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越来越冷,衣袍被吹得紧贴胸膛。
他低头望去,山道像一条模糊的细线,河流映着月光,在黑暗中蜿蜒。
数百丈高空,没有树木可供借力,没有水流能够借势,若从这里摔下去,自己的四道雷纹也未必保得住命。
新鲜感很快淡去。
西伦扶着鞍座边缘,目光落在男人後背。
对方动作熟练,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身上看不到紧张,偶尔还调整一下流云雕的方向。
信物没错,消息也有实证,路线暂时没有偏离北方,按理说不该有什麽问题。
可眼下这种环境,实在太适合杀人了。
他将扣在腰腹的皮带略微放松,留出能够随时抽身的余地,又以指腹触了触腰侧包着沧雷枪的长布套。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着看前方夜色。
飞出一段距离,西伦忽然开口:「你是火幽部落哪个寨子的人?」
男人道:「靠海的那边。」
「东湾还是石口?」
「东湾。」
西伦望着他的背影:「逃出来的老祭司说,东湾已经空了七年。」
夜风掠过羽翼,发出绵长的呼啸。
男人稍稍偏头:「我离开得早,有些事记不清了。」
西伦没有争辩,又问起两处部落祭日的称呼,其中一处是白日里亲耳听见的,另一处则是他临时编造。
男人含混应了前一句,後一句也顺口接下。
西伦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南疆这一带,各部落称呼虽然不同,自己的祭日,总不至於全忘了。你到底是不是火幽部落的人?」
西伦对这些自然也不是很了解,开口也是顺势而为,若是对方笃定,他也未必拿得准o
然而...
男人握着缰绳的手停了片刻。
随後,他轻轻吐了口气,像是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费神:「不是便不是吧,你随我来就行。」
西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一句玩笑,也没有被拆穿後的慌乱。
对方甚至不愿再解释。醉花居的消息、真实的逃亡者、一路核实过的伤势与路线,在他脑海里迅速连成一线。
难道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麽,特意将这份委托放到了维罗妮卡面前?是海魔宫,还是某个旧仇家?
他没有立刻想到凯尔特。
一次还剩九个月的考核,与眼前这种处心积虑的劫持,在他看来本不该扯在一起。
可无论是谁,能把事情安排到这一步,显然早有准备。
「落下去。」西伦声音冷硬,「现在。」
男人没有回头。一股沉重气息却从那件灰袍下缓缓散出,像铁板压住了鞍座周围的空气。
三阶的表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已经迈过那道门槛的四阶威压。
西伦肩背一紧,体内覆海功自行运转,抵住这股压力。
「安静坐着,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同你说话。」男人淡淡道。
西伦握住枪套,低喝:「我让你落下去!」
话音未落,前方一道掌影便倒拍而来。
两人距离太近,鞍座又限制了腾挪,西伦抬臂格挡,四道雷纹同时亮起,仍被那股力量震得胸口发闷。
後背撞在鞍架上,木架发出一声脆响,血腥味涌到喉间。
中年男人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怒气,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小声点,不然杀了你。」
西伦咬紧牙关,没有再说话。
他尝出了血,也从这一掌里感受到了双方的差距。
自己不是全无抵抗之力,可在这种地方,对方只要扯断鞍带,或者让流云雕骤然翻身,自己便会直接掉下去。
把性命寄托在一个伪造身份、出手打伤自己的人身上?不可能。
他垂下眼睛,一面缓缓调匀气力,一面透过流云雕翼下的空隙观察地面。
林海起伏,山影渐渐抬高,一道狭长山脊正在前方迎上来。
西伦目光忽然一凝。
原先离地数百丈,可那处山坡足够高。
若赶在流云雕越过山脊前跳下去,自己与坡顶之间,或许只剩数十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试探。
体内气力沿经络无声铺开,四道雷纹藏在衣袍下,月忆冥想法让翻涌的惊怒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先记住流云雕振翼的节奏,再估算山坡上几株大树的位置。
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少,他算不出。
可至少还有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
腰侧那只不起眼的旧皮袋被他两指拨开,里面的镇魂钉冰凉坚硬。
这东西陪了他很久,到了如今,正面厮杀时已经很难伤到强敌,他却始终没有扔。
前方男人察觉身後过分安静,正要开口,鞍座忽然一轻。
西伦已经解开皮带,翻身跃了出去。
冷风瞬间灌满袖口,身体向下坠落,流云雕宽阔的腹部从头顶掠过。
他在失重中拧腰,手臂猛然一甩。
一点乌光逆着风声射出,直取那段没有厚重羽毛保护的咽喉。
镇魂钉杀不了四阶非凡者,却足以杀一头毫无戒备的坐骑。
伴着一声短促惨鸣,铁钉贯穿喉骨,血珠被高空疾风扯成细线。
流云雕的双翼猛然抽搐,庞大身躯当场失去平衡,带着鞍座上的男人向前翻滚。
直到此刻,中年男人脸上的平静才彻底碎裂。
「你疯了!」
他伸手去抓西伦,五指却只撕开一片夜风。
早在出发前,他就把可能发生的反抗想过一遍,拔枪、呼救,甚至搬出修道院威胁。
他都有办法处理。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直接跳下去,更没想过对方跳下去的同时,还要一钉子杀掉流云雕。
凯尔特等在前方,他原本只需把人带过去,看住退路,让侄子提前打一场。
打断几根骨头,留下一些恐惧,最好让九个月後的西伦再看见那柄刀时便先怯三分。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怎麽忽然就变成了自己也要跟着送命?
四阶并不意味着能飞。
他才刚突破,连第一缕神力都没有凝练出来,在这样的高空,空有一身力量又能抓住什麽?
男人仓促震断鞍带,蹬在流云雕背上,拼命朝较高的山坡借力扑去。
可他已经慢了两个呼吸。
坐骑向前飞出的惯性,加上翻滚偏离的方向,让那处最近的坡顶迅速落到身後。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第一次後悔刚才那句威胁。
早知道这人会这样搏命,哪怕多说两句,哄他安稳坐着,也不至於闹成眼下这般!
轰的一声,西伦砸进树冠。
枝条抽在脸上,粗枝接连折断,四道金色雷纹沿胸背疯狂闪烁。
他蜷起身体,护住头颈,将覆海功沉渊气力铺向背脊。
第一层树冠撕开,第二根粗枝撞上腰腹,他眼前骤黑,鲜血从牙缝溢出。
随後整个人砸在斜生的树干上,又随着断裂木干滚入厚厚腐叶。
他没有昏过去,却有片刻完全听不见声音,只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搏动。
等耳边的嗡鸣渐渐散开,远处沟壑里又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西伦撑着沧雷枪,缓缓抬起头。林间重归寂静。
他吐出一口血,目光落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个四阶,死了没有?
西伦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着半截断树,先将紊乱的呼吸压稳,再伸手摸过肋下。
左侧两根肋骨疼得厉害,尚未错位,肩背大片皮肉被枝权撕开,最重的一处伤来自撞树时的震荡,连带着肺腑都隐隐作痛。
可相比从数百丈高空直接摔落,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四转的《金雷漩涡经》替他扛住了最致命的冲击,坡顶茂密的树冠又卸去了部分力道,否则他就算不死,此刻也绝不可能握得稳枪。
雷蛟之心强劲搏动,金龟蝉蜕带来的修复能力缓缓发挥作用,伤口边缘的血流逐渐止住。
他取出药剂喝下半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
那边迟迟没有脚步,也没有咳嗽声。
百余丈的落差,底下看着只有荆棘和乱石,刚才那声撞击更是实打实的。
按理说,即便初入四阶,也该摔成重伤,甚至当场毙命。
西伦想起鞍座上那一掌,眉头微皱。
对方气力浑厚,体魄也比自己强,可那股力量中并没有他想像中的神力压迫。
这是刚突破,还没来得及凝练?
若真如此,对方与自己的差距虽大,却没有大到完全不可弥补的地步。
问题在於,不确认那人死活,自己往後无论走哪条路,都得防着背後突然出现一个四阶。
他沉默片刻,咬牙站起。去看,但不能靠近。
西伦将枪套扯去,借着林木遮掩缓缓往沟壑移动。
夜间泥地湿软,一路都是折断的枝叶,越往下,翻起的土腥味越重。
不多时,他在一片倒伏荆棘间看见了那名中年男人。
对方半个身体陷进泥坑,灰袍被扯得破烂,右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偏在一旁,口鼻都是鲜血。
一块带尖的石头从身侧划过去,留下长长血痕。
此时那人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怎麽看都像已经昏死过去。
西伦在十余步外停住。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男人的脸上,而是看着那只半埋在泥里的左手。
四周砸出的痕迹杂乱,唯独那只手附近,几根细枝断得太齐。
像有人落地之後又动过。
「摔成这样,倒是还能忍。」西伦低声道。
没有回应。
下一刻,他枪尖一挑,青白雷光贴地飞出,直刺男人胸口。
泥坑里的身体猛然翻起,掌风裹着碎土拍向枪锋。
轰的一声,荆棘被气浪掀开,西伦早有准备,抽枪後退,仍被反震逼得脚下滑出两道深痕。
那名中年男人跪撑在泥地上,脸色惨白,眼中却满是阴冷。
「你还敢回来。」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
西伦握枪看着他:「你还没死,我为什麽不能回来?」
对方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昏迷。
落地时,他拼命调动气力护住脏腑,又用几次隔空掌劲打向坡壁,稍稍减缓坠势,才侥幸保住了命。
可右腿断了,胸骨裂开,连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疼痛。
他原本打算装死,等西伦过来查看屍体时,一掌将人制住。
年轻人有警惕不奇怪,可刚刚才从高空捡回一条命,竟还冷静得连十步都不肯走近,这让他心底又添了几分烦躁。
「你是谁?」西伦枪尖斜指地面,体内气力却已经绷紧,「伪装部落的人,把我带上天,要送到什麽地方?」
男人缓缓撑起身体,受伤的右腿拖在地上:「不该问的,少问。乖乖跟我走,事情还不至於闹得太难看。」
「坐骑死了,腿也断了,你还想带我走?」西伦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跳,终於压不住心里的恨意:「你杀了我的流云雕,还让我伤成这样。等少主击败你,我定要亲手收拾你一顿,到时你最好也有现在这张嘴。」
少主,西伦记住了这两个字,却没有立刻追问。
对方不愿交代,他再问也只会换来威胁。
「伪造身份,设局劫持,动手伤人,现在还说要折磨我。」他将枪杆往掌心压紧,「听你的意思,我不该跳,也不该还手,老老实实等着被你们打断骨头,才算懂事?」
男人冷声道:「本来只是走一趟。」
「那你怎麽不自己走?」话音落下,西伦陡然进步,沧雷枪像一线冷光刺向对方咽
喉。
这一枪出手便带着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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