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人家只是改了一下缸盖、化油器、进气歧管、排气歧管和排气管，再换了一下点火线圈。」
「这M151的动力系性能就提升了将近三成，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我们的BJ212不说动力性能提升三成，就算是能够提升两成。」
「也能让它的机动性和车速提升一大截。」
杨卫东此时完全没有了往日大院里的玩世不恭，腰杆挺得笔直，谦逊地坐在一个身着中山装、面容沉稳的中年人对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旧藤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劳动最光荣」
标语。
墙角还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暖水瓶。
「你这车明天我开到厂里面去，让那些工程师好好研究一下。」
中年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语气沉了下来，「北汽那边BJ212说了几年要改款，一直都没有大的动静。」
「今年要是再不动起来，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作为北汽的军代表，杨爱国对BJ212的表现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气。
这车动力弱、提速肉，满载爬坡时恨不得憋熄火。
最高车速上不去，开快了就发飘，高速稳定性差得离谱。
悬架硬得像块铁板，走烂路能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越野通过性看着唬人，实际极限平平。
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叠着各个部队、勘探队、电力部门反馈来的意见。
他早就已经总结整理了好多分报告了。
动力弱、极速低、高速飘、刹车软、转向沉、油耗高、噪音大、舒适性差、冬天难启动，只能应付低速、烂路、短途使用。
这些问题他在厂里的生产调度会上提过无数次。
可每次都被「经费有限」、「技术不足」、「沿用老工艺更稳妥」之类的理由搪塞，一个都没解决。
他也不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可至少得有动静啊。
总不能年年吃老本，靠着几十年不变的老设计混日子。
难怪部委那边这两年频频吹风，想从国外引进大型车型的生产技术。
听说沪上那边已经敲定了和德国大众的合作。
北汽这边也在跟美利坚的车企掰扯谈判。
难不成那帮人指望从美利坚车企那边引进技术？
民用车可以，军车显然指望不上啊。
杨卫东这边忙着向四叔汇报情况，肖小明那边也没闲着。
他连夜找到了自己的舅舅一北汽厂长刘成刚。
尽量详细的把M151改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所以第二天一早，当杨爱国开着改装後的M151，轰隆隆驶进北汽厂区时，刘成刚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北汽厂区里，生产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墙上刷着「抓生产、促创新、赶先进」的红色标语。
——
不过杨爱国和刘成刚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这些地方。
「老杨，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刘成刚上前拍了拍车门，语气诚恳，「等会我就让技术部那帮人好好拆解研究一下这辆车。」
「看看对我们的BJ212改款有没有什麽参考意义。」
不等杨爱国多说，刘成刚就主动表明了态度。
虽说两人以前在工作上经常吵得面红耳赤，一个护着部队需求，一个盯着厂里实际困难。
但本质上都是为了让北汽越来越好，只是做事的思路不一样罢了。
「人家这车可是两三天就改装好了，其中还包括准备零件的时间。」
杨爱国脸色依旧严肃，没有半分笑意，「我们BJ212的换代方案，我希望这个月就能有一个明确结果。」
「否则我就正式向上级汇报，把你们不作为的情况说清楚。」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刘成刚苦笑一声，他早就习惯了杨爱国的直来直去，也清楚BJ212的改款已经拖不起了。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BJ212的图纸。
梁宏宇等人今天被叫去好好的参观了一下改装後的M151。
如今回到办公室整理分析。
「孙总工，这M151的改装还真是巧妙啊！」
「削薄缸盖、更新化油器和点火线圈，对进排气系统进行优化改造。」
「只要把这个方案稍作调整搬过来，基本上就能实现BJ212的动力性能提升20%以上。」
作为技术部部长，梁宏宇的创新能力确实一般。
但眼光还算毒辣，毕竟是六十年代初的老牌大学生，专业基础打得紮实。
「既然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那这个星期就给出具体的完整计划。」
总工程师孙锋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容置疑。
这话一出，梁宏宇顿时头大如斗，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孙总工，您这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M151的改装方案确实可以借监，但具体如何适配BJ212的发动机，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反覆推敲试验。」
「再说了，这次改装的大部分都是发动机相关零件，是不是让北内那边来负责会更对口一些？」
梁宏宇是出了名的老油条，做事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把自己摘乾净，绝不轻易踩坑。
BJ212的改造话题说了好几年，各种方案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有定论。
说白了就是没人愿意担责。
万一花了大笔经费，最後改装效果不佳，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北内最终肯定要参与进来，但整体方案必须我们这边牵头拿主意。」
孙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技术部搞不定，你觉得北内那边就能很快搞定？」
作为总工程师，BJ212的升级改造，他是绕不开的牵头人，根本没有逃避的余地。
梁宏宇眼珠一转，试探着说道：「这M151改得这麽好，说明动手的肯定是个高手，指不定是哪个科研单位或者老厂的老师傅出手了。」
「要不我们把他请过来帮帮忙？」
「过去搞大会战，从兄弟单位调遣人手，也是常有的事。」
孙锋没有立马反驳，沉默片刻後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可以试一试，但出方案的时间不变，这周必须明确大方向。
「厂里面下了死命令，这个月必须全面动起来。」
「今年一定要推出改款BJ212，否则我们这帮人的位置，都要动一动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在场的技术员们都面露凝重。
虽说1983年的国企职工不用担心丢工作。
但职位高低、待遇好坏差距巨大，谁也不想被边缘化，更不想被调去最苦最累的车间。
北汽作为首都的大型国企，一旦动起来，打听消息的效率极高。
没用半天时间，梁宏宇就摸清了【小江修车】的情况。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北汽修理厂的老师傅江大东。
「江师傅，那辆M151，真的不是你帮忙改的吗？」
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修车铺老板，能有这麽高的技术。
想来想去，也只有江大东这样的老技工，才有能力改装进口军车，这逻辑才说得通。
毕竟江辉是江大东的儿子。
江大东连忙摆了摆手，苦笑着说道：「梁部长，不怕你笑话，我倒是希望自己有那个能力。」
「修车我还算擅长，但改装车，尤其是进口车，我连动手都不敢随便动。
「他心里门儿清，肯定是自己儿子江辉搞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厂里的领导。
不过这似乎不是什麽坏事？
「真不是你帮忙的？」
梁宏宇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真不是。」
江大东语气肯定，「梁部长您既然知道我家老二改装车的事，也该听说，那些大使馆的进口轿车。」
「都是江辉自己去维修的，我压根就不在场。」
这话让梁宏宇无力反驳，他调查到的情况确实如此。
江辉不仅能修普通轿车，就连凯迪拉克、捷豹甚至劳斯莱斯这样的高档进口车，都能轻松搞定。
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麽会有这麽精湛的手艺？
他心里犯嘀咕，难道真要邀请这麽一个小年轻来帮忙推进BJ212的改装方案？
说出去确实有点丢人，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江师傅，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梁宏宇话锋一转，「以後我们厂的BJ212更新换代，还得请江辉帮忙呢，你先帮我沟通一下？」
他想先让江大东搭个桥，免得自己直接登门太过尴尬。
江大东心里透亮，连忙推脱：「梁部长，不怕您笑话，我这个儿子从小主意就正，什麽事都自己做主。」
「他的事，现在基本上不跟我商量了。」
他知道，梁宏宇没说具体条件，自己贸然插手，反而会耽误江辉争取利益，不如让儿子自己应对。
看到江大东不接茬，梁宏宇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送走江大东後，他开着厂里的BJ212，一路颠簸来到五道营胡同。
胡同里都是低矮的平房，墙角堆着杂物，偶尔有自行车穿梭而过，墙上贴着「禁止乱堆乱放」的告示。
【小江修车】就在胡同口，比一般的个体修车铺大了一点，但也大不到哪里去。
门口摆着几个旧轮胎和维修工具，地上散落着机油痕迹，和北汽大厂的气派截然不同。
梁宏宇很难想像，就是这麽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居然藏着能改装进口军车的高手。
他停好车，深呼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这车是哪里需要维修吗？」
手上沾着油污的林元武连忙迎了上来。
作为江辉的准大舅子，他完全是把【小江修车】店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修车技术进步飞速就不说了，平时接待客户方面，也做的比范伟民和李世贵好很多。
「请问江辉在吗？」
梁宏宇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提前做过调查，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江辉。
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个北汽技术部部长，地位比一个修车铺老板高得多。
「您稍等，我马上去叫他。」
林元武不敢怠慢，连忙朝着旁边的仓库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江辉，有人找你！」
很快，江辉就小跑着从仓库里出来。
手上还满是油污，脸上沾着一点灰尘。
刚才他正在仓库门口的院子里翻新一辆CA10B卡车。
自从前段时间接了第一单卡车翻新业务，如今翻新车已经成了店里的核心业务。
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不少集体企业的人找上门来，生意红火得很。
「我是江辉，请问您是？」
江辉上下打量了梁宏宇一番，对方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气质沉稳，一看就不像是司机。
倒像是个机关或者厂里的干部。
十有八九不是过来修车的。
「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一辆M151在你们店里改装？」
梁宏宇没有自我介绍，而是直接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江辉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店里每天业务很多，我有点记不清了。」
对方这个态度，他可不会老老实实回答，鬼知道对方是来找人麻烦，还是另有目的。
感受到江辉语气里的疏离，梁宏宇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生硬了。
他连忙放缓语气，亮出身份：「您别误会，我是北汽技术部的部长梁宏宇。」
「最近我们厂正在考虑对BJ212进行升级改造，你们改装的M151，方案很有借监意义，所以我特意过来找你。」
江辉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
他脸上露出笑容，「梁部长你好，前几天我这确实改装了一辆M151。」
「要是你们的BJ212想改装，我这边也能做，保证不耽误事。」
既然是谈生意，他自然十分欢迎。
「不是我这辆要改装，是我们厂想推出全新换代的BJ212。」
梁宏宇摆了摆手，直奔主题，「这方面，你有什麽想法吗？」
江辉立马笑着打哈哈，语气谦逊：「梁部长您太高看我了。」
「北汽是首都的超级大厂，人才济济，肯定有很多优秀的方案和想法。」
「我就是一个普通修理工，哪里懂得那麽多。」
想白嫖他的技术？
门都没有！
江辉心里门儿清，对普通客户，说几句改装思路无所谓。
但梁宏宇是北汽技术部的部长，要是把自己的改装想法全盘托出。
指不定人家就直接拿去用，连一分钱好处都没有，他可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江师傅，我可是听说了，您是首都技术最好的修车师傅。」
梁宏宇连忙吹捧，「不仅精通BJ212和CA10B的维修，就连进口的凯迪拉克、捷豹，甚至英吉利的劳斯莱斯。」
「您都能修好，别太谦虚了。」
他没想到江辉会这麽油滑，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看来，一个年轻的修车铺老板，面对北汽的邀请，应该会受宠若惊才对。
「我就是开修车店混口饭吃，人家花钱找我修车，我自然要尽力修好。」
江辉笑了笑，不再多说，态度很明确。
不谈好处，就别想套取技术。
梁宏宇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简单了。
这个年轻的修车铺老板，远比他想像中更有城府。
他咬了咬牙，只能妥协。
他要是就这麽回去，以後拿什麽方案出来给厂领导交差？
「江师傅，如果我们北汽聘请你担任BJ212换代的技术顾问，你有什麽条件？」
「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
江辉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梁部长，我建议您找北工院或者华清大学的车辆工程教授当顾问。」
「他们的理论水平高，应该更有想法。」
现在店里生意红火，根本不缺这点活计。
除非北汽给出足够诱人的条件，否则他没兴趣费这个劲。
「江师傅，我们厂和华清、北工院一直有合作。」
梁宏宇连忙说道，「他们理论水平确实高，但实战经验，肯定比不上您。」
「有什麽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能做主，一定答应！」
梁宏宇彻底放低了姿态，反正经费都是厂里出，他犯不着为了面子，耽误了BJ212的改款大事。
毕竟，要是完不成任务，他这个技术部部长的位置，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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