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身体微微一颤,迈步跨过门槛,在苏婉旁边坐下。
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剑来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走廊上。
店小二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然后恭敬地递上菜单。
秦牧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递给徐凤华。“你来点。你熟悉。”
徐凤华接过菜单,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
她点了烤羊腿、手抓羊肉、烤包子、羊肉串、大盘鸡、馕包肉、酸奶、奶茶,还有两壶陈年花雕。
店小二记下菜名,快步退了下去。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女,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
“都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
姜昭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徐凤华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云素心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韩馨儿给苏婉倒了一杯奶茶,轻声说。“喝吧。”
陈婉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苏婉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的。
明月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微卷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菜很快就上来了。
烤羊腿金黄流油,香气扑鼻,放在一只巨大的铁盘里,滋滋冒着油花。
手抓羊肉堆在另一个盘子里,肉质鲜嫩,泛着琥珀色的光。
羊肉串一根根码在铁架上,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秦牧拿起刀,切下一块烤羊腿,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不错。”
他又切了几块,用筷子夹到姜昭月碗里一块,又夹到徐凤华碗里一块。
姜昭月笑了笑,低头吃了。
徐凤华看着碗里的羊肉,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慢慢吃了。
秦牧又切了一块,放在韩馨儿碗里。韩馨儿的脸微微泛红,轻声说了句“谢谢公子”,然后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又切了一块,放在陈婉清碗里。陈婉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切了第五块,放在苏婉碗里。苏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吃。”秦牧的声音很轻。
苏婉低下头,夹起羊肉,咬了一口,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秦牧切了第六块,放在明月碗里。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秦牧那张含笑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多谢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秦牧没有看她,转过身,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嚼了嚼。
“都吃。别剩。”
众女这才开始动筷子。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雅间中回荡,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明月吃着碗里的羊肉,眼泪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还是哭自己的命从此不再属于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羊肉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吃到一半,明月忽然僵住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怎么了?”
明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窗外,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秦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街道,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一个小贩在街角卖糖葫芦,一个老汉牵着驴车从路边走过,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结伴走进对面的胭脂铺。一切都很正常。
可明月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地方。她盯着街道对面一个正在走路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绾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态从容,像一只优雅的鹤。
她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秦牧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你认识她?”
明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她……她是北莽的人。”
雅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明月脸上。
姜昭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徐凤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云鸾的手按上了剑柄,目光如刀,射向窗外。剑来从门框上直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剑。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明月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声音沙哑。
“妾身……妾身在北莽见过她。那是三年前,楼兰还没有被灭的时候。妾身被掳到北莽,关在一座庄园里。那座庄园是北莽一个宗门的产业。她……她是那个宗门的人。妾身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都穿着墨绿色的衣服,带着一群人从庄园中走过。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叫她……叫她‘殷长老’。”
秦牧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殷长老?什么宗门?”
明月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妾身……妾身不知道。妾身被关在庄园的后院,很少有机会出去。妾身只知道那个宗门在北莽很有势力,连当地的官员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庄园里的人说,那个宗门叫……叫什么‘玄阴宗’。”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玄阴宗?没听说过。”
剑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眉头微微皱起。“公子,北莽的宗门很多,大多是汗王扶持的鹰犬。这个玄阴宗,属下也从未听闻。不过,北莽的人出现在北境,这本身就不寻常。”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道渐渐远去的墨绿色背影上。
“云鸾。”
云鸾上前一步,低下头。“公子。”
“去。查清楚这个女人住在哪里,来北境干什么,背后的宗门是什么。半个时辰之内,本公子要答案。”
云鸾抱拳躬身。“是。”她转过身,快步走出雅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北莽的庄园,墨绿色的衣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个让她做了一整年噩梦的名字 殷长老。
秦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继续吃。”
没有人动筷子。众女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秦牧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市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北莽的人,跑到北境来,还穿得这么招摇。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剑来站在门口,声音沉稳。“公子觉得,她属于哪一种?”
秦牧笑了笑,将竹签扔在桌上。“等云鸾回来,就知道了。”
雅间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罩中静静地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鸾回来了。
她推开门,快步走到秦牧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公子,查清楚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说。”
云鸾直起身,声音清冷而沉稳。“那女子姓殷,名素棠,是北莽玄阴宗的长老。玄阴宗是北莽汗王暗中扶持的宗门,专门负责刺探情报、暗杀政敌、收买官员。殷素棠在北莽地位不低,是玄阴宗五大长老之一,精通易容、暗器、毒术,武功深不可测。”
她的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了。“她三天前来到怀远城,住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那座宅子是北境一个商人的产业,那商人常年与北莽有生意往来。属下查了,那个商人姓周,叫周德茂,是怀远城最大的皮货商。他名下的那座宅子,经常有北莽的人出入。”
秦牧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周德茂?他在北境的生意做得很大吗?”
剑来站在门口,接过话头。“回公子,周德茂是北境排名前三的皮货商,与北境王府有长期的生意往来。北境骑兵的皮甲、马鞍、皮靴,很多都是从他那里采购的。”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有意思。一个与北境王府有生意往来的商人,把宅子借给北莽的宗门长老住。这是周德茂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牵线?”
云鸾低下头。“属下还在查。时间太紧,只查到这些。”
秦牧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不急。她既然来了,就不会这么快走。继续查。查清楚她来北境的目的,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件都不要漏。”
云鸾抱拳躬身。“是。”
她站起身,退到一旁。
秦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可那笑意之下,是刀锋一样的冷。
“北莽的人,跑到北境来,住在一个与北境王府有生意往来的商人的宅子里。你们说,她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姜昭月低着头,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徐凤华的面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剑来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明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不管她想干什么,本公子都很有兴趣。”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走,回去歇着。明天,本公子要去会会这个殷长老。”
众女跟着站了起来,鱼贯而出。
明月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殷长老来了。
那个让她做了一整年噩梦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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