次。那时候郡主还小,在御花园里跑,七殿下在后面追。”
他顿了顿。
“一晃十几年了。”
令仪没有说话。
韩拓转回身,看着沈辞。
“这位就是七殿下?”
沈辞点点头。
韩拓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那眉骨,那眼尾,那唇线,还有左眉尾那颗朱砂痣——
他忽然想起当年的七皇子,站在先帝身边,也是这样一张脸。
韩拓走回上首,坐下。
“殿下,老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沈辞说:“将军请问。”
韩拓问:“先帝驾崩那年,殿下多大?”
沈辞说:“二十一。”
“先帝临终前,召见了几位大臣?”
沈辞沉默了一瞬。
“三位。张阁老、王尚书、还有……萧烈。”
韩拓的眼睛微微眯起。
“殿下当时在哪儿?”
“在宫外。萧烈没让我进去。”
韩拓点点头。
又问:“殿下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沈辞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令仪忽然开口。
“桂花糕。”
韩拓看向她。
令仪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有一年御膳房做的不合口味,他发了三天脾气。”
韩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
“殿下,老臣得罪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
“殿下能走到这里,不容易。老臣心里有数了。”
沈辞看着他。
韩拓说:“联手的事,老臣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沈辞问:“什么条件?”
韩拓说:“玄武军必须南下。否则老臣这两三万人,打不出去。”
沈辞点点头。
“我本来就是要去的。”
韩拓说:“那就好。”
他看着沈辞。
“殿下,老臣还有一句话。”
沈辞等着。
韩拓说:“萧烈杀了我儿子。老臣这条命,早就不要了。只要能拉他陪葬,什么都行。”
他说得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火。
沈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萧景琰。
那个人眼里,也有这样的火。
他点点头。
“我知道。”
---
从大帐出来,宋言之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刚才韩将军问那些问题,属下冷汗都出来了!那个桂花糕,亏得郡主记得!”
令仪没说话。
沈辞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言之还在絮叨:“不过韩将军总算答应了,接下来就是玄武关的事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石虎那鹰说北边可能要下雪,再不走就——”
“明天。”沈辞说。
宋言之闭上嘴。
沈辞看着北边的方向。
那边,是凉山。
翻过山,就是玄武关。
哪里有最精锐的两万士兵。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动那个燕破岳。
但他知道,他得去。
令仪忽然说:“我跟你去。”
沈辞看着她。
令仪说:“玄武关冷,多个人,多件衣裳。”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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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京城。
萧烈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东川的:周延按兵不动,李百川已盯死城门。但周延身边那个疤脸,最近没露面。
西原的:韩拓那边,这几天来了几个陌生人。是谁,还没查到。
南屏的:顾长英的人马正在集结,随时可能渡江。
萧烈把密报放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边关小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但还是睡不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他不知道,两千里外,有一个人,也看着这轮月亮。
那个人叫沈辞。
是沈文远的儿子。
是他找了十几年没找到的人。
他们隔着两千里,看着同一片月光。
但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风起了。
萧烈关上窗户,走回案前。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密令。
“查南屏来的人,尤其是那个‘七皇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把密令递给亲卫。
亲卫领命而去。
萧烈坐在案前,看着烛火。
烛火跳动。
他忽然想起沈文远的那句话。
“让孩子活。不用报仇,不用记得我。只要活。”
他轻声说:
“沈文远,你儿子要是还活着,就来报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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