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影刺大步隐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帐内安静了片刻。
直到确认影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赤鲁才猛然起身,眼底压抑数月的凶光终于彻底爆发。
“巴奇鲁!”
帐帘瞬间掀开。
早已守在外面的巴奇鲁大步入内,单膝跪地:“少主!”
赤鲁指着桌上的地图,厉声下令:“派出死士,连夜联络断牙岭与死骨滩的弟兄。从现在开始,收拢兵马,保存战马体力。”
“明日夜里,通知各部,全军向黑水河聚拢!”
巴奇鲁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发颤,眼眶通红:“少主,我们要反攻了吗?这几个月像狗一样被撵着跑,弟兄们实在是太憋屈了!”
赤鲁一把抓起眼前那张的地图,目光如刀锋般冷冽。
“不只是反攻。”
他随手扯过一块兽皮,将掌心的血迹抹去,声音低沉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既然镇北军愿意在外面砸开这口大锅,咱们就在里面添把火。”
“去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些。憋了这么久,该让苍狼放放血了。”
……
同一片夜色下,草原外围。
雁门关外,百余里。
朔风裹着碎雪,自北向南横扫过茫茫草原。
天地之间白得看不见尽头,偶尔露出几截被风刮秃的枯草,也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粒重新吞没。
一处不起眼的低矮土坡后,十道披着白色羊皮斗篷的身影伏在积雪中,一动不动。
他们身上的衣袍与周围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脸上涂着防止冻伤的油脂,兵刃用白布紧紧缠住,隐匿在黑暗之中。
为首之人,正是北煜寒。
他趴在雪地最前方,青铜鬼面藏在斗篷之下,仅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在他们视线尽头,一座规模不小的草原营地正伏在风雪里。
密密麻麻的牛皮帐篷围绕着中央那顶缀满鹰羽的大帐铺展开来,外围设有木栅、拒马和四座简陋哨塔。
营地东北方向是马厩与粮仓,西南角则圈着一片低矮木栏。
这里是黑狼部的附属部落之一,秃鹫部。
趴在北煜寒左侧的瘦小汉子代号“灰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揉得发软的兽皮,用一截炭条迅速勾勒出营地轮廓。
“秃鹫部首领乌力罕。”
“此人生性残暴,最喜欢劫掠大夏边村。过去五年,雁门关外至少有七个村子毁在他手里。前年清河堡被屠,三百多口人死绝,领兵的也是他。”
灰鼠的指尖落在营地中央。
“那顶挂着鹰羽的大帐,就是首领帐。”
“秃鹫部原有两千多名精锐骑兵。苍狼下达集结令后,乌力罕已经抽调了一千五百人,带着大半战马赶往王庭。”
“可即便如此,营地里除了剩下的那五百名精锐,还有不少平时放牧、随时能拿刀的普通青壮,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多号人。再算上女人、老人和孩子,整个营地至少还有三千五百口人。”
他说到这里,手指转向营地外围。
“外围今夜有四座哨塔,每座两人。另有十二支巡逻队,每队十人,约两刻钟轮换一次。”
“中央首领帐外,有八名死士亲卫。”
灰鼠停顿片刻,手指又缓缓移向地图的西南角。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那边有一圈木栅栏,里面关着七十多个奴隶。”
“我摸近看过,其中至少五十人是咱们大夏百姓。还有十几个说的是草原其他部落的话,应该也是被秃鹫部掳来的。”
“有妇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手脚都冻烂了。身上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有几个被绳子拴在木桩上,已经冻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句话落下,土坡后方顿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九名阎王殿士兵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年纪最小的“石头”手掌死死的按住刀柄。
他是北境边村出身。
十二岁那年,他的村子便被黑狼部的骑兵洗劫过。若不是父亲将他塞进地窖,用自己的尸体挡住入口,他早已成了草原上的一具枯骨。
石头盯着西南角那片木栅,眼中像压着一团火。
“头儿。”
他声音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颤抖。
“咱们动手以后,能不能顺道把人也带走?那五十多个大夏百姓,咱们不能不管。咱们从马厩抢些马,再找几辆爬犁,轮流护着他们。只要冲出营地,一路往南逃回北境边界,只要进了雷统领他们的防区,把人移交过去就安全了。”
“不行。”
北煜寒没有回头。
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坚冰,狠狠砸在众人心口。
石头猛然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咬着牙低吼:“头儿!我不明白!咱们当兵,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百姓吗?总不能已经看见了,还把他们扔在这里等死吧!”
话音未落,北煜寒骤然转身,一把揪住石头的衣领,将他死死按进积雪里。
动作不算大,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凶狠。
“你拿什么带?!”
北煜寒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见血。
“从这里到雷统领的防区,足足有七八十里的茫茫雪原!外面没有道路,没有避风的落脚点,更没有能藏住几十人的安全据点。”
“那些百姓饿了几天,连站都站不稳。妇人和孩子不会骑马,伤员更经不起战马颠簸。你抢几匹马、找几辆爬犁,就觉得自己能把他们带回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能把人活着弄出营地,可一旦带着他们上路,急行军的速度就会被彻底拖死。天亮以前,连二十里都走不出去!”
北煜寒一字一顿,句句如刀。
“等秃鹫部的人回过神来,哨骑四散追索,咱们往哪里躲?”
“到时候,不只是这些百姓要死,咱们十个人也得全折在这里!”
“阎王殿二百四十支小队刚刚撒进草原,一旦我们因为带人被活捉,暴露了镇北军已经渗透进来的底细,苍狼就会立刻收缩防线!到时候,坏的就不是咱们十个人的命,而是少帅布下的整盘大棋!”
石头躺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被咬出一道血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可他反驳不了。
北煜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残酷的事实。
“记住自己的身份。”
北煜寒缓缓松开手,声音依旧冷硬。
“我们是少帅插进苍狼心口的尖刀。”
“刀是用来杀敌见血的,不是用来当盾牌护人的!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把咱们自己也给折进去。谁敢擅自带人,拖死整支小队,我会亲手执行军法!”
石头死死攥着雪,声音沙哑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属下……明白。”
周围几名弟兄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军令,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去看西南角的木栅。
因为看一眼,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次。
北煜寒沉默片刻,重新伏回雪坡边缘。
“我说不能带他们回北境。”
“但没说不给他们撕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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