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晚,冷得像刀子。
队伍在古河道背风处停下时,已经有三个老人开始发抖。苏晴把最后几片从急救箱翻出来的锡箔保温毯分给他们——这是她行李里仅存的现代物资,本用于戈壁夜间的失温急救。
“省着用,反复用。”她声音嘶哑,“天亮前是最冷的时候。”
韩屿看了看天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吓人,北斗七星高悬。他用缴获的牛角灯照着陈默递过来的机械指南针——这是团队唯一完好的方向工具。
“正西偏北七度。”陈默低声说,“我们走偏了。古河道在向南拐。”
“张老。”韩屿看向蜷缩在车上的白发老者,“野马泉到底在哪个方向?”
张里正挣扎着坐起,眯眼看向星空。看了很久,他指向西南:“那里……老人星下面,那颗最亮的。我们叫它‘指路星’,对着它走,天亮前能看到烽燧的影子。”
谢道韫抬头辨认。老人星是南天星座,这个季节在子夜前后升到最高。“他说的是‘南河三’,小犬座主星。唐代的《开元占经》里确实记载过河西守军用它夜间定位。”她快速说道,“方向没错。”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更慢了。马匹疲惫,车轮不时陷入沙地,百姓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石磊走在队伍侧翼百步外。他没骑马,脚程却比马还稳。每隔一刻钟,他会消失在黑暗中,再出现时,手里多几捧湿润的沙土,或者几丛戈壁植物。
“前面五里,有低洼地,沙是湿的,能挖出渗水。”他简短汇报,“但水量很小,只够人喝,马不够。”
“先救人。”韩屿下令。
队伍赶到那片洼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十几个青壮用缴获的铁镐和木铲拼命向下挖,挖到三尺深,沙土终于变成深褐色。用布包裹湿沙拧压,一滴、两滴……浑浊的水滴进皮囊。
每个人分到三口。
轮到那个发烧的老人时,他已经昏迷了。苏晴用最后一点生理盐水给他擦拭嘴唇,把分到的水一点点滴进去。
“他撑不过今天了。”苏晴抬头看韩屿,眼睛里有血丝,“肺炎,加上惊吓和失温。没有抗生素,我……”
韩屿沉默。他看向那三十多双期盼的眼睛。如果这个老人死在这里,士气会崩。
“用这个。”陈默突然开口。他从自己贴身的防水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装精密工具的小盒子,里面居然还有三片独立包装的药片。“阿莫西林。我上次感冒剩下的,一直忘了扔。”
苏晴眼睛一亮,接过药片,又犹豫了:“剂量……”
“总比没有好。”
药片被磨成粉,混在水里给老人灌下。能不能活,看天意。
趁着短暂的休息,谢道韫把韩屿拉到一边。她手里攥着那枚黑色玉佩和从城主府带出的铜牌、帛书。
“韩队,我可能……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指着铜牌上的星图,“这不是装饰。这是‘敦煌星图’的一种变体,但更古老。你看这里——”
她指着铜牌边缘一圈细微的刻度:“这是‘距度’,用来标注恒星位置。但刻度方式不是唐代常用的‘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而是‘三百六十度’整。这种分度法,只在汉代和魏晋的部分星图中出现过。而且……”
她展开帛书,指着那句“天祐四载,星陨于张掖戍西三十里”。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唐朝灭亡那年。如果真有陨石坠落,按照当时的记载方式,地方官一定要上报,并可能派人搜寻。陨石在古代被称为‘天铁’,是炼制兵器的上等材料。后唐庄宗李存勖就曾悬赏搜寻陨铁铸剑。”
韩屿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张掖戍西三十里,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可能真的有唐代官府搜寻陨铁后留下的……矿坑?或者营地?”
“不止。”谢道韫目光灼灼,“唐代对陨铁的利用已经很成熟。《唐六典》记载,军器监有专门处理‘天铁’的工匠。如果这里真有陨铁,而且是大型陨石,那很可能当时建立了临时冶炼场。后来唐朝灭亡,五代乱世,这里被遗弃。但遗址……可能还在。”
遗址。
韩屿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真有唐代的冶炼遗址,哪怕荒废百年,也可能留下有用的东西:废弃的炉窑、工具、甚至……一些未被运走的金属原料。
“能确定位置吗?”他问。
谢道韫举起玉佩,对着初升的晨光:“玉佩的材质,我怀疑就是陨铁的一种——铁镍合金,天然有纹理。这种合金耐腐蚀,千年不锈。如果它和坠落的陨石同源,那它可能在接近陨石坑时,会有某种……感应。”
她说的“感应”很玄,但韩屿明白她的意思:不同地块的磁场、矿物辐射可能有微弱差异。玉佩如果是陨铁,或许会对同源矿物有反应——比如,在某些位置表面温度略有变化,或者光泽不同。
这不是玄幻,是材料科学的延伸猜想。
“试试。”韩屿说。
队伍继续向西。谢道韫骑马走在最前,手里握着玉佩,不时迎着阳光观察它的光泽变化。
两个时辰后,太阳完全升起,戈壁开始蒸腾热气。
玉佩的光泽,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得异常温润,表面似乎蒙上一层极淡的油光。
“这里。”谢道韫勒住马。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沙地,长着稀疏的骆驼刺。看起来和周围毫无区别。
陈默跳下马,用工兵锹挖起一捧沙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有煅烧过的气味。很淡,但确实有。”他眼睛亮了,“沙子里有微量的……木炭灰烬,还有氧化铁粉末。这里地下,确实有过高温作业。”
韩屿看向张里正:“张老,这地方,有什么说法吗?”
张里正眯眼看了很久,犹豫道:“老朽好像听祖辈提过……这里叫‘黑石滩’。不是因为石头黑,是传说唐代时,这里有‘黑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地都烧黑了。后来就寸草不生。”
黑火?高温煅烧?
“挖。”韩屿下令。
这一次,不只是几个青壮。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拿起了工具。工兵锹、铁镐、木铲,甚至用折断的矛杆。
向下挖了五尺,沙土突然变得坚硬。
“是夯土层!”陈默大喊,“人工夯实的!”
继续挖。夯土层下,出现了破碎的砖石,还有大块的、被烧融后又凝固的炉渣。
“是冶炼遗址!看这炉渣的成分——含铁量很高,还有镍!”陈默的声音激动得发抖,“真的是陨铁冶炼场!”
再往下挖,一丈深处,铁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木板。
虽然腐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厚重的松木板,用铁钉和铜箍固定。
“下面是空的!”石磊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木板缝隙,“有风声,空间不小。”
众人合力,撬开已经酥脆的木板。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里面涌出干燥的、带着浓重铁锈和灰尘味道的空气。
陈默点燃一支火把,扔了下去。
火把落了两三丈才到底,火焰稳定燃烧,说明氧气充足。
“我先下。”石磊系好绳子,嘴里咬着短刀,滑了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下来吧!”
韩屿、陈默、苏晴、谢道韫依次下去。张里正和几个胆大的青壮也跟了下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这个尘封百年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五丈见方、两丈高的窑洞式工坊。墙壁是夯土加固的,部分已经坍塌,但主体结构完好。洞内堆满了各种东西:
东侧是三个巨大的砖石炉窑,虽然破损,但还能看出结构——一个是鼓风炉,一个是锻炉,一个是退火窑。旁边堆着成筐的、已经化作碎块的木炭。
西侧是工作区。石质的砧台、铁钳、大小锤子散落一地。最惊人的是,砧台旁居然还有一架半朽的水力锤驱动装置——虽然木质部件已烂,但铸铁的锤头和齿轮还保存着。
北侧是原料和成品区。十几个大木箱,大部分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箱是黑色的、布满蜂窝孔的块状物——陨铁原石,只是经过初步破碎。
一箱是锻造好的铁锭,大约三十多块,每块十斤左右,表面有氧化层,但敲掉氧化层后,露出青灰色的致密金属——这是经过初步脱碳处理的陨铁,含镍,性能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钢铁。
还有几个小箱子,装着各种工具:铁凿、锉刀、规格不同的铁锤、一套完整的木工工具、甚至还有几把保存完好的唐横刀坯子——只差开刃和装柄。
“发财了……”一个青壮喃喃道。
但韩屿的目光,落在了窑洞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铁箱。箱子表面铸着字,虽然锈蚀,但还能辨认:
【大唐军器监 天祐三年制 匠首李淳风督造】
李淳风?!
唐代传奇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也是军器监的负责人之一。他督造的东西……
陈默用工兵锹撬开已经锈死的锁扣。
箱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是书。
十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卷,还有几块雕刻着复杂图案的木板——是印刷用的雕版。
谢道韫颤抖着拿起一卷,解开油布。书卷是坚韧的皮纸制成,墨迹依然清晰。
她快速翻阅,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是……《军器图谱》!唐代军器监的内部技术手册!看这里——‘神臂弓制作全法’、‘明光铠甲片冷锻工艺’、‘灌钢法七要诀’……”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狂喜,“还有这个——《火药初研纪要》!记载了三种火药配方和‘霹雳火球’的制作流程!”
火药!
虽然唐代火药还非常原始,主要用作纵火和发烟,但配方和工艺是现成的!
陈默已经扑到另一卷书上:“《冶铁精要》……记载了高炉结构、鼓风技术、脱硫脱磷的方法……天,这是唐代最顶尖的冶金技术汇编!”
苏晴找到了一个小一点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密封的小瓷瓶。瓶身贴着标签:金疮药、止血散、退热膏……甚至有一瓶写着“防瘟散——贞观年制”。
“唐代的军用药!”苏晴如获至宝,“虽然不知道失效没有,但配方和工艺肯定在书里记载了!”
石磊则从箱子底层翻出一个长条形的皮套。打开,里面是五把形制特殊的弩。
弩身是钢制的,弩臂是复合结构——木、角、筋胶合,工艺极其精湛。弩机上刻着小小的铭文:“百步贯札”。
“这是唐代的‘百步弩’。”谢道韫辨认着铭文,“《武经总要》里记载过,射程和威力远超普通弩,但制作工艺复杂,五代后就失传了。”
韩屿看着这满窑洞的宝藏,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外星科技,不是玄幻。
这是实打实的、唐代巅峰时期的工业技术遗产。是安史之乱后,随着唐朝中央权威衰落,逐渐失传的先进知识。
而现在,它们落到了一个现代工程师、一个现代医生、一个现代历史学者、一个现代战士和一个现代指挥官手里。
“全部搬上去。”韩屿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一本书、一块铁、一把工具,都不能落下。”
他看向那三座半毁的炉窑。
“还有这些炉子——测绘下来,结构图画出来。我们要在别的地方,重建它们。”
搬运工作持续到午后。
所有书籍、工具、铁锭、药品、武器,全部运上地面。那五把百步弩被石磊小心收好。书籍和雕版用油布重新包裹,装进防水的皮囊。
陈默已经快速翻阅了《冶铁精要》和《火药初研纪要》,脑子里有了大致的方案。
“铁锭可以直接用,锻造兵器甲胄。火药配方很简单——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都有。但我们缺原料,缺提纯设备。”
“原料可以找。”韩屿说,“硫磺和硝土,戈壁里就有。木炭我们可以自己烧。提纯……书里有没有写?”
“有。‘硝石以水溶之,重结晶可得纯硝’;‘硫磺以升华法提纯’。方法都有,只是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韩屿看向东方。
石磊从高处滑下来:“追兵动了。大约五十骑,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看装束……不是党项人,是汉军,打的是‘朔方军’的旗号。”
朔方军。五代时期盘踞灵州、朔方一带的汉人藩镇武装,军纪比党项人稍好,但同样是军阀,同样会劫掠。
“距离?”
“十里,速度不快,似乎在搜索。”
韩屿看了一眼刚刚搬上来的物资,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队伍。
“不能硬拼。”他快速思考,“张老,从这儿往北,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要能避开骑兵搜索的。”
张里正努力回忆:“往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乱石沟’,沟壑纵横,马进不去。但里面没水,而且……传说闹鬼,没人敢去。”
“闹鬼?”
“嗯。夜里常有鬼火,还有怪声。老人说,是唐代在这里炼铁的工匠冤魂不散。”
鬼火?可能是磷火。怪声?可能是风声穿过石缝。
“就去那里。”韩屿决定,“陈默,火药能现在做一点出来吗?不用多,够吓人就行。”
陈默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刚刚搬上来的原料箱:“硝石和硫磺都有现成的,木炭也有。给我半个时辰,我能做出几个‘爆竹’,威力不大,但声音响。”
“够用了。”韩屿看向石磊,“你带五个人,在这里布置一下。等追兵靠近,放几个响,然后往南撤,把追兵引开。我们在乱石沟汇合。”
“明白!”
“苏晴,谢教授,组织百姓,带上所有物资,立刻往北走。轻装,只带最重要的东西。”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因为有了明确的希望——那些书籍和铁锭——百姓们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韩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窑洞口。
唐代匠人们百年前留下的火种,今天,被他们捡到了。
现在,该让这火,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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