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杨公子快人快语，不错，老身正有此意。”
杨成忽然道：“你们之前是不是也曾劝过白鹿山？”
老太太又愣了一下，想了片刻，释然一笑。
“公子果然是非同凡人，不错，我们跟他合作过，可惜此人不堪大用。
当初他和潘家以命相搏，争夺糖霜总商，其实是落了下风的，便来找我们相助。
说好了等他拿下糖霜总商，便出任圣教的海盐分堂堂主，为圣教大事出钱出力。
结果当他成功后，却绝口不提加入圣教之事，只愿出钱，不肯出力了。”
杨成点点头：“难怪后来白鹿山有难，你们派了唐快嘴儿来帮他，本来我就纳闷儿。
孙二爷是个老狐狸，他既然不肯跟白莲教合作，孙则又如何能雇到白莲教的杀手呢？
想来白鹿山早就和你们联系过了，但为防万一小唐落网，熬刑不住，供出自己来。
便让你们从孙则那里绕一下，先让小唐住进栖流所，故意让孙则知道自己是拿钱干活的杀手。
孙则左手进钱，右手出钱，只赚了个差价，却担了私通白莲教这样天大的风险。
这种赔本儿的买卖，孙二爷估计转头就看明白了，所以才会气得打断他的腿。”
老太太越听越惊，看着杨成的眼神也越来越兴奋，就像自己手里的古董在不断升值一样。
“公子所料，半点不差。白鹿山虽不肯加入圣教，毕竟也是圣教的钱袋子之一，圣教不能轻易放弃。
何况公子的身份，在圣教内部也颇有争议。小唐上次说你家是乱臣贼子，也代表了圣教中部分人的看法。
不过上次小唐被你训诫之后，回到圣教总堂全都如实复述了，很多人觉得你所说不无道理，尤其是……”
老太太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从那之后，总堂便不再帮白鹿山了。
公子人品气度远胜白鹿山，人望更是没法比。而且白鹿山小富即安，亦不如公子志存高远。”
杨成摆摆手：“老人家，白莲教和老朱家的恩恩怨怨，其实我不太感兴趣。
我这人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娶几个娘子，为家族延续香火，让家人有吃有喝，不受欺负。
有余力之时，能护持海盐百姓。他们帮过我的忙，而且这也是我父祖的志向。
所以加入白莲教，造老朱家的反，这事儿我真的兴趣不大，你也不必多说。”
老太太笑道：“从古至今，造反从来不是容易的决定。谁愿意好日子不过，天天提着脑袋呢？
可从古至今，造反也没停止过，就是因为你想好好活，可总有人不让你好好活。
就说这次加税吧，固然有靠山会从中上下其手，可就算他们不贪，百姓就好过了？
你为了缴齐税款，讨朱元璋的欢心，拿海盐百姓的土地做抵押借钱，难道你心里就不骂？”
杨成淡然道：“不管怎么说，这一关过了。朝廷把海盐从东吴之地里划出来了，以后海盐百姓能好好过日子了。”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杨公子，东吴之地何其大，你眼里就只有一个海盐吗？
海盐有你，是海盐百姓之幸，那些没有你的地方，他们就活该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吗？”
杨成看着地上铺好的青砖，被那一拐杖顿碎了一块，眯了眯眼睛，口气更淡了。
“天下糜烂，民不聊生之时，自会有人振臂一呼，干柴遍地，星火燎原。
就如元末之时，不管是起兵抗元，百姓都望风景从。可现在天下方定，柴都湿的。
你们拼命煽风点火，也只能冒出一股黑烟来，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造反就是找死。”
唐铁嘴儿站在旁边，眼睛来回看着师父和杨成，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紧张地扭来扭去。
师父这次亲自出马，招揽杨成，除了公主的意思，也有她自己的极力推动。
她上次被杨成审问之后，回去的路上在心里把杨成骂得狗血淋头的，可心里却总也忘不了他。
她从小在圣教长大，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也是圣教的团宠，从没人敢这样对她。
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两年前她开始跟着姐姐们做事，也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
那些青年才俊表面上对她掏心掏肺，其实心里想的都是抠抠搜搜，所以她杀的时候也对他们掏心掏肺。
可杨成不一样，这些日子里圣教上下都在搜集关于杨成的信息，对杨成了解越多，她就越喜欢。
她从小练功，影响了身体的发育，比同龄的女子看起来要小几岁，心智也单纯一些。
对杨成的喜欢，更像是自己能有一个好朋友，好伙伴，男女之情反而没那么重。
所以她很希望杨成能加入圣教，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随时找他，跟他呆在一起了。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师父的说服工作很不顺利，唐快嘴儿觉得是时候展现自己的技术了。
“杨成，我跟你说啊，加入我们圣教好处可多了！你不是想发财吗，圣教能帮你发财！
你看白鹿山，之前不过是个县城的混混儿，后来靠着圣教，不就发财了吗？”
杨成摇摇头：“发财的办法，我自己就有，不用加入白莲教，也一样能发财。”
唐快嘴儿眨了眨大眼睛：“还有呢，你不是会功夫吗？你的功夫虽然还行，但还远不够好！
你加入圣教，我师父可以教你。我的功夫在圣教里算差的了，你单挑都打不过我，对吧！”
杨成笑了笑：“功夫我自己会练。我现在打不过你，是因为才练了不到半年。你等我再练半年的，估计你就不一定是对手了。”
唐快嘴儿翻了个白眼儿，心说男人就是肉烂嘴不烂，他都十七八了，咋可能才练半年呢？
“还有啊，你不是要娶娘子吗？我们圣教里有很多姐姐妹妹，我师父可以让她们嫁给你！
给你生儿子，帮你延续香火，有人敢对你不利，她们还能保护你，多美啊！”
杨成笑道：“她们要是跟你练一样的功夫，一个个也都是长不大的模样，我可不要那么多。
毛桃吃一个就行了，吃多了伤胃，我还是喜欢吃熟透了的水蜜桃。”
唐快嘴儿急了：“我是练功时出了意外才这样的，又不是练功都会像我一样。她们都很美的，你想要多美就能多美！”
杨成愣了一下：“什么叫我想要多美就能多美？难道她们还会变化不成？”
老太太顿了一下拐杖：“闲话少说！杨成，我也知道现在让你加入圣教有些勉强。
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圣教可以帮你解决麻烦，而若圣教有了麻烦，你也得帮圣教解决，如何？”
杨成摇头道：“这不是个好买卖。我的麻烦我自己就能解决，你们的麻烦，只怕没人能解决得了。”
老太太淡然道：“能不能解决，你自己判断。若确实超出你能力范围的，我们不强求，如何？”
这话倒出乎杨成的意料之外，这是在赌杨成的人品了，不过杨成随即就明白了。
当初白鹿山肯定答应得比自己还多，但后来只给白莲教提供部分资金，白莲教也没把他怎么样。
说白了，现在的大明，对于白莲教来说完全是买方市场，她们也不得以才降价的。
肯跟她们合作的人不多，毕竟风险太大了，所以她们有点挖到篮子里就是菜的感觉。
但从另一方面，这套看似赔本儿的策略其实并不傻，反而是大智若愚。
只付出了一个没什么约束力的承诺，就换来了实质性的帮助，看似是和白莲教合作的人占了便宜。
可有些便宜就像黑色素，吃进去就融化在身体里，永远也吐不出来，甚至都无法稀释。
在朝廷眼里，跟白莲教合作本身，就是谋反。白莲教手里一定也有一份白莲版的百官行述。
这事儿最扯的就是，你想当二五仔都不行，因为以朱元璋的脾气，他不会接受污点证人。
污点证人的存在，是官方拿罪犯没办法，才不得已允许罪犯内讧，功过相抵。
朱元璋现在手握天下，根本不需要这种不得已。而且他对谋反极度敏感，敢沾边都得死。
见杨成面无表情，默不作声，老太太心里也有些紧张，生怕杨成想通了其中的陷阱。
老太太刚上来做出的强硬姿态，其实是先漫天要价，引发对方的还价儿，然后再顺势抛出打折儿条件。
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还价儿起了作用，在谈判胜利的快乐中踏入陷阱。
而这种情况下，最怕的就是对方冷静思考，必须要让对方无暇思考，冲动决定。
“杨成，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小唐确实很喜欢你，是她求我来帮帮你的。
你可知，鲁王已经得知了你带走了他的女人，正带人出京，来找你的麻烦呢！”
杨成心里暗骂，妈的，来得这么快？靠山会还真是不想给自己一点喘息之机啊。
老太太见杨成并没有特别吃惊，反倒有些吃惊：“你不觉得意外吗？”
杨成摇摇头：“前天在县衙里，当我看见黄仁拿到了朝廷供奉，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
朝廷供奉不是朝里有人就能办的，宫里也要有能说话的人，而且位份不会太低。
既然靠山会在宫里有人，那我带宫女出宫的事儿，迟早是会被发现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老太太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有所准备，你打算如何对付鲁王呢？”
杨成苦笑着摇头：“这种事儿，就是有所准备也没用，我不敢动他，他却毫无顾忌。”
老太太冷笑道：“这麻烦是朱元璋给你的，既然知道了这消息，何不亲自去京城求救？”
杨成笑容更苦涩了：“锦衣卫虽然刚建立不久，但京城之中的消息，老朱还不至于不知道。
他就算不知道消息传出去是有人搞鬼，但至少鲁王要出京，他就该知道他来干什么。
既然他放了鲁王出京，就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儿，而是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鲁王和这个女人，本来是他的麻烦，现在已经变成我的麻烦了，与他无关。”
老太太冷冷道：“你倒是很懂他。不错，这正是他的性格。但万一你猜错了呢？”
杨成赞同道：“确实不能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所以我给太子写了封信，正要送出去呢。”
老太太目光一闪：“你能直接给太子送信？能送信进宫的，肯定不是你那些卖糖霜点心的伙计吧。”
杨成不在意地打开手中的扇子：“如何不能？桂花斋如今是宫廷供奉，只要太子提前有话，求见一下还是可以的。”
老太太的目光再次热切起来，这样看来，朱元璋父子对杨成还真是够特殊的，那就更要搏一搏了。
在别人看来，既然杨成获得如此老朱家如此礼遇，来劝他造反纯属疯了。
其实不然，老太太很清楚，杨成是个聪明人，他了解朱元璋，知道恩宠如浮云，一口气就能吹散。
东吴旧地，顶级人望，善能聚财，为人豪爽，这简直就是张士诚的小号重生。
也就是现在大明已经安稳，朱元璋才有心情经营杨成这个人才，给太子将来留条臂膀。
若是放在大明动荡之时，朱元璋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杨成，避免给大明留下隐患。
便是如今，看朱元璋的种种所为，也并未完全信重杨成，还在不停地考验他。
这次放鲁王出京，应该就是一道考题。杨成对老朱家人究竟有没有敬畏，敬畏到什么程度。
若是杨成敢动鲁王，哪怕是被逼无奈的情况下，那也是忠心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心。
别说他是朕最喜欢的儿子之一，就是朕养的一条狗，只要他姓朱，你也不能造次！
这就是帝王的顶级洗头术，洗头洗兴奋了，全部精神毫无保留喷发出来的，那就是可用忠仆。
那种过于冷静的，怎么洗头都不激动，不兴奋的，始终把精神保留在自己体内的，那就咔嚓算了，留着也没有卵用。
所以杨成是绝对有当造反派的潜质的，何况对于白莲教来说，策反成功当然是大获全胜，失败了又能如何呢？
杨成是不会向朝廷告发白莲教的，因为他有家有业，还要护着很多人呢。
白莲教未必能推翻朝廷，但要对付某一家人，或是一个村子，那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所以，杨公子究竟打算怎么应对这次的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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