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士人直身静静挂在堂前,便似把几百年的沉静与端正,一同请进了小院。之前的浮躁、急切、想省事的心思,在这一身法度面前,都悄悄收了起来。
顾老师傅没有再讲新工序,只是让众人围坐,目光缓缓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丝、织、染、绣、裁、缝,从头到尾,咱们都走了一遍。很多人以为,到这儿,手艺就算学成了。”
他轻轻一顿,声音稳而深,
“可我告诉你们——手艺易学,心术难守;工序易记,敬畏难长。”
周老师傅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愈发郑重。他知道,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教你怎么做,而是教你怎么守。
“你们现在都能做出一件像样的衣服。可出去之后,能不能守住这门古法,不在外面乱改、乱吹、乱糊弄,才是最要紧的。”
顾老师傅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
“外面的诱惑多。有人让你改瘦,有人让你加花,有人让你用便宜料当好料卖,有人让你把普通衣裳吹成名门古法。
你们答应,就能省事、快出、多赚。
你们不答应,就会被说死板、老套、不懂变通。
到那一天,你们记住一句话:
法可以传,不可以改;
技可以精,不可以欺;
衣可以素,不可以假。”
有学员低声问:“顾老师傅,那我们真的一点都不能变吗?世道都不一样了。”
顾老师傅缓缓点头:
“世道可以变,人心可以变,生活可以变。
但古法不能变,形制不能变,标准不能变。
为什么?
因为古法是标尺。
标尺一弯,后面全是歪的。
今天你敢改一寸,明天他就敢改一尺;
今天你敢省一道工,明天别人就敢省十道工;
今天你敢说‘差不多’,明天这门手艺,就真的差得没影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那本古谱:
“老祖宗为什么把尺寸、用料、工序写得那么死?
不是他们不懂变通,是他们太懂后人。
他们知道,后人会懒、会急、会贪快、会想省事。
所以他们把路给你铺直,把尺给你定准,把线给你划清,
就是要告诉你:
这边是正,那边是歪;
这边是守,那边是乱;
这边是传承,那边是断送。”
说到这里,顾老师傅语气微微一沉:
“你们现在总听我说,古法、祖宗严选、守制、守规矩。
你们知道,这些词在古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是生死。
是九族。
是不敢错,不能错,错不起。
那时候的匠人,手里做的不是商品,是礼制。
给朝廷做,错了是罪;
给士人做,错了是耻;
给子孙传,错了是孽。
所以他们不敢快,不敢省,不敢虚,不敢假。
不是他们笨,是他们心里有尺,行上有度。”
“心有尺”三个字,落在院中,格外清晰。
顾老师傅继续说:
“心有尺,就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行有度,就是知道什么能改,什么绝不能改。
料真,就是尺;
工实,就是尺;
尺准,就是尺;
型正,就是尺。
不欺料,不欺法,不欺人,不欺心,
这就是祖宗严选。”
周老师傅听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声:
“我这辈子,裁过的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以前总想着,怎么快,怎么省,怎么让客人一眼喜欢。今天才明白,我缺的不是手艺,是心里这把尺。
客人要好看,我就给好看;客人要省事,我就给省事。
到最后,衣是好看了,可古法没了,规矩没了,魂也没了。”
顾老师傅看向他,微微颔首:
“周师傅明白得晚,却明白得透。
古法这东西,不是用来讨好世人的,是用来稳住根的。
世人喜欢花,我们可以给民间做花;
世人喜欢俏,我们可以给日常做俏。
但正宗古法、明代衣冠、祖宗传下来的礼制形制,不能动,不能改,不能拿来讨好谁。
这不是固执。
这是给华夏衣冠,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件直身前,轻轻一拂:
“以后,不管你们走到哪,不管别人怎么改、怎么变、怎么乱。
你们只要记住:
这里有一本谱,
有一套法,
有一丝一缕、一尺一寸、一针一线都不掺假的手艺。
别人可以快,我们可以慢;
别人可以改,我们可以守;
别人可以赚快钱,我们可以传久业。
心不动,尺就不弯。
尺不弯,法就不乱。
法不乱,这一脉华夏衣冠,就断不了。”
院中风轻,日光温和。
没有人说话,却人人都觉得,心里多了一把看不见的尺。
那尺不在手里,不在案头,不在谱里。
在心上。
心有尺,
行有度,
艺有根,
传有魂。
从今天起,他们学的不再只是做衣的手艺。
他们学的,是守。
守住古法,守住标准,守住良心,守住这一段,不该被岁月弄丢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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