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三日,纳兰雨诺没有闲着。
白天,她陪着娜仁喝奶茶、做针线,一老一少有说不完的话。
娜仁教她用草原特有的针法绣一朵白鹿纹样,一针一线极慢,可老人家不在乎快慢,只在乎外孙女坐在身边的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偶尔绣错了一针,娜仁也不拆,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额嬷年轻时绣得比你还歪"。
但每到傍晚,她就出现在塔拉的帐篷里。
两人对着北境商行的货物清单,一条一条核算价钱和运输路线。
塔拉问得极细,细到每一批盐的产地、每一车铁锅的成色、每一坛烧刀子的酿造工艺和保质期限。
他甚至拿出一块从上次商队那里留下的盐巴样品,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问纳兰雨诺这批盐是井盐还是湖盐,杂质含量几何,能不能长期储存。
纳兰雨诺一一作答,不急不躁。
塔拉偶尔会在某个数字上停下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是否经得起推敲。纳兰雨诺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两人之间的氛围,与其说是舅甥叙旧,不如说更像两个精明的商人在博弈——只不过赌桌上押的不是银子,而是两个族群的未来。
巴特尔的日子却没这么安生。
第二天傍晚,几个老头人聚在一起嚼舌根。为首的是管着东边牧场的老头人达木,六十多岁,满脸横肉,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
"大首领的外孙女?哼!"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萧家的媳妇!萧家!杀了咱们多少草原勇士的萧家!她带着一百个人住在咱们白鹿部,跟在咱们脖子上架了一把刀有什么区别?"
旁边几个老头人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什么"萧家的眼线"、"中原人的细作"、"迟早要把白鹿部卖给大夏"……
话传到巴特尔耳朵里,他跟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样冲到达木面前。没有废话,一把揪住老头人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再说一遍?"巴特尔的声音低得像闷雷,"你再说我侄女一个字试试?"
达木被他那股杀气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巴特尔没有动刀。
他只是拎着达木的领子,在雪地里拖了很长一段路。
一路拖过去,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和老头人凄惨的嚎叫声。
围观的牧民噤若寒蝉,呼和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父亲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那个平日里颇有威望的老头人,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
"雨诺是阿依慕的女儿!是我巴特尔的亲侄女!"他把达木扔在雪地里,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谁再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老子把他的舌头拔出来喂狗!"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议论纳兰雨诺半个字。
三日过去,没有回信。
呼和也变了。
他不再四处炫耀武力,不再跟同龄的少年比谁射箭更准、谁摔跤更猛。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他就悄悄起身,在纳兰雨诺帐外码好一摞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然后独自跑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在雪地里疯狂练刀。
一套刀法练完,汗水浸透了里衣,在寒风中腾起白雾。他喘着粗气,却不肯停。歇了片刻,又从头来过。
练完刀,他就蹲在远处,盯着负责巡逻的阎王殿战士看。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换岗的节奏、甚至站立时重心的分配,他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有一次他忍不住凑上去,拍了拍其中一个战士的肩膀,咧嘴笑道:"兄弟,比划两招?"
那战士连头都没转。
宋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三步之外,一双毫无波澜的目光落在呼和身上。
呼和讪讪地收回手,退了回去。
可退回去之后,他练刀练得更狠了。
第四日,傍晚。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雪原。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像是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呜——!呜——呜——"
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突然划破部落的宁静!一长两短,白鹿部最高等级的警戒。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牧民们丢下手里的活计,拽着孩子往帐篷里钻。巡逻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汇聚,马蹄踏碎冻雪,扬起漫天白沫。
呼和猛地扔下练习用的木刀,抓起皮袄和弯刀冲出帐篷。
纳兰雨诺的帐帘被一把掀开,钟离燕提着巨锤大步跨出,拧了拧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
"来活了?"
纳兰雨诺紧随其后,神色沉静如水。
宋魁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身后阎王殿战士结成防御阵型,没有人下令,一切在无声中完成。
一匹快马卷着雪沫冲入营地。斥候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踉跄着朝大首领的牙帐狂奔。
额尔敦、巴特尔、塔拉三人已闻声而出。
额尔敦站在帐前,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暴射。
巴特尔已经提着那柄三尺长的砍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塔拉站在父亲身侧,面色如常,只有指尖在不经意间摩挲着腰间银刀的刀鞘。
"慌什么!"巴特尔一把揪住斥候领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是苍狼的人打过来了?多少兵马?"
那斥候浑身结满冰霜,嘴唇冻得发紫。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面对大军压境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的茫然。
"不……不是黑狼部……"
塔拉上前一步:"说清楚。"
斥候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嘶哑地吼出来:
"二十一骑!只有二十一骑!穿着漆黑重甲,戴着青铜鬼面,没有打任何旗号!就这么大摇大摆沿着我们的巡逻线,笔直朝牙帐过来了!"
巴特尔的砍刀僵在半空。
二十一骑?就敢闯入白鹿部腹地?
钟离燕将巨锤往肩上一扛,压低声音嘟囔道:
"这嚣张的做派,二十几个人就敢闯白鹿部的地盘,除了咱们那位九弟,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纳兰雨诺没有说话。她静静看向南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热。担忧、紧张都有,但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在这一刻松了半分。
他,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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