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针一线、一尺一刀里慢慢沉了下来。
小院里不再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炭笔划布、裁刀切料、丝线穿布的细微动静,每一声都稳,每一下都实。
经过这些日子的打磨,原先还带着几分毛躁的学员们,身上已然多了几分沉静。抬手落针之间,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敬畏;量尺划线之时,不再凭着眼力估算,而是一丝不苟,对照古谱,分毫不敢马虎。
顾老师傅看在眼里,只是微微点头,不多言语。
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手艺要磨,心性更要磨。
这一日,他将所有人领到那本古谱之前。
泛黄的纸页,工整的小楷,细密的图谱,几百年的时光,就静静凝在这一本册子上。
“你们跟着学了织、染、绣、裁、缝,
工序都看了一遍,也动手做了一遍。
可你们有没有真正想过——
这本谱子,是怎么来的?”
顾老师傅轻轻抚过纸页,语气缓而重:
“这不是哪一个聪明人,坐在屋里凭空想出来的。
这是一代又一代的匠人,
用一匹又一匹废丝,
用一次又一次受罚,
用一轮又一轮修订,
用一辈又一辈的安稳,
一字一字、一线一线,记下来的。”
学员们静静望着古谱,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分量。
“在明代,织造局的匠人,每动一次料,每改一次工,都要记下来。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怕错。
怕后人走歪。
怕断了传承。
怕对不起前面的人,更怕对不起后面的人。”
顾老师傅缓缓抬眼:
“你们现在觉得,古法严、古法死、古法不变通。
可你们不知道,
每一条‘严’背后,都是教训;
每一条‘死’背后,都是安稳;
每一条‘不变通’背后,都是不敢断、不能断、断不起的根。”
他指向谱中一行字:
“你们看这里,写着‘丝必精拣,胶必轻蒸,染必七浸,裁必依线,缝必藏迹’。
短短几句话,是多少代人,用多少过错堆出来的正道?
前人把坑都替你们踩完了,把路都替你们走直了,
把最稳、最正、最经得起岁月的法子,死死写在这上面。
不是为难你们,是护着你们。”
周老师傅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热。
他这一辈子,凭的是经验、手感、眼力,
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真正触摸到古法背后的人心与温度。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可乘凉的人,不能把树砍了,不能把根刨了。
前人定下的规矩,
不是枷锁,是保护伞。
前人守住的法度,
不是陈旧,是底气。”
顾老师傅声音微微一沉:
“我再问你们一次——
什么叫古法?
古法就是:
前人试过、错过、痛过、罚过,
最后替你们选出的那条最正、最稳、最长远的路。
什么叫祖宗严选?
祖宗严选就是:
不选最快的,选最久的;
不选最巧的,选最实的;
不选最讨好世人的,选最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后人的。”
他合上谱子,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你们出了这个门,
可以不以此为生,
可以不以此为业,
但不能以此为耻,更不能以此为愚。
别人求快,你们可以守慢;
别人求变,你们可以守正;
别人求利,你们可以守心。
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守,
这一脉衣冠,就还在;
这一脉法度,就没断;
这一脉传承,就还能往下走。”
院中一片静穆。
古谱静静放在案上,如同一座碑。
碑上无字,刻的是人心。
顾老师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有声:
“衣,可以旧;
谱,可以老;
心,不能歪;
根,不能断。
一脉相传,
不负先人手,
不负世间心,
不负华夏名。”
风轻吹过小院,
一缕淡淡的草木染清香,绕衣不散。
手艺有形,传承无界。
从这一天起,
有些东西,真正住进了心里,
再也不会被岁月轻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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