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许可,慕辰风向前一步,站到了讲经台的正中央。
他环视全场,目光温和,带着天生的信服力。
嘈杂的讲经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光彩照人的男子身上。
“诸位师弟师妹,各位长老。”
慕辰风的声音响起,语速平缓,十分悦耳。
“今日之辩,名为‘情利之争’。”
“但在我看来,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风采过人。
“因为‘利’,本就包含于‘情’中。”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先是愕然,随即陷入沉思。
“敢问在座各位,我辈修士,为何修行?”
他并未直接辩论,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为长生!”
有弟子高声回答。
“为力量!”
“为逍遥天地间!”
各种答案此起彼伏。
慕辰风含笑点头,等声音渐息,才继续说道:“说得都对。”
“长生、力量、逍遥,这便是我们追求的‘利’。”
“可通往这‘利’的道路,却有千万条。”
“而‘情’,便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条。”
他的声音极具感染力。
“上古剑圣为守护挚爱,一夜悟道,剑开天门斩杀魔神。”
“那份守护之情,就是他力量的源泉。”
“三百年前,丹道宗师秦真人的道侣身中奇毒,药石无医。”
“他为救道侣闭关百年,尝遍万草,终以心头血为引炼制出九转还魂丹,创造了丹道奇迹。”
“这份不离不弃之情,便是他突破丹道桎梏的动力。”
“再说我宗开山祖师,当年与师姐情投意合,合创《青岚合击剑阵》,威力无穷,才奠定我青岚宗千年基业。”
“这份同心同德之情,正是我宗传承至今的根基。”
他引经据典,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因情感爆发出无穷潜力,创造不朽奇迹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荡气回肠,令人心驰神往。
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些波澜壮阔的传说。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也曾有过如此真挚的情感。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化为无上伟力!
慕辰风看着众人被点燃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
“情,是软肋,更是铠甲!”
“它能使懦弱者勇敢,让自私者学会奉献,甚至助平凡者创造奇迹。”
“在漫长枯燥的修炼路上,是情让我们不再孤单。”
“在面对心魔与劫难时,也是情给了我们必须守护的理由。”
“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大道!”
“而苏师弟口中的‘利’,是什么?”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时雨身上,眼神中带着些许怜悯。
“是冰冷的灵石,无情的丹药,还有没有温度的法宝。”
“将道心寄托于这些死物,看似清醒,实则是在逃避。”
“因为害怕受伤,所以干脆封闭内心;因为不懂得爱,所以便贬低它的价值。”
“这样的道,不过是小道、末道,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纵使能获得一时之‘利’,终究只会走向枯寂与虚无。”
“我的话说完了。”
慕辰风说完,对着高台上的长老们和下方的弟子们,深深一揖。
轰!
整个讲经堂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慕师兄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我们正道修士该走的路!”
“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啊!”
“我感觉我的瓶颈都有些松动了!”
“苏时雨那套理论,跟慕师兄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弟子们群情激奋,看着慕辰风的眼神愈发狂热。
他不仅捍卫了宗门的传统价值观,更将“情”的意义,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也是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执法长老更是抚掌赞道:“辰风此子,道心通明,言辞恳切,深得大道真意啊!”
在他们看来,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了。
慕辰风用无可辩驳的道理和强大的个人魅力,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现在,就等苏时雨上台,承认自己的浅薄与错误。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始终面带微笑、安静聆听的病弱少年身上。
巨大的压力汇聚而来。
苏时雨迎着数万道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先是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才不紧不慢地走上讲经台。
“慕师兄说得很好。”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认输了?
苏时雨却话锋一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师兄引经据典,讲述了许多前辈大能因情而创造奇迹的故事,听得师弟我也是心潮澎湃。”
“只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激动不已的弟子。
“师兄讲的,都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传说。”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甚至就是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平静。
“外门弟子,王猛。”
“三年前,与同门师妹相恋。”
“为博师妹一笑,将每月宗门发放的修炼资源,全部换成华而不实的饰品。”
“如今,他师妹已筑基成功,进入内门。”
“而他,依旧停留在炼气五层,心灰意冷,道途无望。”
“请问,他的‘情’,带给了他什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内门弟子,李月。”
“天资聪颖,是炼丹堂长老的得意门生。”
“一年前,与剑堂首席弟子赵景明相恋。”
“赵景明心高气傲,四处与人争斗,李月为他担惊受怕,为他炼制疗伤丹药,耗费了大量心神,丹道修为停滞不前。”
“半月前,赵景明在大比中输给颜澈师兄,道心受损,迁怒于她,二人反目成仇。”
“请问,她的‘情’,又带给了她什么?”
苏时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件客观事实。
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沉重地敲在弟子们的心上。
因为这些人,他们都认识!
这些事,他们都听说过!
传说很遥远,但身边的悲剧,却无比真实。
“传功堂执事,孙长老。”
“五十年前,与道侣一同外出历练,遭遇强敌。”
“他为保护道侣,身受重伤,修为跌落,从长老变成了普通执事。”
“而他的道侣,却在三十年前,因他无法提供更多修炼资源,转投了另一位金丹真人的怀抱。”
“请问,孙长老当年的‘情’,如今还剩下什么?”
这个例子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高台上的几位长老,脸色都变了。
这件事是宗门的一桩丑闻,知情人不多,但都心知肚明。
苏时雨是怎么知道的?
苏时雨没有停下,他每说一个例子,台下弟子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些刚刚还因慕辰风的话而热血沸腾的弟子,此刻的热情瞬间熄灭,遍体生寒。
“慕师兄口中神圣的‘爱情’,剥开那层美好的外衣,内核是什么?”
苏时雨的目光终于直视着脸色开始变化的慕辰风。
“不过是对另一个人身体的占有欲,对她注意力的独占心,对她情感的依赖,以及自身基因延续的底层冲动。”
“当这些欲望得到满足时,大脑会分泌出一种东西,让人感到愉悦,你们称之为‘幸福’。”
“当这些欲望得不到满足时,人就会感到痛苦、嫉妒、愤怒,你们称之为‘心魔’。”
“你们将这种原始不稳定的化学反应,奉为圭臬,当做大道。”
“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付出了,对方就必须给予同等的回报。”
“这并非问道。”
苏时雨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精准地剖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
“这是认知失调。”
“认知失调?”
这个词一出,讲经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弟子们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就连台上的长老们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其意。
只有慕辰风的瞳孔,在那一瞬猛地收缩。
苏时雨没理会众人,继续用他那平静的语调解释起来。
“所谓的认知失调,是指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他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起了冲突。”
“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他就会扭曲事实,或者干脆改变想法,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理所当然。”
他看向台下那些为情所困的弟子,唇角微扬。
“比如王猛师兄,他心里认定了‘我爱她,她就该爱我’。”
“可到头来,他倾其所有,换来的却是对方的离弃,这让他痛苦不堪。”
“那么,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他会怎么想?”
“他会告诉自己,是那女子太现实,太无情,和自己没关系。”
“又或者,他会觉得自己为情倾尽所有,是个了不起的情圣,只是运气不好。”
“他靠着贬低别人,美化自己的牺牲,来求得心安。”
“他沉浸在这种自我营造的悲壮里,却从没想过,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不平等的买卖。”
“当他拿修炼资源去换那点虚无缥缈的慰藉时,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这番话戳中了在场不少弟子的痛处。
有过类似经历的人,脸色霎时惨白。
苏时雨的话揭开了他们用来自我安慰的假象,让他们不得不面对最难堪的真相。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深情,竟是一种可笑的自我欺骗?
“还有李月师姐。”
苏时雨的声音没有停下。
“她认定爱一个人就要无条件付出,为此耗费心神,耽误了修行。”
“可当赵景明迁怒于她时,她的想法和现实又撞在了一起。”
“她想不通,自己对他那么好,为何换来这种下场。”
“为了给这不公找个理由,她只能告诉自己,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此道心蒙上尘埃,对谁都心怀戒备。”
“她自以为看透了一切,其实不过是用一种新的固执,取代了旧的固执。”
苏时雨的每句话,都照出了某些人的影子。
弟子们从这些故事里,或多或少看到了自己。
他们开始怀疑,过往那些山盟海誓,究竟是真情,还是一场自我感动?
讲经堂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没人再反驳苏时雨,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事实。
慕辰风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神情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苏时雨这套说法虽然听着无情,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辛苦建立的“有情道”,正在被对方瓦解。
他必须反击。
“苏师弟。”
慕辰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不容反驳。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情路上的波折。”
“修士渡劫,难道因为有人失败陨落,就说飞升大道是错的吗?”
“你只看见失败者的伤,却没看见成功者得到的是何等瑰宝。”
“真正的爱,超越了你说的欲望、依赖和占有,那是一种灵魂上的共鸣。”
“是两个独立的人,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变得更完整,更强大。”
“它非交易,是馈赠;非索取,是成全。”
他的声音变得高昂,充满感情,想把众人的思绪从残酷的现实中拉回来。
“我亲眼见过那样的感情,那股力量,能让人生死相随,无怨无悔,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冰冷。”
他说这话时,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份深情不似作假。
台下一些弟子再次被他感染,露出认同的神色。
是啊,不能因为有人失败就否定情爱本身,慕师兄说的才是真正的“道”!
眼看局势要被扳回,苏时雨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师兄说得真好。”
苏时雨轻轻鼓掌,掌声在安静的讲经堂里格外清晰。
“灵魂共鸣,彼此成全,听起来确实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望向慕辰风。
“那么敢问师兄,你口中这份美好的情感,为你带来了什么?”
慕辰风一怔。
苏时雨的唇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据我所知,慕师兄是宗门千年难遇的奇才,两百岁就修到元婴巅峰,离化神境只有一步之遥。”
“宗门上下都以为,师兄不出十年就能破境,成为青岚宗新的顶梁柱。”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讲经堂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是慕辰风的传奇,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可是……”
苏时雨拖长了语调,像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百零二年前,师兄的道侣在黑风渊抵御兽潮时陨落。”
“从那以后,整整一百零二年。”
苏时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师兄的修为,再没进过分毫。”
这话仿佛一道炸雷,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整个讲经堂里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苏时雨只是在拆解“情”这个字,那么现在,他就是把刀直接捅向了“以情入道”的代表,慕辰风本人!
他当着全宗门的面,揭开了慕辰风最耀眼光环下,藏得最深的伤疤!
慕辰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敢这么直白、这么残忍地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
“你……”
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时雨却没停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冰冷。
“师兄刚才说,那份情感是铠甲,是力量,是让你变强的动力。”
“可事实呢?”
“事实是,这份情感成了一座牢笼!一座用美好回忆堆起来的牢笼!”
“你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百零二年!”
“你每天追忆过去,品味痛苦,告诉自己这是深情,是在践行你的情道。”
“你甚至享受这种痛苦,因为它让你觉得,你和她之间还有联系。”
“你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全宗门!”
“所有人都称赞你,慕师兄真是个深情的人!”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却骗不过你的道!”
“你的道停滞了!它用一百多年,给了你最诚实的答案!”
“你引以为傲的深情,并非你的铠甲。”
苏时雨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断言。
“是你的心魔。”
这五个字化作恶毒的诅咒,也成了无情的宣判,在寂静的讲经堂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入慕辰风的心脏。
它们刺穿血肉,更将他用一百多年编织的“深情”外衣撕得粉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不……”
慕辰风踉跄后退,脚下的青石砖让他感觉要坠入深渊。
他脸色惨白,眼中迅速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时雨。
他的眼神里再无悲悯温和,只剩下伪装被揭穿后的痛苦与惶恐。
“你胡说!你懂什么!”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尖锐沙哑,不复先前的温润。
“我和她的感情,岂是你能用‘利弊’二字来衡量的!”
“你没有经历过,你根本不懂!”
他像个输光了的赌徒,试图用咆哮掩饰内心的崩溃。
台下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时…苏时雨他疯了吗?”
“他怎么敢这么说慕师兄?”
“他说的……难道是真的?”
“慕师兄的修为,确实百年未进了……”
“住口!”
“慕师兄何等人物,岂容他如此污蔑!”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台上对峙的两人身上。
苏时雨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病人。
“我确实不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格外诚恳。
“我不懂,两个人的回忆,为何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还引以为荣。”
“我也不懂,深爱着对方,为何要用‘停滞不前’的方式来纪念她。”
他顿了顿,吐出的每个字都冰冷刺骨。
“若你的道侣泉下有知,看到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你,因她蹉跎百年,画地为牢,你觉得她是欣慰,还是心痛?”
“你所谓的深情,究竟是在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痴情圣人’的虚荣心?”
虚荣心,这个词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啊……这些年,他听了多少赞美?
“慕师兄真是长情之人,当为我辈楷模。”
“若能得慕师兄这般对待,纵使身死道消,也无憾了。”
“慕师兄的道,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深情之道。”
他沉浸在这些赞美之中,将自己的痛苦,演绎成了一场盛大的表演。
他享受着这种被敬仰、被同情、被赞美的感觉。
他以为这就是爱。
可现在被苏时雨揭开,他才发现深情糖衣下包裹着不堪的自私与懦弱。
他怀念的并非是她,是那个因她而显得完美的自己。
他并非走不出来,只是害怕走出来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深情”这个耀眼的光环,变回一个普通的修士。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慕辰风抱着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他脑海中被美化过的回忆此刻尽数碎裂,每一片都映照出被尘封的真相。
他想起了当年兽潮来临,她挡在他身前让他先走,他犹豫了。
那瞬间的犹豫,在百年回忆中被他刻意遗忘,此刻却无比清晰。
他想起了她被妖兽利爪洞穿身体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浓厚的爱意,还有些许失望。
他想起了他最终发狂斩杀了那头妖兽,却只能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除了撕心裂肺的悲痛,还有无尽的悔恨与耻辱。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将她神化,将那段感情描绘得完美无瑕。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当年那瞬间的犹豫。
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掉他内心深处,因无力保护爱人而产生的耻辱感。
原来,他守护的并非回忆,是一个谎言。
一个他对自己撒了一百零二年的谎言!
咔嚓!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他的识海中轰然响起。
他赖以生存的道心,那座用“深情”和“回忆”构建的神殿,在这一刻布满裂痕,轰然倒塌!
“噗——”
慕辰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迹染红了身前的月袍,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灵力瞬间暴走,一股漆黑的雾气从他的天灵盖中疯狂涌出。
那黑雾中,带着怨恨、不甘、悔恨、嫉妒等种种负面情绪,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心魔!
是心魔反噬!
“不好!”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宗主脸色大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面露惊怒,身形一闪就出现在慕辰风身边,一掌按住其后心。
雄浑的灵力灌注而入,试图帮他镇压暴走的心魔。
“结阵!”
几位长老也同时出手,各占方位,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讲经台笼罩起来,防止心魔气息外泄,伤及无辜弟子。
整个讲经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惊恐地看着台上那团翻涌的黑雾,和在黑雾中痛苦挣扎、发出不似人声嘶吼的慕辰风,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谁也没想到,一场道法辩论,最终会演变成这样可怕的景象!
他们心中完美的白月光,那个温润的慕辰风师兄,竟然当着全宗门的面,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病弱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混乱的边缘。
狂暴的灵力气流吹动着他的衣袍,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看着被心魔吞噬的慕辰风,脸上并无得意或愧疚。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医生看待棘手病人的冷静与漠然。
【叮!】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慕辰风”道心崩溃,核心病灶“情感固着症”被外力击破,进入可治疗状态。】
【S級长期任务发布:重塑慕辰风的道心。】
【任务奖励:根据治疗完成度,可获得五百年至一千年不等的续命时长,并有几率获得特殊天赋“言灵之术”。】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当前所有续命时长。】
苏时雨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五百年……一千年?
还有特殊天赋?
这可真是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大礼。
他看向慕辰风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热切,像饿狼看见了猎物。
这哪里是什么白月光师兄,这分明是一颗会走路的、能救命的千年人参果啊!
就在这时,几道凌厉的身影冲了上来。
是执法堂的弟子!
他们手持泛着灵光的法器,一脸煞气地将苏时雨围住。
“苏时雨!”
为首的弟子双目赤红,怒吼道,“你妖言惑众,在讲经堂上公然毁我宗门天才道心,罪该万死!”
“给我拿下!”
他与慕辰风私交甚好,此刻见好友如此惨状,恨不得立刻将苏时雨碎尸万段。
面对明晃晃的法器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苏时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转过头,越过这些愤怒的执法弟子,看向高台上那个正全力为慕辰风输送灵力,面沉如水的宗主。
宗主察觉到他的目光,分出心神带着威压直逼而来。
“宗主。”
苏时雨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心病还须心药医。”
“慕师兄的心魔,由我而起,也当由我来了结。”
他迎着宗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救他。”
苏时雨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心神剧震。
狂妄!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就连那几位正全力镇压慕辰风心魔的长老,都忍不住分神投来愤怒的目光。
慕辰风是谁?
宗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元婴巅峰的大修士,宗主之下第一人!
他此刻心魔反噬,连宗主亲自动手都只能勉强压制,你一个炼气期弟子,凭什么口出此言?
“拿下!”
那名执法堂弟子首领更是怒不可遏,觉得苏时雨是在妖言惑众,拖延时间。
他手中法剑灵光大盛,就要不顾一切地将苏时雨当场拿下。
颜澈脸色一沉,横跨一步挡在了苏时雨身前。
他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瞬间锁定那名弟子。
“退下。”
颜澈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道师说他能救,他便能救。”
他此刻对苏时雨的信任,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
在他看来,苏时雨的“大道”玄妙莫测,既然能勘破情爱幻象,自然也能斩灭因此而生的心魔。
“颜澈!你也要跟着他胡闹吗!”
执法弟子又惊又怒,“你看清楚,慕师兄快撑不住了!”
讲经台上,慕辰风的情况确实越来越糟。
宗主和几位长老的灵力虽然雄浑,却只能暂时压制心魔的洪流,无法从根源上将其消弭。
那团翻涌的黑雾愈发浓郁,甚至开始反向侵蚀他们渡入的灵力。
宗主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慕辰风就会被心魔彻底吞噬,神魂俱灭,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魔物。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到现在还一脸平静的病弱少年。
宗主看向苏时雨,对方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
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比谁都清楚,慕辰风的心魔根源在于百年前的旧事。
苏时雨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那道伤疤,也确实是最有可能解开那个心结的人。
信,还是不信?
就在宗主陷入两难之际,一个带着醉意的懒洋洋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讲经堂上空响起。
“哎呀呀,真是热闹。本想来讨口酒喝,怎么还碰上开席了?”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经堂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一身灰袍皱巴巴的,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眯着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乱局。
“师父?”
苏时雨抬头,看清来人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怎么来了?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目标实力无法估算,请宿主谨慎行事。】
苏时雨的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他这个便宜师父,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偶尔丢给他几本残缺功法让他自己琢磨外,几乎就没管过他。
苏时雨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实力还不错的隐世酒鬼,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能让宗主和一众长老都如临大敌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
“是你?”
宗主看到来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忌惮。
“哟,小青岚,几百年不见,当上宗主了啊。”
邋遢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气熏得微黄的牙齿,语气随意,就像和邻家晚辈打招呼。
宗主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敢反驳。
“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沉声问道,语气竟带着敬畏。
“说了啊,讨口酒喝。”
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然后伸手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苏时雨,“顺便,来捞我这不省心的徒弟。”
徒弟?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邋遢男人和苏时雨之间来回扫视。
苏时雨不是被宗主带回来的,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个师父?
“他也是你的徒弟?”
宗主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是啊。”
男人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道,“这小子心眼坏,嘴巴毒,身体还跟纸糊的一样,也就我肯收留他了。”
苏时雨面无表情地听着。
【谢谢您嘞,您收留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在后山自生自灭是吧?】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斜睨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不过呢,他虽然一身毛病,但毕竟是我的人。”
男人的笑容渐渐消失,那双醉眼之中,闪过骇人的精光,“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青岚宗来审判了?”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空间都为之凝滞。
讲经堂内的数万弟子,只觉得身上压了座大山,瞬间呼吸困难,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就连宗主和几位长老,脸色也齐齐一变,全力运转灵力才勉强抵挡住这股威压。
“前辈,此事……”
宗主艰难开口。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小子捅了篓子,我认。说吧,想怎么解决?”
他一副“我替他扛了”的姿态,反倒让宗主一时语塞。
处罚苏时雨?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他这个神秘的师父,万一慕辰风真的只有他能救,那青岚宗就亏大了。
可就这么放了?
他当着全宗门的面毁了慕辰风的道心,如果不严惩,宗门法度何在?
男人看着宗主纠结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眼珠一转,忽然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再过七天,你们宗门的那个什么……哦,对了,‘无妄秘境’是不是要开了?”
宗主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无妄秘境是青岚宗最重要的试炼之地,每十年开启一次,只有宗门最核心的三十名弟子才有资格进入。
“让他也去。”
男人指着苏时雨,笑得像只老狐狸,“他不是毁了你们一个天才吗?那就让他进去,给你们带个更大的机缘出来。”
“这叫什么来着……哦,戴罪立功。”
这个提议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让一个炼气期的病秧子,去参加金丹期弟子都九死一生的无妄秘境?
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前辈,这不合规矩!”
执法长老立刻反对,“无妄秘境凶险异常,苏时雨修为太低,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就死了呗。”
男人浑不在意地说道,“死了,算他活该,也算了结了你们这段恩怨。要是他命大,没死,还真给你们带了好处出来,那你们不就赚了?”
这番话,听起来简直毫无人性,把苏时雨的命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赌注。
颜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刚要开口,却被苏时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时雨看着屋檐上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心里已经把对方骂了千百遍。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宗主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邋遢男人,又看了一眼平静得不像话的苏时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这个提议,确实对他,对整个青岚宗,都有好处。
如果苏时雨死了,慕辰风的仇也算报了,他们对这个神秘强者也有了交代。
如果苏时雨没死……一个能让此等强者收为徒弟的人,或许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最重要的是,这能将眼前的死局盘活,把所有问题都推迟到秘境试炼之后。
“好。”
良久,宗主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他看向苏时雨,眼神复杂。
“苏时雨,本座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随队进入无妄秘境,若能为宗门立下功劳,今日之事,或可从轻发落。若你死在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辰风……”
宗主叹了口气,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符,贴在慕辰风的额头。
玉符光芒大盛,暂时将那翻涌的黑雾压制了下去。
“我会将他封印在寒潭,延缓心魔侵蚀。等你们从秘境出来,再做定夺。”
说罢,他不再看苏时雨,带着被暂时镇住的慕辰风,与几位长老一同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一场惊天动地的道心之辩,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讲经堂的威压散去,弟子们这才敢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始作俑者。
苏时雨,这个名字,今天注定要传遍整个青岚宗。
屋檐上的邋遢男人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苏时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为师够意思吧?给你找了个保命的差事。”
苏时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进那个秘境了?”
男人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走了,喝酒去。”
他搂着苏时雨的肩膀,就要带他离开。
“道师!”
颜澈立刻跟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那无妄秘境……”
“放心。”
苏时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死不了。”
说完,他便被他那不靠谱的师父,像提溜小鸡一样带走了,只留下一个混乱的讲经堂,和一群三观尽碎的青岚宗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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