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我准时到父母家接父亲去医院。
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根白发倔强地翘着,怎么压也压不平。看见我,他点点头:“来了。”
“嗯,走吧。”我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碎花蓝底的,边角都磨白了。她快步走过来,把布包塞进我手里:“带点水,还有饼干,万一饿了。医院的饭不好吃,又贵。”
“妈,就一上午检查,中午就回来了。”我把布包拎了拎,有点沉。
“带着,万一呢。你爸血糖低,饿了头晕。”母亲说着,又转向父亲,语气严厉起来,“好好检查,医生问什么说什么,别藏着掖着。上次就说后背疼,愣是没说,这次必须说清楚。”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父亲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扶了下沙发扶手。
“爸,慢点。”我走过去想扶他。
“没事,不累。”他摆摆手,自己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下楼时,父亲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顿。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微驼的背,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六十岁,真的老了。我记忆里的父亲,是能把我扛在肩上跑的男人,是能一口气骑二十公里自行车带我去郊外钓鱼的男人,是能在工厂车间里一站八个小时、下班回家还能陪我踢球的男人。现在,爬三层楼都要在楼梯转角停一停,喘口气。
“爸,要不要歇会儿?”
“歇什么歇,赶紧的,医院人多。”
到了一楼,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我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了,擦了擦,扔进垃圾桶。
上车,系安全带。父亲的动作很慢,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我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小区。
“今天检查什么项目?”我看着前方问。
“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就这些。”父亲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其实没必要,我身体自己知道。你妈就爱瞎操心。”
“查查安心。妈担心你。”
“你妈就那样,一辈子操心命。年轻时候操心我,操心你们,现在老了,操心孙子,还操心我。没完没了。”
“那是妈爱你。”
“爱?”父亲哼了一声,但语气是软的,“爱就是整天念叨?爱就是这不让吃那不让喝?爱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算了,你不懂。”
沉默了几分钟。路上有点堵,周六上午,出城的人多。我们卡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父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看那些高楼,看那些匆匆的行人,看那些牵着孩子手的年轻父母。
“深,”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远,“你记不记得,你小学六年级,我带你去看升旗?”
“记得。凌晨三点就起床,骑自行车去的。天还黑着。”
“嗯。那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一直问‘到了没,到了没’,问得我烦。”
“后来你不耐烦了,说‘别问了,到了叫你’,我就不敢问了。”
“对。然后骑到天安门,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了。我推着车,挤不进去,就把你举起来,让你骑在我脖子上看。”
“我看见了。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全场都在唱国歌。你也在唱,声音特别大,震得我耳朵疼。”
父亲笑了,笑声里带着回忆的温度:“那时候你小,看完说:‘爸爸,国旗好红啊。’”
“你还说:‘那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对。你瞪大眼睛问:‘那得流多少血啊?’”
“你就不说话了。”
父亲又笑了,这次笑声短促,带着点无奈:“那时候你小,说什么信什么。现在不信了吧?觉得爸骗你?”
“信。”我看着前方的红灯,“有些事,该信的还得信。就像国旗是红的,就像您是我爸,这些事,不用证明,得信。”
父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绿灯亮了,车流缓缓移动。
“深,”他又开口,这次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妈……我先走了,你多陪陪她。她看着厉害,其实心里软,离不开人。嘴上说‘你走了我清净’,真走了,她受不了。”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爸,你说什么呢。今天就是常规检查,医生都说没事。你才六十,年轻着呢,别说这种话。”
“六十不年轻了。我爹,你爷爷,就是六十二没的。心肌梗死,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饭,碗还没放下,人就没了。”
“那是以前,医疗条件不好。现在不一样,有药,有支架,有手术。您定期检查,按时吃药,没事的。”
“但愿吧。”父亲叹了口气,“人老了,就得想到这些。不是咒自己,是……得有个准备。你妈那边,我交代过。存折在衣柜底下那个铁盒里,密码是你生日。房子是你们的名字,早就过户了。我没什么遗产,就那点退休金,够你妈生活。你们不用操心。”
“爸……”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就是说说,万一。你别有压力。好好过日子,对若宁好,对夏天好。你妈……多陪陪她。她爱唠叨,你听着就行,别顶嘴。她说什么,你就‘嗯嗯嗯’,她就高兴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我看着父亲,他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那些皱纹,每一条都是一段岁月,一次操劳,一个故事。
到了医院,停好车,走进门诊楼。周六人不少,大厅里挤满了人,排队挂号的,等叫号的,扶老携幼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体味、药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父亲皱了皱眉:“人多,味儿大。”
“心脏科在四楼,人少点。”我扶着他的胳膊。
他没拒绝,任由我扶着。上电梯,到四楼,果然人少些。取了号,等了半小时,叫到父亲的名字。
“张建国。”
“这儿。”我扶父亲起来。
诊室里,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面容温和。他看了父亲带来的病历本,又看了看之前的检查单。
“张建国,六十岁。主诉胸闷,对吧?”
“对,老毛病了,天阴下雨就犯。”父亲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疼吗?”
“不疼,就是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气费劲。”
“最近频率有增加吗?程度有加重吗?”
“差不多。就那样。”
医生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锐利:“真差不多?您再想想。是跟以前一样,还是更频繁了?闷的时间更长了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可能……长了点。以前闷一会儿就好,现在得闷个十几分钟。”
“夜里会闷醒吗?”
“偶尔。”
“爬楼呢?上三楼,中间要歇吗?”
“要……歇一下。”
“以前要歇吗?”
“以前……好像不用。”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然后开了单子:“做个心电图,心脏彩超,再抽个血。心电图现在做,彩超在隔壁,抽血在二楼。结果出来拿给我看。”
“好。”我接过单子。
心电图室,父亲躺在床上,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她让父亲解开上衣扣子,露出胸口。父亲的胸口很瘦,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有些松弛。护士给他贴上电极片,冰凉的,父亲哆嗦了一下。
“放松,别动,深呼吸。”护士说。
父亲深呼吸,但胸口起伏很大,呼吸声很重。我看着屏幕上的曲线,绿色的线跳得很快,而且不规则,一会儿密集,一会儿稀疏。
“心律有点不齐。”护士说,语气平静,“您平时有感觉心跳快吗?”
“有时候有,特别是晚上躺下的时候。”
“嗯。做完别急着起,躺一会儿。”
做完心电图,父亲慢慢坐起来,脸色有点白。我扶他下床:“没事吧?”
“没事,就是躺着晕。”
“歇会儿。”
我们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父亲闭着眼睛,深呼吸。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心律不齐,父亲从没跟我说过。他只说胸闷,没说心跳快。
“爸,你心跳快的事,怎么不早说?”
“小事,说了你们又瞎操心。”
“这不是小事。医生说了,得重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来检查了吗。”
心脏彩超室在隔壁。父亲又解开衬衫,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胸口移动,抹了冰凉的耦合剂。屏幕上出现一颗跳动的心脏,黑白的,一动一动,像个不知疲倦的泵。
“心脏结构没问题,”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说,“就是有点肥厚,左心室壁厚了点。这个年纪,正常。平时血压高吗?”
“有点高,吃着药。”父亲说。
“吃的什么药?”
“什么……什么普利,记不住名。一天一片。”
“按时吃吗?”
“按时。你妈盯着呢,忘不了。”
医生笑了:“那挺好。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还行,高压一百四左右,低压九十。”
“还是偏高。药得坚持吃,饮食注意,少盐少油。另外,”医生停了一下,探头停在某个位置,“二尖瓣有轻微反流,不严重,但要注意。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什么是反流?”我问。
“就是心脏瓣膜关不严,有点漏血。不严重,很多人都有,但如果有加重趋势,得注意。”
“严重吗?”父亲问。
“不严重,定期观察就行。您这个年纪,有点小毛病正常。注意休息,别累着,别激动,别突然用力。”
“嗯。”
抽血在二楼。父亲怕打针,扭过头不看。护士抽了三管血,暗红色的,在管子里晃。父亲按着棉签,我扶他到走廊椅子上坐下。
“完了?”他问,声音有点虚。
“嗯,完了。等结果。饿了吗?吃点饼干?”
“不饿。想喝水。”
我从母亲给的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父亲慢慢喝着,手有点抖。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握着杯子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心里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爸,”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们。妈担心,我也担心。我们是您儿子儿媳,是您亲人,您有事,我们得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以后不瞒了。”
“真不瞒?”
“真不瞒。我保证。”
“拉钩?”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指:“拉钩。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他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我的手比他白,比他细,但力气没他大。可此刻,是我在握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他握着我那样。
“爸,”我说,“你得好好的。妈离不开你,夏天还小,还想让爷爷带她去北戴河呢。你得陪她去。”
“嗯,陪她去。说话算话。”
“音乐会你也得去。若宁第一次独奏会,你得在台下坐着,给她鼓掌。”
“去,当然去。我闺女开音乐会,我能不去吗?”
“若宁是你儿媳妇。”
“一样,就是我闺女。”
我们笑了。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喝完水,把杯子递给我。
“再等会儿,结果应该快了。”
“嗯。”
等结果要两个小时。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两碗粥,一笼包子。父亲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
“爸,再吃点。”
“真吃不下。胃里不舒服。”
“那喝点水。”
“嗯。”
窗外人来人往,阳光很好,五月的上午,暖和但不热。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宝宝在哭,妈妈轻声哼着歌哄。父亲看着,眼神温柔。
“夏天小时候也这样,一坐车就哭。若宁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哼歌。一哼就不哭了。”
“嗯,夏天好哄。”
“孩子都好哄,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感觉得到。”父亲转着茶杯,“深,对孩子,要有耐心。夏天还小,不懂事,做错了事,别凶她,好好说。你小时候,我没少凶你,现在想想,后悔。”
“您那哪是凶,是教育。”
“什么教育,就是没耐心。厂里忙,累,回家看你淘气,就发火。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才多大?懂什么?我不该发火。”
“爸,都过去了。我没怪您。”
“我知道你不怪。但我自己怪自己。”父亲看着茶杯里的水,声音很低,“人老了,就会想以前的事。想自己做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辜负了什么。越想,越后悔。可是晚了,来不及了。”
“不晚。现在好好对我们就行。”
“嗯,现在好好对你们。可还能对几年呢?六十了,说走就走了。你爷爷就是,早上还说‘今天天气好,去钓鱼’,中午人就没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爸,您别老说这种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百岁?”父亲笑了,笑声干涩,“不敢想。能活到夏天上大学,看到她穿学士服,就够了。能活到若宁开更多音乐会,出名,就够了。能活到你妈……走在我后头,别让她一个人,就够了。”
“爸……”
“不说这个了。”父亲摆摆手,“说点高兴的。夏天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嗯,下个月十七号,三岁生日。”
“三岁了啊……真快。感觉昨天还在你妈怀里喂奶呢,今天就满地跑了。时间不等人啊。”
“是啊,不等人。”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医院取结果。化验单出来了,血脂有点高,血糖正常,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不齐,ST段有轻微改变。心脏彩超显示左心室轻度肥厚,二尖瓣轻度反流。
医生看着结果,推了推眼镜:“整体来说,问题不大。但要注意。心律不齐,ST段改变,提示心脏供血可能有点问题。左心室肥厚,血压要控制好。二尖瓣反流,定期观察。”
“严重吗?”我问。
“不严重,但得重视。这个年纪,很多问题都是累积出来的。年轻时候不注意,老了就找上门。”医生看着父亲,“张先生,您得听话。药按时吃,饮食控制,适当运动,但不能累。心情保持愉快,别生气,别激动。三个月后来复查,如果症状加重,随时来。”
“知道了,谢谢医生。”父亲说。
“还有,”医生转向我,“你是儿子吧?多陪陪父亲。老人有时候不舒服不说,你们得多观察。胸闷加重,或者出现心慌、气短、头晕,马上来医院,别耽搁。”
“好,记住了。”
去药房取了药,一盒降压药,一盒稳定心率的药。我仔细看了说明书,记下用法用量。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父亲眯了眯眼睛。
“还是外面空气好。医院那味儿,闻着难受。”
“回去吧。妈该等急了。”
“嗯。”
上车,往回开。路上,父亲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打起了轻微的鼾。我开得很慢,很稳,怕颠醒他。六十岁的老人,检查一上午,又抽血,又折腾,累了。
等红灯时,我看着他的睡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松弛的皮肤。老了,真的老了。但呼吸均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算正常。医生说问题不大,那应该……真的不大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压下心里那团不安。没事的,定期检查,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会好的。父亲才六十,不算老,还有很长时间。
可那个“万一”,像幽灵一样,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着,不肯散去。
回到家,母亲果然在门口等,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样?”她问,眼睛紧紧盯着父亲。
“没事。”父亲说,声音疲惫,“医生说了,正常,注意休息就行。”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深。”
“妈,真没事。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心脏有点肥厚,医生让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我把药递过去,“这是新开的药,一天一次,饭后吃。”
母亲接过药,仔细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饭做好了,吃饭。”
午饭很简单,米饭,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鱼——若宁爱吃的,父亲也爱吃。但父亲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
“再吃点鱼,新鲜的。”母亲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
“真吃不下,胃里堵。”
“吃不下也得吃。检查一上午,消耗大,不吃怎么行?”
“行行,我吃。”父亲勉强吃了那块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着他们,一个不停地夹菜,一个勉强地吃。这就是几十年的夫妻,关心用唠叨和强迫表达,爱用“为你吃”表达。笨拙,固执,但真诚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父亲说困了,要去睡觉。母亲给他铺好床,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才轻轻关上门出来。
“真没事?”母亲在客厅坐下,压低声音问我。
“真没事。医生说了,问题不大,但得注意。药按时吃,别累着,别生气。”
“那就好。”母亲揉了揉太阳穴,“你爸这人,有事不说,就硬扛。这次要不是我逼着,还不去检查。”
“以后我陪他去,定期检查。”
“嗯。你爸老了,你们多陪陪他。他也想你们,就是不说,怕耽误你们工作。”
“我知道。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没事,我硬朗着呢。”母亲站起来,“你回去吧,若宁和夏天还在家等你呢。”
“嗯。妈,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去吧。”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房间的门,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有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深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母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深,也比我看到的复杂。那是用岁月熬出来的,吵出来的,忍出来的,爱出来的。
下楼,上车。开出小区,我给若宁打电话。
“喂,我检查完了,往回走。爸没事,医生说正常,注意休息就行。”
“那就好。”若宁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夏天刚才还问,爷爷怎么样了。我说爷爷去医院检查身体,很快就回来。她说‘那爷爷生病了吗?’我说‘没有,爷爷是去让医生看看,更健康’。”
“你跟她说,爷爷很好,让她别担心。”
“嗯。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妈那儿吃的。你呢?”
“吃了点面条。背有点疼,没太有胃口。”
“还疼?不是说好多了吗?”
“是好了,但可能今天练琴时间长了,又有点疼。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我回去给你按按。”
“好。你开车小心,别着急。”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的路。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五月的北京,有初夏的味道。街上人很多,逛街的,约会的,带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自己的牵挂。
我的牵挂是家。有若宁,有夏天,有父母,有音乐,有稿子,有药,有检查单,有担忧,也有希望的家。
很普通,很复杂,很珍贵。
堵车,一点点往前挪。我不急,就慢慢开。反正家在那里,不会跑。若宁在等,夏天在等。音乐会在下个月,父亲的复查在三个月后,夏天的生日在下下个月。日子还长,要担心的事还很多,要珍惜的也很多。
手机又响了,是林静。
“喂,姐。”
“深,爸检查怎么样?我打妈电话没人接。”
“爸在睡觉,妈可能没听见。检查完了,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注意。心律不齐,心脏有点肥厚,开了药,让定期复查。”
“那就好。我下午过去看看爸。”
“爸在睡觉,你晚点去吧。让他多睡会儿。”
“好。对了,若宁音乐会票给我留了吗?”
“留了,最好的位置。林悦也要,说要带幼儿园小朋友去。”
“她呀,就爱凑热闹。不过也好,人多支持。我买了花,演出结束送若宁。你说她喜欢什么花?百合?玫瑰?”
“她都喜欢。你送的她都喜欢。”
“那就百合吧,高雅。对了,你最近怎么样?稿子顺利吗?”
“还行,在写。有点卡,但慢慢来。”
“别太逼自己。写作是长跑,不是短跑。注意休息,你看你都瘦了。”
“知道了姐,你也是,别太累。”
“我没事。那先挂了,我去买花。”
“好。”
挂了电话,车流开始动了。我跟着前车,慢慢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打开收音机,正在播老歌,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我跟着哼。心里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流。父亲的检查结果,若宁的背疼,音乐会的压力,稿子的瓶颈,生活的琐碎……像一堆石子,堆在心里,不重,但硌得慌。
可这就是生活吧。没有纯粹的美好,也没有纯粹的痛苦。是美好里掺着担忧,平静里藏着暗流,希望里伴着无力。是吃药,是检查,是背疼,是排练,是写不出的稿子,是三岁孩子的“为什么”,是六十岁父亲的“我没事”。
是这些,构成了日子的纹理,生命的重量。
车开进小区,停好。我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看着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想象里面:若宁可能在练琴,夏天可能在玩玩具。饭菜的香味,音乐声,孩子的笑声,妻子的嗔怪。
普通,且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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