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竹屋内,茶香袅袅,檀香淡淡,却化不开那份沉甸甸的、仿佛凝滞了时光的寂静。
云瑾和冷锋在静姑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清茶微烫,握在手中,传递着一丝暖意,却无法温暖云瑾冰凉的手指和震颤的心。她看着静姑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与这幽谷静谧格格不入的复杂追忆,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冷锋也沉默着,只是脊背挺得更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盲眼女子,评估着她的每一丝气息和话语背后的含义。
静姑并不催促,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云瑾的方向,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少女的容颜,看到了久远时光中另一张相似的脸庞。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这枚石头,”她伸出枯瘦却洁净的手指,虚点向云瑾一直紧握的左手方向,“名为‘太阴之种’。是阴阳国开国之初,由第一代阴王,自王都‘太极湖’本源中,以莫大神通凝聚而成。它并非寻常信物,而是阴王一脉传承与气运的部分具现。历来只有阴王嫡系血脉,方能初步感应,并在特定条件下,以血脉之力将其真正‘唤醒’。”
太阴之种!传承与气运的具现!云瑾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温润的、此刻在静姑话语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重量的石头。原来,它不仅仅是一块奇特的鹅卵石,而是如此重要的东西!馆长爷爷知道吗?母亲将它留给自己……
“十五年前,”静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也拉入了那段尘封的、血雨腥风的往事,“老身尚是阴阳国王都‘幽月宫’中,侍奉上一代阴王——月漓殿下的贴身侍女。”
幽月宫!月漓殿下!这些名称如同惊雷,在云瑾和冷锋心中炸响。阴阳国双王并立,阴王居于幽月宫,阳王居于烈阳殿。月漓殿下,正是十五年前那位突然“病故”的阴王!也是当今幽月王的姐姐!
“月漓殿下惊才绝艳,修为高深,更难得心怀慈悲,处事公允,在朝野内外颇有声望。然而,她有一桩心病——与道侣结合多年,始终未有子嗣。直到……她怀上了孩子。”静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楚,“那是殿下期盼已久的孩子,是幽月宫未来的希望。可谁也没想到,这期盼,最终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殿下孕期便屡遭不明暗算,虽竭力保全,但生产之时,终究是……力有不逮。”静姑的声音有些哽咽,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湿润的痕迹,“小郡主……也就是你的母亲,平安降生,但殿下她……却因产后虚弱,加上之前暗算留下的隐患,油尽灯枯……”
“殿下弥留之际,屏退左右,只留下老身一人。她将尚在襁褓中、哭声响亮的小郡主,和这枚一直由她贴身温养、作为下任阴王信物的‘太阴之种’,郑重地交到我手中。”静姑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凉,“殿下说……她说……”
静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地复述:
“‘静姑,我知你忠心。如今我命不久矣,阳王一脉(当时的阳王世子,即现在的烈阳王)早已视我如眼中钉,必不会放过这孩儿。你速带她与‘太阴之种’离开王都,越远越好!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莫要让她知晓身世,莫要让她接触王权纷争……除非,除非有朝一日,‘太阴之种’因她之血而显异象,或她遭逢大难,无处可避……届时,你可凭此物,带她往南,寻我听雨阁旧友林氏后人庇护……切切!’”
这番话,与血书上的内容相互印证,却更加详细,更加惨烈!云瑾听得浑身冰凉,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幽月宫中,那位垂死的母亲拼尽最后力气保护幼女的绝望与决绝。她的母亲……一出生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又被卷入了如此可怕的权力漩涡!
“殿下薨逝,王都震动。阳王一脉果然趁机发难,以‘阴王无嗣,国本动摇’为由,联合朝中势力,清洗幽月宫旧臣,打压阴王派系。他们也在寻找小郡主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静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巨浪后的死寂,“老身带着小郡主和太阴之种,在几位尚且忠心的旧部拼死掩护下,逃离王都,一路向北,专挑荒僻小路,东躲西藏。追兵如影随形,旧部们一个个倒下……”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静谧的山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一路的血色与仓皇。
“最终,我们逃到了最北边的暮霭镇附近。那里偏僻荒凉,终年暮霭笼罩,气息混杂,易于隐藏。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年曾受过月漓殿下恩惠、隐居在此的老学究,在镇上的藏书馆苟延残喘。他叫苏文柏,也就是……你们的馆长爷爷。”
苏文柏!馆长爷爷的名字!云瑾的眼泪再次涌出。原来馆长爷爷与阴王一脉,有着这样的渊源!是母亲(月漓殿下)的恩惠,让他甘愿用余生来庇护自己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们将小郡主托付给苏先生。他发誓会用性命守护。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证明郡主身份的东西,只有那封匆忙写就、撕成两半的血书,和这枚伪装成普通鹅卵石的太阴之种。我们告诉苏先生,若孩子平安长大,太阴之种始终无异状,便让她平凡一生。若有变,便依血书所言行事。”静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之后,老身与仅存的一名护卫,故意引开追兵,辗转来到此处,以‘听雨阁’为名,建此避世之所,一方面隐居疗伤(老身当年为护主逃离,伤了双目和根基),另一方面,也是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传承者。”
她再次“看”向云瑾,那双盲眼中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情感:“老身本以为,这一等,或许就是一生,甚至等到身死道消,也等不到。太阴之种沉寂,便代表小郡主平安,至少……活着。没想到,三个月前,老身忽然感应到,北方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太阴之种的‘唤醒’波动传来,虽然一闪而逝,却如此清晰!随后,便是各地暗线传来的模糊消息,阴阳国北境有‘身怀异气’少女被阳王势力追缉……老身便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小郡主,而是你……你的容貌,与她当年,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这双眼睛。”
云瑾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她的身世竟是这般!她是上一代阴王月漓的外孙女,是阴王血脉的嫡系传人!她的母亲,是那个甫一出生就失去母亲、被托付给馆长爷爷的小郡主!而馆长爷爷,静姑,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旧部,都是用生命在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她这个“不该存在”的血脉。
“那我娘……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云瑾哽咽着问,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如果母亲还在,来这里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自己。
静姑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深切的哀伤:“将小郡主托付给苏先生后,老身便与此地彻底断了联系,以防牵连。但大约在十年前,老身通过一些特殊渠道,隐约听说,北地暮霭镇附近,似乎有身份不明、修为不弱的年轻女子活动,疑似在探寻什么,不久后又神秘消失,再无音讯。结合后来再无小郡主的消息,以及苏先生一直未曾按约定方式联系老身……恐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云瑾的母亲,那位小郡主,很可能在成年后,不知为何离开了暮霭镇,去探寻自己的身世或别的什么,然后……遭遇了不测。所以,馆长爷爷才独自一人,守着云瑾,守着这个秘密,直到灾难降临。
云瑾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悲鸣。她刚刚得知母亲的存在,却紧接着可能就要接受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噩耗。这种得而复失的痛楚,撕心裂肺。
冷锋始终沉默地听着,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阳王对阴王血脉的追杀,不仅仅是权力倾轧,更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断绝阴王一脉的正统传承!云瑾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任阳王(烈阳王)地位合法性的巨大威胁!难怪会出动影杀堂死士,难怪要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冷锋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云瑾是月漓殿下外孙女,是阴王血脉目前已知的唯一嫡系传人。这枚太阴之种,是她身份的证明,也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不错。”静姑点头,“阳王一脉,绝不会容许拥有正统阴王血脉、且能唤醒太阴之种的人活着。这不仅仅是权力,更关乎‘大义’名分和气运流向。谁能掌控阴王正统,谁就在法理上占据更高位置。烈阳王这些年来势力膨胀,打压幽月王,但幽月王毕竟还在,且是王室承认的阴王。可若出现一个血脉更纯正、甚至得到太阴之种承认的嫡系……局势就可能产生变数。这是烈阳王无法容忍的。”
她“看”向云瑾,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孩子,你现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从你鲜血唤醒太阴之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暮霭镇的孤女云瑾。你是‘阴王血脉’,是烈阳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也是……许多仍在暗中期待阴王一脉重振的旧部,可能寄托的希望。”
希望?云瑾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她只是一个刚刚得知惊天身世、连自身力量都无法控制的孤女,她能做什么希望?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充满无助,“我什么都不会,连修行都……馆长爷爷说我的体质是‘混沌道体’,根本无法正常修炼。我只有这块石头,和这莫名其妙会惹麻烦的‘血脉’……”
“混沌道体?”静姑闻言,空洞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猛地“盯”住云瑾,仿佛要用这双盲眼将她看穿!“你说什么?苏先生提过‘混沌道体’?古籍上记载的那个?”
云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馆长爷爷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说我的体质可能……可能就是那种。”
“混沌道体……混沌道体……”静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激动,“难怪!难怪太阴之种会被你的血唤醒!难怪你能在毫无修为的情况下引动它的力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急促地问道:“那古籍上,可还记载了什么?关于这体质,关于它和太阴之种,或者和阴阳之气的关联?”
云瑾努力回忆着《古纪杂抄》上那残缺不全的记载:“只说了……非清非浊,混然一体,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终将……后面字迹模糊了。”
“能容万气……亦为万气所冲……若无调和……”静姑喃喃重复,脸上的激动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恍然和凝重,“我明白了……月漓殿下当年曾与道侣(也就是你的外祖父)钻研上古秘辛,隐约提及过一种传说中的‘混沌之体’,似乎与阴阳本源、乃至山河鼎的奥秘有关。只是记载太少,语焉不详。没想到,这体质竟会出现在殿下血脉的后人身上!”
她站起身,虽然目不能视,却精准地走到云瑾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云瑾冰冷颤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孩子,听着。”静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混沌道体,绝非废材!恰恰相反,它可能是千古未有的机缘,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劫难。它能容纳万气,意味着你理论上可以修炼任何属性的功法,不受单一灵根限制。但正因如此,你的身体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又像是一锅沸腾的乱粥,若无正确的‘调和’与‘引导’,外来灵气只会加剧混乱,最终可能导致你经脉尽毁,甚至……爆体而亡。”
云瑾的脸色更加苍白。爆体而亡?这就是“终将”后面的内容吗?
“而太阴之种,”静姑继续说道,握紧了云瑾的手,“它至阴至纯,本是阴王血脉的传承核心。但它落入你这混沌道体之中,却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你的血能唤醒它,说明你的混沌之体,在某种程度上‘包容’甚至‘接纳’了它的至阴之力。这或许……正是古籍中提及的‘调和’之关键!”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以混沌为基,以血脉为引,以太阴之种为‘锚’,或许……或许你真的能找到一条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一条足以掌控自身命运,甚至……改变一些事情的路!”
改变事情?云瑾茫然。她只想活下去,找到关于父母更多的线索,平静地生活。改变什么?那听起来太遥远,太沉重。
冷锋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静姑前辈,您的意思是,云瑾的体质与这太阴之种结合,非但不是祸患,反而可能是她修炼的契机?那该如何引导?如何‘调和’?”
静姑松开云瑾的手,缓缓坐回竹椅,脸上激动之色稍敛,恢复了几分恬淡,却带着深思。
“老身双目已盲,修为也因旧伤大损,许多高深法门无法亲自演示。但月漓殿下当年留下了一些关于阴阳本源、调和之道的感悟手札,或许其中有可借鉴之处。更重要的是……”她“看”向云瑾,“你需要真正‘沟通’太阴之种,理解它的力量,也理解你体内那混沌灵气的特性。这是一个缓慢而凶险的过程,需要你自己去体悟,去尝试。老身只能从旁引导,护你周全。”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关于你的父母……你的母亲离开暮霭镇后去向成谜,你的父亲……月漓殿下的道侣,当年在殿下生产前后,似乎也在外处理一件极其隐秘重要之事,随后便一同失踪,生死不明。他们当年探究上古秘辛,或许也与你的体质,或者与这太阴之种,甚至与更古老的秘密有关。你想要知道更多,恐怕……还得往更深处探寻。”
父母失踪,与上古秘辛有关?云瑾的心揪紧了。馆长爷爷去了,静姑所知也有限,父母的下落,似乎指向了更渺茫的远方。
竹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茶已凉,香将尽。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云瑾的心神。身世、血脉、传承、体质、父母失踪、追兵、未来的道路……一切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但她心中,那份因馆长离去和连日追杀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却因这终于揭开的真相,和静姑口中那关于“混沌道体”与“太阴之种”结合的可能,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火苗。
她不再是完全懵懂无知、任人宰割的孤女。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敌人为何而来,也隐约看到了自己身上那被诅咒般的体质,可能隐藏着的一线生机。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她有了一个起点,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并获得指引的地方,还有了一个……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看向静姑,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初生的、带着痛楚的坚定所取代。
“静姑前辈,”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请您……教我。教我如何沟通太阴之种,如何理解我的身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父母,关于这一切。我想……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
静姑“看”着她,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有欣慰的光芒闪过。她缓缓点头。
“好。从明日开始。今夜,你们好好休息。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窗外,幽谷静谧,荧光点点。漫长的黑夜似乎还未过去,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山谷中,一颗沉寂了十五年的种子,终于开始破土,迎接那注定充满风雨、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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