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心里一惊，知道李正是痰迷心窍，喜极而疯。
他想起李香儿要咬死自己，虽有期待，也有害怕，怕她真的用牙就糟了。
有心给李正一巴掌试试，但知道李正此人最好面子，自己当众给他一巴掌，虽为救他，也颇为不妥。
若只是同窗也还罢了，自己以后想让他当岳父，这一巴掌的坎儿只怕是不好过。
想到这儿，杨成拉过刘通来：“你给他来一巴掌，狠一点，动作隐蔽一点。”
刘通也是人精，为难地看了杨成一眼，心说你怕得罪未来岳父，却让我当恶人，十分不讲究。
但杨成的话，刘通又不敢不听，只好咬咬牙，抬起手，把儿子揪了过来。
“子业，你来！你看他得意的样子！”
天妒英才的刘子业，此时正在气头儿上，加上他和李正也没什么交情，本来看李正在那儿傻笑就不顺眼。
当即抡圆了巴掌，在这一瞬间，刘通和杨成往里一挤，把李正挡在身后，躲开别人的视线。
啪的一声，李正的脸顿时肿了起来，李正脑袋歪了一下，笑嘻嘻地看着刘子业。
“我中了。哈哈哈，我中了，我是童生了！”
杨成皱起眉头，难道真这么倒霉？中个童生就喜极而疯，大逼斗都救不回来？
正踌躇间，一个大烟袋伸过来，挡住了刘子业的反手一击，随后一股烟喷在了李正的脸上。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太，手里拉着个低着头的小女孩儿，颤巍巍地走到李正面前。
李正被那烟一喷，整个人不笑了，眨着眼睛，似乎在重启开机。
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入耳：“你中了，可还有没中的呢，君子之心，推己及人，岂可失态？”
李正心头一颤，彻底清醒过来，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知道自己刚才多半儿是旧病复发了。
随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看了看几人：“谁打的我？这么用力？”
刘子业赶紧道：“有个过路的，好心给了你一巴掌，看你没醒就走了！”
李正点点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倒也算是有古君子之风，可惜无缘相见，否则定当厚谢。”
刘子业赶紧道：“李世伯，倒也不必遗憾，其实他打完走后，我还打了一下呢。”
李正一把揪住刘子业的衣领：“我就知道是你！不要走，吃我一掌！”
刘通赶紧拉住：“李兄，我儿子是好心，也是杨成让打的……”
杨成并没有辩解，而是一直盯着老太太手中拉着的小女孩，忽然笑道。
“唐快嘴儿，这位就是你师父吗？你是来找我要烟袋的吗？”
小女孩抬起头来，娃娃脸，大眼睛，小嘴儿，嫩得一掐就能出水儿。
上次的妆化老，这次的妆化小，裙子下面弯着腿走路，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小女孩儿呢。
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是没有刻意改变，若是仔细看时，胸前也偶尔露峥嵘。
唐快嘴儿撅起嘴来：“师父，你看我没说谎吧，他是不是长了一双贼眼。”
老太太满脸皱纹，花白头发，端着大烟袋上下打量着杨成。
“老身帮了你的大忙，你不打算感谢感谢，请我喝杯茶吗？”
李正听到她说话，顿时想起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赶忙拱手表态。
“老人家是帮了李正的大忙，如此，今日李正做东，请大家酒楼一叙如何？”
老太太摇摇头：“没几颗牙了，酒楼的东西吃不动。听说你家养了很多鸡，还是去你家吃鸡蛋糕吧。”
杨成知道对方肯定不是来吃饭的，但估计也不是来刺杀自己的。便点头同意了。
刘通父子回家借酒浇愁去了，让老车送杨成一行回村儿，杨成又叫了一辆拉着那师徒俩。
正要上车，捕头把杨成叫住，说县尊大人有请。郭纲一见杨成，单刀直入。
“我昨天梦见你去考秀才去了，你不会的吧，你那水平当童生都有点勉强，就别折腾了。
以靠山会的势力，知府很可能是他们的人。到时从你文章里找出点错儿来，反而麻烦。
你就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吃不着羊肉惹一身骚了，搞不好把我也连累进去了。”
杨成笑道：“放心吧，如果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自己送上门儿去的。”
安抚完郭纲出来，刚要上车，榜下百姓又涌上来恭喜杨成，顺便也恭喜了一下李正。
几经折腾，马车终于出了城，城门外停着的卖柴的牛车，立刻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
车上的柴草则早就送到了桂花斋，此时车上只有杨牛为首的七八个男人，个个手持长斧。
杨家湾的柴山除了供村里使用外，多余柴草大部分都卖给了桂花斋。
桂花斋制作糕点，需要很多柴草，集市上卖柴的又不固定，因此杨家湾的稳定供应十分难得。
这牛车每天都进城送一次柴草，就像是固定的班车一样。只是每当杨成要进城办事儿时，来的人就格外的多。
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唐快嘴儿掀起车帘看了看，撇了撇嘴，以示不屑。
“这家伙还是这么胆儿小，进城看个榜还要跟着这么多人，真不像个男人。”
老太太此时的腰板儿笔直，哪里还有一点老态？声音也没有了那份儿苍老。
“你懂什么，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要成大事，再小心些也不过分。”
唐快嘴儿小声嘀咕道：“可他功夫明明不错的！就是我也没把握肯定能打败他！”
老太太冷笑道：“当年的小霸王孙策功夫更高，却因落单被三个门客所杀。
若是孙策不死，天下未必就是曹操的。你可曾见过曹操何时轻涉险境？”
唐快嘴儿轻笑道：“师父拿他比曹操？嗯，倒也像，都喜欢别人的女人。”
老太太轻叹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公主传回来的消息，靠山会的人把消息告诉鲁王了。
鲁王和杨成，都是咱们成大事的棋子，不能自相残杀，所以咱们才要来这一趟。”
唐快嘴儿撇撇嘴：“他自己好色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要咱们帮他，他不是挺能耐的吗？”
老太太摇头道：“靠山会这一手十分毒辣，杨成最棘手的，不是鲁王的威胁，而是鲁王的身份。
朱元璋此人最是护短家人，在他心里，百姓也好，百官也罢，都是外人，只有儿孙才是亲人。
鲁王恃才傲物，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执拗。抢不回那宫女，一定会纠缠不休。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万一杨成一个不慎，伤了鲁王，那就是重罪！”
唐快嘴儿瞪着大眼睛：“那他把女人还给鲁王不就行了？是舍不得吗？”
老太太苦笑道：“他不敢。那女人是朱元璋赐给他的，就是为了让她离开鲁王。
如果他把这女人又还给了鲁王，就是抗旨，朱元璋会把他满门抄斩的。”
唐快嘴儿惊呆了：“这什么人啊，当了皇上就这么不讲理吗？”
老太太淡然道：“对，讲理的人当不了皇上，你没听说过君臣无狱吗？皇上的话就是理。”
说话间，马车已经进了杨家湾。唐铁嘴儿忍不住有一次瞪大了眼睛。
“不一样了耶，跟我上一次来时不一样了！村子中间建了一圈儿墙啊！”
老太太看了一眼，点点头：“这已经是大庄子的围墙标准了，有哨房，有巡逻的。
想来上次白鹿山偷袭那一次让他们长了记性。看来咱们也没看错杨成。
杨老虎的孙子毕竟是家学渊源，将来起事之时，他一定是我们的大将。”
唐铁嘴儿跳下马车，左右看了看：“他为啥不把整个村子围起来呢？还有人家在外面呢？”
老太太点头微笑道：“你不懂，整个村子围起来，工程太大了，而且巡逻也难。
别说现在了，即使在乱世，也不可能把整个村子都护住。敌人来了，人们有地方躲就行。
至于围墙外面的房子、田地，都不重要，人没事儿，粮仓银仓没事，就是胜利。”
老太太说得没错，围墙里面是祠堂、糖霜工坊、扇子工坊、铁匠铺等杨家湾的核心资产。
围墙很高，上面有哨房，不但可以即使发现远处的异动，也能在村民撤入围墙时进行火力掩护。
因为有柴山，杨成让郭纲给弄了四张猎户证儿，每个证儿可以配一把民用弓箭。
杨成还想多要几张来着，郭纲严词拒绝了：“你那个柴山上，连狼都没有，只有点山鸡野兔儿！
按道理猎弓都多余，你养几条狗就能打猎了！四把不少了，你别得寸进尺！”
四把猎弓，分别放在四个哨房里，虽然不及军队的硬弓，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远程武器了。
杨成家的大院子紧挨着围墙，老房子已经拆得只剩两三间，用于暂时住人。
而七间新房已经盖好了两间了，分别用花墙隔出小院儿来，营造出独门独户的氛围。
考虑到杨成要身祧七家，这种院中院是很有必要的，至少半夜的喊声可以隔音一些。
那时候新房装修没有甲醛，晾晒几日，通通风就可以入住了，大娘子此时已经住进了第一个小院儿里。
第二个小院儿空着，本来白寡妇巧舌如簧地引诱秀儿，说空着也是空着，你也住住新房，老房子太暗了。
秀儿委婉拒绝了，表示自己不像某些人，喜新厌旧，而且也不可能这么莫名其妙地就住进去。
所以杨成直接把师徒俩领进了空着的第二个小院儿，杨牛带着人也跟了进去，但没进屋，就在院里站着。
老太太点点头，毕竟唐铁嘴儿上次来是行刺杨成的，如果一点戒心没有，那才是傻子。
唐铁嘴儿最这雅致的小院儿十分好奇，这看看，那儿摸摸，连连赞叹。
“你可真有钱！这房子盖得比我们总堂的都好！难怪你要娶七个娘子！”
杨成笑道：“你要真喜欢，我给你留一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唐铁嘴儿大喜：“真的吗？我现在就可以来住吗？”
杨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现在恐怕不行，你还得等两年才能住呢。”
唐铁嘴儿小嘴儿一扁：“你这人怎么这么赖，刚才还说我可以住呢！”
老太太听着杨成调戏唐铁嘴儿，忍不住心里一动。
此人有一县之人望，将门虎子，又精于生财之道，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且公主说过，此人绝非普通的好色之徒，纯美色引诱未必能成功。
难得杨成竟然喜欢唐铁嘴儿这一款，这是个什么机会，这是个让主公祖上诈尸的好机会啊！
“其实小唐只是看着小，也有十五岁了，她长不大是练功所致。
杨公子若是喜欢小唐，也是她的缘法，我们虽为师徒，我却视小唐如女儿一般，做得了主。”
唐铁嘴儿眨了眨大眼睛，不明白为啥一下就跳跃到了这一步。不是在说房子的事儿吗？
但她没有反对，她觉得杨成很有趣，跟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生活在一起，也是很好的事儿呢。
杨成微微一笑，却没接老太太的话茬儿。
如果唐铁嘴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确实还挺喜欢的。可白莲教就算了吧。
倒退几十年，如果自己要点穿过来，不用我是我爷爷，哪怕我是我爹，也没准会争一下天下。
虽然成功率很低，但一上来就认输从来不是杨成的性格。谁都不是生下来就带着千军万马，起点再低还能比朱重八更低吗？
可现在就别扯了，抛开历史宿命不谈，目前的大明应该是有史以来最不适合造反的时间段。
老朱手下的狠人猛将虽然死了一批，但还在世的那几个，仍然是顶级名将。
而且大明开国以来，屡战屡胜，士气越打越盛，这种军队谁碰上谁倒霉。
最关键的是，百姓刚经过战乱还不到二十年，民心思安，也认可了老朱家坐天下。
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站在造反派一边的，这种傻事谁会干？
所以，和白莲教这种天生造反圣体，杨成还是希望保持距离，别弄得太过近乎。
“小唐的事儿日后再说吧，手头上的几个，已经把我弄得焦头烂额了。
老人家，你这次带着小唐来，除了要烟袋，是不是还想劝我谋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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