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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锻体

    云衍蹲在石坑里,热水漫到下巴,烫得他浑身发红。

    水面上飘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渣,枯骨草苦涩的气味混着岩桂皮的辛辣,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任由那股滚烫的热力往骨头缝里钻。

    第七次了。

    距离他从薛二娘手里换到烈阳花,已经过去二十一天。三朵花,每朵用两次,药浴方子上的“七日一次”被他硬生生改成“三日一次”。不是不想遵医嘱,是他没时间。

    债务还在滚。

    【当前负债:-87.8系统点】

    二十一天前是-72.6。利息每天扣,利滚利,他拼死拼活完成一个“特殊贷偿任务”,也不过还三十点。但系统这二十一天里,只给他发过两个任务——一个是清扫兽栏粪池,奖励五点;另一个是替某个外门弟子抄写经文,抄到手指抽筋,奖励三点。

    加起来八点。

    杯水车薪。

    他知道系统在等什么。等他自己撑不住,等他的“潜力”被逼到极限,等一个值得发布“**险高回报”任务的时机。

    他也在等。

    等身体再强一点,等手里的东西再多一点,等那个时机来的时候,他能抓住。

    他把手伸出水面,看着自己的小臂。

    二十一天前,这条手臂青白冰冷,像死人的肢体。现在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还偏苍白,但能看到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是那种吃几天饱饭就能攒出来的蛮力,是更深的地方,从骨头和筋膜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韧劲的力气。

    药浴有用。

    虽然每次泡完都像被扒了一层皮,站起来的时候腿打颤,眼前发黑,要扶着石壁喘半天才能走动。但第二天醒来,身体确实比前一天轻一点,活一点,有力一点。

    他想起了那个锻体方子最后那句“不可运气行功”。

    他没听。

    不是不听,是忍不住。

    每次泡完药浴,浑身热力蒸腾,气血涌动,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就像被热水泡开的冻土,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他闭上眼,用意念去捕捉那些裂缝里的气流——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有一丝,像蛛丝,像蛛网边缘最细的那根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顺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往前探。

    探不到多远。

    前面还是堵的,石头一样堵着,严严实实。

    但每一次探,那道裂缝就宽一丝,那根蛛丝就粗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但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

    ---

    半个时辰到了。

    云衍从石坑里爬出来,蹲在潭边,用破布擦干身体。秋夜的凉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骨头里还留着那股热意,像炭火埋在灰烬里,一时半会儿熄不了。

    他把衣服穿好,收拾瓦罐和剩下的药材。

    枯骨草还剩两株,岩桂皮还有一小块,铁线木根须好办,随用随挖。烈阳花没了——最后一朵前天用掉了。

    他需要新的烈阳花。

    或者别的什么。

    那方子上的东西,只有烈阳花最难弄。外门药田种的有,但那是外门弟子的地盘。杂役进去,被逮住就是一顿鞭子,运气不好还要送执法队。上次薛二娘给他那三朵干的,是去年淘汰的次品,用一朵少一朵。

    他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着落叶和碎石,但没刻意隐藏。

    云衍没回头。

    “你泡了多久了。”

    老刘头的声音。

    云衍把瓦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

    “二十一天。”

    老刘头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试了试石坑里剩下的药汤。汤还温着,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烈阳花。”

    “嗯。”

    “哪来的。”

    “薛二娘换的。”

    老刘头点了点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用完了。”

    “嗯。”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药田那边,”他说,“这两天有批次的烈阳花要收。”

    云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外门炼药房每年秋天收一批药材,让杂役帮忙晾晒。今年收烈阳花的日子,是后天。”

    云衍没有说话。

    老刘头也不多说。他转过身,往来路走。

    走了几步,停住。

    “那地方,”他说,“白天有人守。晚上没人,但门口有阵。”

    “什么阵。”

    “不知道。反正以前有杂役夜里摸进去,第二天被人从沟里抬出来,浑身肿得像泡了三天水。”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有阵。

    他不认识阵。

    但他认识薛二娘。

    ---

    第二天傍晚,云衍收工后没有回通铺房,直接去了兽栏。

    柴房的门开着,薛二娘蹲在门口,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切干草。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烈阳花用完了?”

    “嗯。”

    薛二娘把切好的干草拢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刘头跟你说药田的事了。”

    “说了。”

    “你想去。”

    云衍没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柴房里面,从那个破木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他。

    云衍接住,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来,画的是外门药田的布局。几个方块代表田垄,一个圆圈代表守夜人的棚子,一条虚线代表围墙,还有一个叉,画在药田最东边。

    “这是阵眼。”薛二娘指着那个叉,“药田门口的阵,叫‘迷踪阵’,低阶的,困不住人,但能让人在里面转一晚上出不来。破了阵眼,阵就停了。”

    云衍看着那张图。

    “你怎么知道的。”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丹房干过,”她说,“收药材的时候去过药田。那个阵,是丹房一个师兄设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跟我说过阵眼在哪。”

    她顿了顿。

    “那师兄已经死了。五年前的事了。”

    云衍把图叠好,收进怀里。

    “多谢。”

    “不用谢。”薛二娘说,“我不是白给你的。”

    云衍看着她。

    “我要你帮我带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

    “蛇涎草。”薛二娘说,“药田最西边,靠墙那一片,种的是蛇涎草。你给我带三株出来。”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比烈阳花难拿,”她说,“药田西边离守夜人的棚子近,容易被发现。但你既然要去一趟,顺便的事。”

    她顿了顿。

    “三株蛇涎草,换这张图,还有以后你需要烈阳花的时候,我帮你找路子。”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稳,像一潭结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成交。”他说。

    ---

    后天夜里。

    云衍蹲在药田围墙外的草丛里,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只有远处炼药房的灯火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药田里面更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药材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摸出薛二娘那张图,又看了一遍。

    围墙不高,用粗糙的青石垒的,一人多高,爬上去不难。翻过去就是药田东边,阵眼在那个位置——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面刻着符文。

    破阵的方法很简单:把那块石头挖出来,翻个面。

    薛二娘说的。

    他不知道这方法有没有用,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图收好,站起来,摸到围墙根。

    青石表面长满青苔,滑腻腻的,他试了两次才攀住一道缝隙,慢慢往上爬。爬到墙头,他趴着,往里面看。

    还是黑。

    他翻过去,轻轻落地。

    脚刚踩实,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冷热的变化,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黑更浓了,原本还能看见远处模糊的田垄轮廓,这一步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迷踪阵。

    他已经走进来了。

    他蹲下,伸手摸地面。土是松的,种着药材,叶片肥厚,碰上去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材,也没心思管。他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细木棍,插在地上当记号,然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东边。

    薛二娘说阵眼在东边。

    他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他停住,仔细看。

    是一块石头。

    半人高,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长满青苔和地衣。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一点,照在石头上,能看见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扭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符文。

    他摸出随身带的小铲子——也是薛二娘给的,说是以前挖药材用的——蹲下,开始挖石头周围的土。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但挖了没几下,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附近。

    他立刻停住,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这批烈阳花成色不错,明天收了,直接送丹房……”

    “……今年雨水少,能长成这样不错了……”

    是守夜人。

    两个。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云衍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咳嗽声,近到他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风灯光晕。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一动不动。

    风灯的光扫过。

    扫过他藏身的地方。

    没有停。

    继续往前。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抬起头。

    那两个人往西边去了——薛二娘要的蛇涎草,就在西边。

    他没时间多想,继续挖石头。

    挖了半炷香,终于把石头周围的土清空。他伸手抱住石头,用力往上一拔——没拔动。再试,还是没动。石头埋得比他想的深,下面还有一截。

    他改用铲子往下挖。

    又挖了半炷香,终于摸到石头的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抱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石头动了。

    一点一点,从土里被拔出来。

    最后一用力,整个石头被他抱起来,翻了个个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消失了。月光重新照下来,能看见远处的田垄,能看见西边那两个人影手里提着的风灯。

    阵破了。

    他没有时间喘气。站起来,顺着田垄往西边摸。

    西边靠墙那一排,种的是蛇涎草。叶片细长,泛着银灰色的光,在月光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蹲下,用铲子挖了三株,连根带土,用带来的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往东边跑。

    烈阳花在东边。

    那一片田垄上,种的全是烈阳花。花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茎和零零星星几朵晚开的花。他顾不上挑,看见花朵就摘,一口气摘了七八朵,全塞进怀里。

    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那两个人往回走了。

    他把铲子收好,往墙根跑。

    跑到围墙边,攀住墙缝往上爬。

    刚爬到墙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刚才他摘烈阳花的地方。

    “咦?”

    一个声音响起。

    “有人来过?”

    云衍没有回头,翻下围墙,落进外面的草丛里,头也不回地往黑暗中跑。

    跑了很远,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树下蹲了很久,等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怀里那些药材硌着胸口,凉丝丝的,硬邦邦的,像几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但他抱着它们,像抱着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

    ---

    回到后山水潭边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刘头蹲在石坑旁边,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看见云衍从林子里钻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衍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朵烈阳花,放在地上。

    老刘头看了一眼。

    “成了?”

    “成了。”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根木棍。

    云衍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株蛇涎草。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薛二娘要的。”

    老刘头盯着那三株草,看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

    “嗯。”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天亮之前,”他说,“送到她手里。”

    他走了。

    云衍坐在石坑边,把那三株蛇涎草重新包好,把烈阳花收进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往兽栏走。

    ---

    柴房的门虚掩着。

    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缝一件破旧的外衣。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云衍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她脚边。

    薛二娘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打开布包。

    三株蛇涎草,连根带土,叶片完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很深、很暗的光。

    “你知道这草是干什么用的吗。”她问。

    云衍摇头。

    薛二娘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到一边。

    “治病的。”她说,“治一种病,叫‘灵根枯损’。”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她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灵根是被废的。”她说。

    云衍点头。

    “我骗你的。”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我的灵根不是被人废的,”她说,“是我自己毁的。”

    她顿了顿。

    “十三年前,我在丹房偷学辨药术,被那个姓林的执事发现了。他让我选——要么逐出山门,这辈子别想再沾修行;要么留下,但要把灵根废了,继续当杂役。”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冰面上一道裂纹。

    “我选了留下。”

    云衍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灵根没了就没了,活着就行。”她说,“后来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

    “灵根废了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是生病,是慢慢枯。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叶子还在,但已经活不久了。”

    她顿了顿。

    “蛇涎草能续命。一年三株,吊着这口气,多活一年。”

    云衍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几年。”

    薛二娘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年,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醒不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云衍。

    云衍接住,打开。

    里面是五朵烈阳花。干的,成色比他刚才摘的那些好得多。

    “这是谢礼。”薛二娘说,“以后你需要烈阳花,来找我。不用再拿命去换。”

    云衍把那袋烈阳花收进怀里。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薛二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冰面裂纹一样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对,”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云衍转身要走。

    “云衍。”

    他停住。

    薛二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发亮。

    “活着。”她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

    回到通铺房,铜锣已经响过了。

    王硕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吆喝那些还没站好队的杂役。

    云衍领了工具,跟着人群去上工。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些烈阳花。五朵。够用十次。加上昨晚摘的七朵,一共十二朵。三个月的药浴。

    三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他的身体会比现在强。

    强多少,不知道。够不够活下去,不知道。

    但至少,能多活三个月。

    傍晚收工,他照常去后山。

    生火,熬药,泡澡。

    半个时辰,从石坑里爬出来,擦干,穿衣服。

    他坐在水潭边,看着月光在水面上晃动。

    老刘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

    “今天有人找你。”老刘头说。

    云衍看着他。

    “谁。”

    “外门的人。”老刘头说,“穿青衣服的,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

    云衍的手攥紧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刘头说,“就在杂役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走了。”

    云衍没有说话。

    老刘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他看了你铺位。”老刘头说。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看了多久。”

    “一眼。”老刘头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云衍沉默。

    “王硕跟他说话了。”老刘头说,“说了几句,声音小,听不清。走的时候,王硕脸上有笑。”

    云衍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的时候,他没有钻进去。他蹲在草丛里,看着杂役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关着。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翻身的声音。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进去。

    他慢慢站起来,钻过狗洞,走回通铺房。

    屋里鼾声如雷。

    他走到自己铺位前,蹲下,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都在。

    剑,幡,灵石,药,一张薛二娘画的图,一张黑市换来的方子。

    都在。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执法队的人来干什么。

    查赵虎的事?

    还是查别的?

    王硕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帮他掩盖赵虎之死的人,没有出面。至少今天没有。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只是他运气好,碰上一个懒得深究的执法弟子。

    也许……

    他闭上眼。

    想这些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他只是需要在这之前,把自己变得强一点,再强一点。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过。

    白天干活,夜里泡药浴。

    药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问。

    薛二娘照常干活,偶尔在柴房门口碰见,点个头,不说话。

    老刘头照常磨他那根木棍,照常半夜出门,照常天亮前回来。

    第七天夜里,云衍泡完药浴,从石坑里爬出来,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那种常年积累的、磨出来的钝痛,消失了。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刺。

    他站起来,跳了两下。

    膝盖稳稳的,腿稳稳的,腰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是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是虚的,是实的,是能一拳打在树上,树会晃的那种。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锻体有成”。

    但他知道,这二十多天的药浴,没白泡。

    他坐在水潭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

    “锻体初阶,药浴方一。七日一次,不可间断。”

    他泡了二十一天,一共七次。

    七次之后,身体的变化,他自己能感觉到。

    那方子上写的,是真的。

    他把方子叠好,重新塞进怀里。

    月光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瘦,还是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老刘头蹲在那里。

    “明天,”老刘头说,“有人要见你。”

    云衍停住。

    “谁。”

    老刘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钻进狗洞,消失在围墙那边。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朽木板。

    谁要见他?

    薛二娘?

    黑市的人?

    还是……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夜里,他会来。

    蹲在这个狗洞边,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

    第二天夜里,云衍没有去后山。

    他蹲在狗洞边,从月亮升起来,蹲到月亮偏西。

    没有人来。

    老刘头也不在。

    他等到后半夜,等到露水打湿了衣服,等到手脚发僵。

    没有人。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刘头,是另一个人。脚步声比老刘头轻,但更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草都不带响。

    云衍没有回头。

    “你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云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人。

    三十来岁,瘦,脸长,颧骨突出,眼睛很细,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两道刀锋。

    腰里挂着一块牌子。

    执法队。

    云衍的手摸向腰间那枚染毒的木片。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

    “你不用拿那个。”他说,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的水,“我不是来抓你的。”

    云衍没有放手。

    “那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云衍平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很深的法令纹。

    “赵虎是你杀的。”他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

    “你不用承认,”他说,“我也不需要你承认。”

    他顿了顿。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云衍看着他。

    “赵虎的事,结了。”那人说,“不会再有人查。”

    云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运气好。”他说,“有人帮你。”

    他转身要走。

    “谁。”云衍问。

    那个人停住。

    “你不用知道。”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云衍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有人帮他。

    是谁?

    老刘头?薛二娘?黑市那个驼背老头?

    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能在执法队里说上话,能让一桩命案变成“练功不慎”,能让那个查案的人亲自来告诉他“结了”。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强。

    他站起来,钻进狗洞。

    回到通铺房,躺下,盯着那块木梁。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个帮他的人是谁,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想这个人以后会不会再出现。

    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老刘头均匀的鼾声。

    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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